第31拍 “弄醒你了？”
蕭硯川的話讓孩子稍稍放鬆了些警惕, 卻讓林照溪緊張起來。
她對蕭百守說：“小包子，不可以這麼說話，媽媽怎麼教你的？”
蕭百守今天本來就很受衝擊, 此刻見林照溪為了彆人教訓自己，一張圓蛋臉便皺了起來，感覺到媽媽好像不護著他了，嘴角癟了下去，伸手想要媽媽抱他時，蕭硯川在旁邊道：“不能要求一個三歲小孩懂事謙讓，再說了, 你若是責怪他, 也是子不教, 父之過。”
林照溪聲帶裡莫名泛起酸澀，她走過去迴應地抱了下蕭百守, 其實她一方麵擔心孩子表現不好, 那麼她這幾年就好似怨懟蕭硯川，以至於孩子也討厭起他，另一方麵，她又不知道怎麼麵對丈夫，才能像從前那樣平常……
重逢帶來的不止是兩個人變成三個人, 還有情感的融合，蕭百守還不認識自己的爸爸, 大多數孩子都能擁有的父愛, 她不想他缺失。
於是林照溪在蕭百守耳邊低聲哄了幾句, 蕭硯川聽不見。
他隻看見林照溪跪在床邊抱孩子，看見她打濕卻來不及換的裙子，看見她這些年艱辛的一角。
蕭百守真的, 隨時隨地情緒變化。
此刻又不怎麼想哭了，而是用一雙圓眼睛閃爍地看向爸爸，抓著自己的衣角往下扯，有些不知如何自處，但還是勉強地說：“那好吧，但是他不能睡我的床，會塌掉。”
蕭百守越是護著自己的床，蕭硯川越是想笑，那是他做的，孩子小的時候護欄升起來便是嬰兒床，再大點，取下護欄，拉出底下的夾層就能擴寬床板，變成一張一米三的小鐵床。
隻是，林照溪和蕭百守說了什麼，讓孩子一下子轉變了對他抗拒的態度？
此時林照溪把孩子從床上牽下來，摘了他頭上裹著的浴巾帽擦了擦，說：“去你的小書架上挑一本書，今晚讓爸爸給你講。”
蕭百守的小書架立在客廳連接陽台的角落，孩子一走，蕭硯川便攔住了林照溪的腳步，眼眸壓下，問她：“你剛纔跟他說了什麼？”
林照溪抬起一雙眼眸，裡麵有些水汽，還多了狡黠的靈動，眼波一轉，便勾住了蕭硯川的心，對他說：“你問孩子呀。”
說著抬開他的手往門口走，忽地似想到什麼，側身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女主人那般指點他：“臟衣服要換掉纔可以碰床單，打地鋪的被褥在這個房間衣櫃的最上層，應該不用我來招待首長吧？”
蕭硯川其實不太能聽清林照溪說的什麼，他一直在看她的臉，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眼裡含著笑，她走了，他的笑還在唇邊掛著。
或許這一晚，是給他和孩子熟悉的機會。
拉開衣櫃門，小包子捏著一本書回來了，蕭硯川問他哪些衣服是姥爺的，他給蕭硯川指了指，又說哪些是新的，媽媽都疊在抽屜裡，不許他亂弄。
蕭硯川又看著他仰頭說話的臉蛋，一顆心在慰慨，蹲下身問他：“為什麼忽然願意跟爸爸同住一個房間？”
他的語氣耐心，蕭百守眼神往左右兩邊看，手有些緊張地撓了下小肚皮，又撓了下耳朵，不知要不要交代，蕭硯川遂低聲引導他：“百守，以後你有什麼想要的，就找爸爸。”
小傢夥果然眼睛亮了亮：“那……那你可以給我做一個竹風車嗎？”
蕭硯川微怔，不是不會做，而是冇想到蕭百守那麼快就想到要什麼，而且願意跟他討，他嚥下喉中澀意，對他道：“當然可以。”
小包子這才放下防備，站直挺著小肚皮說：“媽媽讓我幫她一個忙，聽聽你今晚睡覺打不打呼嚕。”
夜風清涼，小床放下了蚊帳，旁邊的地上鋪著一張軟墊，而繪本很薄，故事也講完了。
蕭硯川起身去浴室洗澡，經過主臥，門邊露了道縫，冇鎖，燈卻關了。
他微張唇呼吸，喉結滾了滾。
家裡的男裝自然是不合身的，他洗完澡後拿了塊浴巾往腰上一裹，將衣服脫了水拿去晾曬。
陽台上，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隨風飄著，旁邊則是孩子的小短褲和小短袖，他將自己的衣服捱了上去，和那條裙子一起，將蕭百守的衣服護在了中間。
轉身走進客廳，將小書架上的圖冊擺正，又大致掃了眼蕭百守的靈魂腦袋裡裝的是些什麼，到時候也就有共同語言了。
接著去廚房，倒了杯涼水飲儘，最後才往主臥走入。
床褥上側臥著一道雪白的身姿，薄被落在她的腰上，平靜的床邊忽而陷入，蕭硯川坐在她的身旁，側身時，掌心落在她的臉頰上。
呼吸沉沉地落，手上力道卻很輕，比起視覺，黑暗中，觸摸的溫度更加真實，感知她的氣息，她的眼睫，她的餘韻悠長。
驀地，掌中那道細膩滑了滑，林照溪半張臉埋進枕頭裡，蕭硯川另一道手撐在她身側，俯身湊近看她，將軟發撥開時，她眼睫輕顫，睜了開來。
他瞳仁微凝，手卻冇有拿開，而是低聲問：“弄醒你了？”
林照溪的臉頰在發燙，他感覺到了，所以他更不願收手。
“這套房子冇有你家的大……”
林照溪扶著床身微坐起，蕭硯川的手跟著她的臉頰抬起，長軀俯身撐來，月影中，她看到他赤袒的上身，胳膊上猙獰的肌肉似乎比從前更壯碩，模糊間看到他的腰腹上都是塊壘分明的緊繃。
她指尖不自覺攥緊了床單。
而他的語氣則多了些柔情：“德勝門的房子，你不去住，也不是我的家了。”
夜色朦朧裡，她的心被他的話一攪，竟有些招架不住，腦袋一垂，道：“我知道我們是夫妻，應該……應該同房……今晚麻煩你照顧百守了……”
她的語氣夾著緊張，蕭硯川隻覺心頭頓挫，觸摸過她臉頰的右掌懸空，攏起了青筋，說：“對不起，照溪。”
讓你說出麻煩我的話，是他的過錯。
她輕搖了搖頭，可是雙唇微張，又不知該說什麼，總覺得讓蕭硯川打地鋪不好，可是他一回來就跟她睡一張床的話，她的心裡又緊張，很難說出的情感，就像蒙著一層塑料膜，她的心還冇有接受。
“不用說這種話。”
“我知道冇用。”
蕭硯川低聲道：“我這次調回北京，孩子能照顧到了，你也能照顧到。”
林照溪抿了下唇，說：“百守也快上幼兒園了，已經不用像以前那麼操心……”
她的每一話都像在疏離，蕭硯川看著她：“我是不是來晚了？錯過了很多？”
他這番話落下時，林照溪眼眶忽地浮起水意，極力壓住心裡翻轉的酸澀，他也犧牲了許多，她說：“現在也不晚，他才三歲……”
“可是孩子已經不跟我親了。”
“你不是回來了嗎？今晚他也願意和你待在一起。”
蕭硯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你呢？”
林照溪眼瞳驀地一怔，他在夜色裡深深地凝望著她：“百守是小孩子，多陪陪他就能熟絡起來，可我離開了你那麼久，照溪，今晚願意和我待在一起嗎？”
她的唇角一下癟了下去，似有無數委屈的酸湧冒了出來，雙手撐在身前，低頭時，髮絲都似在垂憐她，撫過她的臉頰。
“我知道你也很辛苦……”
她說。
“你不需要這麼善解人意。”
蕭硯川瞳仁凝視著她：“為什麼這麼客氣？不跟我耍脾氣？我們從來冇吵過架。”
“有的，”
林照溪說：“你要走的時候，我就生氣的。”
“然後扔了避孕套，我們就有了百守。”
林照溪渾身一顫，縮到床角邊道：“所以孩子是我決定要的，跟你沒關係，你也不必自責冇有照顧過他。”
她的每一句話聽著像安慰，實則落在蕭硯川耳朵裡都是刀子。
他喉結滾了滾，起身道：“無妨，我今夜也不會走了，以後也不走，你若是生氣就朝我發作，但孩子跟我有關係，我要自責是我的事，但你彆想什麼事都自己扛。”
林照溪一愣，抬起水眸望向他，蕭硯川拉上被子蓋到她身上，轉身出了臥室，往小孩的次臥過去了。
而她心裡被他勾起的難過卻如拉閘水瀉一般，終於哭了出來。
她掀了床單落地，往次臥跟了過去，她甚至想將蕭硯川抓走，他怎麼能理直氣壯說出那種話，他一點彌補都冇有，但她又要告訴自己做個大度大量的人，理智和情感將她撕成了兩半，一邊要她體諒，一邊又委屈地問憑什麼。
憑什麼他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占著她的地方，占著她的孩子。
林照溪走到孩子的房間，看到蕭硯川半蹲在床邊看熟睡著的蕭百守，她掀了蚊帳窩進去，抱住了蕭百守。
蕭硯川眉頭一凝，將地上的床褥拉近，小聲說：“過來這兒睡，擠著熱到孩子。”
林照溪賭氣道：“我以前又不是冇這樣陪過他，不用你在這裡做好人。”
那張床多小，蕭硯川眉頭凝成了川字，沉了沉聲道：“我明日做張大床，你先下來。”
林照溪隻有抱著蕭百守才能心安，那麼多個日夜，她難過的時候，就是抱著他們的孩子度過的。
剛纔在孩子麵前表現的父母和睦之相全冇了，孩子一睡覺，他們倒是要乾起仗來。
蕭硯川過去把林照溪橫抱起身，她的力氣自然拗不過他，於是便更想哭了，他都冇哄過她，他隻有在床上弄哭過她。
此刻她手背捂著眼睫，蕭硯川步伐穩重地將她抱回主臥，歎了聲道：“蕭百守哭的時候跟他媽媽一樣。”
“我明天還要上班……”
林照溪心裡很難過，她想難過偏偏明天還要上班，就更難過了。
蕭硯川把她放到床上，望著她的臉，用指背擦了擦，說：“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家裡還有個孩子！”
再也不像從前剛結婚那樣了，兩個人有的是時間獨處……
蕭硯川道：“他不是快要上幼兒園嗎？”
這番話令她忽然止住了難過，眼睛眨巴了下，水靈靈的，蕭硯川喉舌乾燥，忽而想吻時，太太說了句：“那你能想辦法讓他開開心心地上幼兒園嗎？”
蕭硯川氣息一頓，垂眸望著她粉白的臉頰，懷疑她這般鬨騰，是為了給他扔這個艱钜的任務。
果然，林照溪見他不應，轉身就要掀被子睡覺，蕭硯川坐在床邊道：“能給個提示嗎？蕭太太？”
林照溪背對著他說：“馬上過六一了，小包子還冇選定學校，但是那一天有遊園開放日，可以帶他去熟悉環境，孩子都是去玩遊戲的，他應該會開心。”
蕭硯川聽罷，冇有走，林照溪感覺他躺在了身後，長臂繞到身前，隔著被子抱住了她。
她忽然感到一種溫暖從後背覆了上來，指尖攏了攏枕頭，咬了下唇，道：“百守如果第二天醒來冇看到你，會哭的，因為你答應了要陪他。”
男人下巴蹭了蹭她的軟發，嗓音很輕地落：“我先陪你，再陪他。”
兩扇門相對開著，去哪裡都可以，這個家冇有阻隔地向他打開了通道。
第二日清早，林照溪急匆匆地起來洗漱。
廚房裡有水沸聲，她經過次臥時看了眼床上的小包子，而餐桌上，端來了一籠包子。
她忘了跟蕭硯川說：“百守昨晚有起來鬨覺嗎？有喊著要上廁所嗎？”
“冇有，”
蕭硯川打了杯豆漿，說：“應該是我冇打呼嚕，吵不著他，所以睡得很安穩。”
林照溪腦袋一縮，聽出他在調侃自己忽悠孩子和他睡的理由，往浴室貓進去了。
不過，蕭硯川能從蕭百守嘴裡套出媽媽跟他說的秘密，說明……他們倆父子還是能獨處的。
林照溪去上班的心也安定了點，臨走前給了他幾張幼兒園的招生簡章，讓他大概瞭解一下。
之後，就剩下蕭硯川和剛睡醒坐在床上的蕭百守互瞪雙眼了。
蕭百守的小臉蛋開始皺起，起勢要哭時，蕭硯川適時道：“今天給你做竹風車。”
蕭百守睜著一雙水霧的眼睛說：“我要自己上廁所。”
誰也不準跟來了。
他邊落地邊揉了揉眼睛，蕭硯川看著他的小背影，這傢夥還透著股心酸感。
早餐的份額是林照溪配好的，蕭硯川看一眼就知道他的肚量，說：“你通常一天怎麼安排？”
蕭百守雙手放下兒童碗，說：“早上去逛公園，媽媽說我要多曬曬太陽，中午吃東西，然後睡覺，下午就要去買菜，等媽媽回家。”
蕭硯川勾了下唇，這日子挺愜意的，如果送他去幼兒園可不得哭鬨個不停麼。
他清了下嗓子，說：“行，那爸爸今天帶你去逛另一個遊樂園。”
小包子的眼睛就亮了起來，臨出門前，他不僅要上廁所，還要收拾行囊，蕭硯川打開他的衣櫃才發現，他的包還不少，今天就換了個雙肩包來背，棕色牛皮材質，款式像公文包，蕭硯川懷疑就是林照溪拿公文包改了給他用的。
去看的第一家幼兒園在宿舍大院附近，步行即可抵達，蕭硯川觀察車流，發現要過一條小馬路，伸手示意蕭百守牽他，這傢夥還挺矜持，把手背在了身後。
蕭硯川隻好握住他揹包上的手提帶，明白林照溪為什麼要把公文包改了給他背，上麵的把手確實方便拎起他。
過了馬路後就是一家便利店，冇多遠則設有公用電話亭，蕭硯川眉梢微提，朝蕭百守道：“過來，爸爸要去店裡買做風車的材料。”
蕭百守看見貨品玲琅滿目的便利店早就挪不動腿了，此刻小腳步自然跟上了他，蕭硯川趁他在裡麵仰頭看玩具時，朝老闆要了個電話卡。
“百守，爸爸買好了，走吧。”
蕭百守眼睛還冇看完，人已經被蕭硯川帶了出去，有些不高興地把眉毛擰成了倒八字，從下往上看蕭硯川。
但他也不說自己想買什麼，就沉默地跟著蕭硯川走，忽然，他那個爸爸喚了他一聲——
“百守，你看這是什麼？”
蕭百守回頭，看到蕭硯川指著地上一個反著光的卡片說：“不知道誰把電話卡掉地上了？”
蕭百守跑過去蹲在地上看：“好像是新的！”
上麵還有塑料膜冇拆。
“是啊。”
蕭硯川半蹲在地上看他在陽光下透著小絨毛的圓臉蛋，說：“百守有想要打電話的人嗎？”
蕭百守蹲在地上看電話卡，冇吭聲。
蕭硯川又問：“你有想過給爸爸打電話嗎？”
蕭百守腦袋埋得更低了，說：“打不通的……”
蕭硯川嚥了下嗓子，輕聲道：“那你有什麼話想跟爸爸說？我抱你去電話亭那裡講好不好？”
那個電話亭很高，蕭百守是碰不到聽筒的，隻能由大人抱起他。
蕭硯川已謀劃好，如此就能抱到蕭百守了，可誰知他卻說：“可是媽媽講，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蕭硯川愣住，心頭一挫，壓了壓難受的情緒道：“我是你爸爸，為什麼不能要？”
小包子伸出肉肉的手指道：“我是說電話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