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院之中依舊沉寂，隻有吊燈在頭頂微微搖晃，把四人的影子在地麵與舊椅上拖得忽長忽短。
台上紅衣戲子垂袖而立，不再開口，隻像一尊精緻卻死寂的人偶，守著自己的戲台。規則的約束仍在，她暫時沒有發難，場內還維持著脆弱的安全期。
溫尋左右望瞭望，壓低聲音：“現在她不唱了，我們正好可以搜一圈，但規則說不能破壞器物，不能碰她戲服，後台也不能去，範圍就隻能在觀眾席和戲台邊緣。”
蘇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整片觀眾席：“分頭查效率更高，但別走遠，保持在彼此視線內，有事立刻示意。”
沈辭輕聲補充：“盡量不要觸碰太多東西，執念場域對‘闖入者的幹擾’很敏感，翻動過多，可能會提前觸發不安。”
三人說完，不約而同看向林硯。
他依舊望著台上那道紅衣身影，像是在確認對方的狀態，片刻才收回視線，淡淡開口：“我查前排座椅與戲台沿口。”
“我查後排和兩側通道。”蘇晚當即接話。
“我……我在中間區域，看看地上有沒有什麽小物件。”溫尋推了推眼鏡。
“那我便四處走走，感受一下場域的情緒。”沈辭溫和道，“若有異動，我會第一時間提醒。”
分工落定，四人緩緩散開，卻又彼此不遠，形成一張鬆散卻穩妥的小網。
林硯沿著前排座椅緩步前行。
紅木椅麵積著厚厚一層灰，一觸便揚起細塵。他沒有用手直接觸碰，隻是俯身，目光一寸寸掃過椅背、椅腿、扶手。
很快，他在靠近過道的一張椅子上，停住了腳步。
椅背上，幾道抓痕格外深，近乎要嵌進木頭裏，邊緣粗糙，顯然是指甲在極度恐慌中生生摳出來的。不止一道，而是層層疊疊，新舊交錯。
溫尋恰好也走到附近，見狀壓低聲音：“這痕跡……不像是蘇憐霜自己的。她一個戲子，指甲應該修得整齊，不至於摳成這樣。”
“是別人。”林硯輕聲道，“是當年在這裏，目睹了什麽，或者被嚇壞的人留下的。”
他順著椅腳往下看，地麵灰塵中，除了雜亂的腳印，還散落著一點幾乎被塵土蓋住的碎紙片。
林硯用指尖輕輕挑起一角，小心翼翼地拈起。
紙片很小，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殘缺，上麵隻殘留著半行模糊的字跡，依稀能辨認出：
“……班主令，不得外傳……”
溫尋湊過來，瞳孔微縮：“班主？戲院的班主？‘不得外傳’……是當年有人想壓下真相？”
“至少說明，她的死，有人刻意掩蓋。”林硯把紙片小心放回原處，不破壞現場痕跡，“規則不讓破壞器物，我們隻看，不留痕。”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戲台邊緣。
那隻孤零零的戲鞋就在不遠處。
暗紅繡線，珠花已經黯淡，鞋尖沾著泥土，還有一點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暗褐色印記。林硯蹲下身，保持著一段距離，目光細致地落在鞋內側。
鞋裏，沾著幾根極細的絲線，不是大紅，而是淺淺的粉色。
與之前幕布縫隙裏閃過的衣角顏色，一模一樣。
“一隻鞋落在這裏，另一隻呢？”溫尋也蹲下來，小聲嘀咕，“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林硯沒有回答，目光緩緩上移，落在戲台底板的縫隙間。
那裏，卡著一點同樣泛黃的紙片，比剛才那片稍大一些，上麵印著殘缺的戲目與名字。
最清晰的兩個字是——
霜憐。
正是蘇憐霜。
她名字旁邊，原本應該還有一個名字，卻被人刻意刮掉了，隻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痕跡鋒利，帶著明顯的恨意。
“有人恨她。”溫尋喃喃，“恨到連她的名字旁邊都容不下自己，或者說……恨到想把自己的名字，徹底替換掉她。”
不遠處，蘇晚也有了發現。
她站在戲院側牆，手指輕輕拂過牆上一張破舊不堪的海報。海報早已褪色，畫麵模糊，隻能看出一個身著戲服的女子身影，占據正中，光彩奪目。
正是蘇憐霜。
而海報的角落，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墨水反複塗抹，幾乎看不清，但蘇晚眼神銳利，依舊辨認出了殘留的筆畫。
“……花旦，秋菱……”
她回頭，對著幾人低聲道：“找到了一個名字。秋菱，應該是當年和蘇憐霜同戲班的花旦。”
沈辭站在通道口，閉著眼片刻，再睜開時，神色微沉：“我能感覺到一道很尖、很細的怨念，帶著強烈的攀比與不甘，名字……好像就是秋菱。”
嫉妒、同戲班、花旦、粉色絲線、刮掉的名字……
一條條線索，慢慢聚攏，指向同一個人。
就在這時，台上一直安靜佇立的紅衣戲子，忽然微微動了動。
水袖輕抬，唱腔再次幽幽響起。
第二段戲，開始了。
四人立刻停止交談，退回原位，安靜佇立，不再隨意走動。
戲詞婉轉，卻比第一段更冷，更澀，像寒風刮過舊木。
“台上風光台下怨，
同門眉眼藏刀劍，
一心隻把梨園戀，
不知禍起在身邊……”
每一字，都像在對著台下的無形之人，低聲泣訴。
林硯抬眼，望向戲台左側幕布。
那道淡淡的粉色影子，又一次，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