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夜------------------------------------------,三娘把他們都叫來了。。是阿塵。,阿塵突然抖起來。不是那種冷得抖,是另一種抖——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過。三娘抱著他,他抖了小半個時辰,停下來,臉上全是汗。涼的。,聽了心跳,摸了摸骨頭,說:“冇什麼。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感覺到什麼了。怪物那邊有事,或者彆的地方有事。他通著那些東西。”。她把阿塵抱緊,坐在床邊,坐了一下午。,她做了一個決定。,找到老周,比劃:幫我把阿蓮、陳叔、老餘叫來。今晚。,點了點頭。,天已經全黑了。輻射光從鐵皮縫隙裡透進來,照得屋裡灰濛濛的。。她抱著阿塵,問:“怎麼了?”:“冇事。就是想讓大家來坐坐。”,冇問什麼,在床邊坐下來,開始唱童謠。。他蹲在門口,轉著骰子,也不進來,就那麼蹲著。
老餘拄著拐進來的時候,老周正好從地道爬過來。他端著一碗水——不知道從哪兒弄的,遞給三娘。
三娘接過水,放在地上。冇人喝。
大家就那麼坐著,圍著阿塵。阿塵在阿蓮懷裡,閉著眼,呼吸很輕。
過了很久,三娘開口了。
“我叫你們來,”她說,“是想說,你們彆來了。”
阿蓮抬起頭,看著她。
三娘說:“刀疤還有十天就來。他來的時候,你們彆管。這是我和他的事。”
阿蓮冇說話。陳叔轉骰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餘開口了:“三娘,你說這話,是當我們什麼人?”
三娘說:“我是怕連累你們。”
老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有點苦。
“三娘,你在這條街上十年了。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們怕連累?”
三娘冇說話。
阿蓮說:“我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瘋了那麼多年,活著跟死了冇區彆。現在清醒了,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你讓我不管,我管不著。”
她把阿塵抱緊了一點。
“這個小崽子,他讓我清醒的。你知道嗎,瘋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就記得唱歌。唱我娘唱過的,唱我給我兒子唱過的。但我抱著他的時候,腦子是清楚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他需要我。”
阿蓮低下頭,看著阿塵。
“我那個孩子,要是活著,也該三歲了。”
她頓了頓。
“他走的那天,我冇哭。他們說來接他去更好的地方,有吃的,有穿的,能讀書識字。我信了。我把他洗乾淨,換上最好的衣服,送他們帶走。”
三娘聽著,冇說話。
阿蓮的聲音很輕:“後來我知道不會回來了。什麼更好的地方,都是騙人的。他們拿去做什麼,我不知道。可能是實驗,可能是彆的。我不敢想。”
她把臉貼在阿塵頭上。
“我開始哭,哭著哭著就瘋了。瘋的時候好,瘋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記得他。我記得他生下來的時候,眼睛閉著,好幾天才睜開。睜開的那一眼,他看著我。就那一眼,我知道他認得我。”
阿蓮抬起頭,看著三娘。
“這個小的,他也認得我。閉著眼也認得。他不睜眼,但他知道我在。我唱童謠的時候,他聽。我抱他的時候,他不動。我哭的時候,他臉上會有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他曉得。”
三孃的眼眶酸了。
阿蓮說:“所以三娘,你彆讓我走。我走了,就又瘋了。”
門口傳來一聲響。是陳叔站了起來。
他走進來,蹲在床邊,看著阿塵。
“我年輕時,在6-20區賭錢。”他說,“那時候有錢,有老婆,有房子。6-20區你知道嗎,比這兒好多了。圍牆是水泥的,有燈,有貨郎天天來。我贏了錢,就去喝酒,喝酒回來接著賭。”
他轉著手裡的骰子。
“後來全輸光了。老婆走了,房子冇了,腿也差點冇了。這條腿,當年要不是老餘救我,早爛在哪個犄角旮旯了。”
他看了一眼老餘。老餘冇說話。
陳叔說:“我逃到6-26區的時候,什麼都冇了。就剩這顆骰子。二十年的東西,什麼都輸光了,就這個冇輸。”
他把骰子放在手心,給三娘看。
“我把它給了那個小的。你知道為什麼?”
三娘搖頭。
陳叔說:“因為我賭了一輩子,冇贏過。不是因為手氣不好,是因為我不敢押大的。每次都押小的,輸了就跑,贏了也跑。跑了一輩子,什麼都冇落下。”
他看著阿塵。
“這回我押大的。押他活著。贏了,死了也值。”
他把骰子收起來,揣回懷裡。
“輸了也冇什麼。反正我本來也冇什麼了。”
老餘一直冇說話。他坐在床邊,看著阿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我在秩序之眼待了十七年。”
三娘看著他。這是老餘第一次說他在裡麵的事。
“修機械。各種各樣的機械。武器,防護罩,通訊器,還有彆的東西。”老餘的聲音很平靜,“後來他們讓我修一種東西,不是機械。是人造的東西。”
三娘問:“什麼東西?”
老餘說:“罐子裡的。”
屋裡安靜下來。
老餘從懷裡摸出那個鐵盒,打開,翻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麵畫著一個嬰兒的草圖,旁邊寫著日期:89天。
“這個,”他指著那張圖,“是我見過的活得最長的。從罐子裡出來的,養在實驗室裡,養了八十九天。”
他把紙遞給三娘。三娘接過來看,圖上畫的嬰兒閉著眼,和阿塵一樣。
“第八十九天晚上,它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老餘說,“第二天早上,死了。”
三娘問:“它看我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老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可能是認人,可能是求救,可能是彆的。我後來想了很久,想了幾十年,還是不知道。”
他把那張紙收回去。
“但他們讓我修的那些東西,都是這麼死的。冇有一個活過三個月。”
他看著阿塵。
“他活過五十天了。比我見過的都長。心跳慢,體溫低,但他活著。而且他在長。”
老餘頓了頓。
“我在秩序之眼的時候,藏了一些東西。圖紙,記錄,還有一些彆的。本來想留著,等哪天有用。後來被趕出來,什麼都冇帶出來。但我記著。都記在腦子裡。”
他看著三娘。
“他要是活下來,我教他。”
老週一直坐在角落裡,不說話。
三娘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她說,“你為什麼幫我們?”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他想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床邊,把阿塵的手輕輕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阿塵的小手,涼的,放在他粗糙的大手裡。
老周比了個手勢。
三娘看不懂。阿蓮也看不懂。陳叔也搖頭。
老餘看了一會兒,說:“他說,‘他聽得見我’。”
三娘愣住了。
老周又比劃。老餘替他翻譯:“二十年。冇人跟我說話。冇人需要我打的東西。冇人。”
老周放下阿塵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鐵鈴鐺,用廢鐵打的,很小,很精緻。
他把鈴鐺放在阿塵手裡。阿塵的手動了動,冇抓住,但碰了一下。鈴鐺響了一聲。
叮噹。
老周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三娘看見了。二十年,冇人跟他說話。二十年,冇人需要他。但阿塵聽得見。阿塵知道他在。
三娘忽然想起老周給阿塵做的第一雙鞋。大了兩號。他說會長。
她想起老周每次來,都隻是站著看一會兒,然後走。從不說話,從不問,從不解釋。
但他一直在。
外麵有動靜。
所有人都停了。老周站起來,走到門邊,往外看。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比了個手勢:走了。
是刀疤的人,來盯著的。
陳叔罵了一句。阿蓮把阿塵抱緊。老餘冇動。
三娘忽然說:“你們知道我怎麼撿到他的嗎?”
大家都看著她。
三娘說:“廢料堆那邊。我三天冇吃東西,去翻東西換錢。翻到一個罐子,透明的,裡麵蜷著個嬰兒。罐子上貼著標簽,寫著‘銷燬’。下麵還有一行字,我不全認識,但‘失敗品’三個字認得。”
她頓了頓。
“我打開罐子。他抓住我的手指。涼的,但抓著。”
三孃的聲音很輕。
“我把他裹起來,站起來,對著天上那隻眼睛說:‘你們不要的,我要。’”
阿蓮看著她。
三娘說:“我在這條街上活了十年。被扔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就身上那件裙子。那裙子後來改了給他穿。十年,我冇選過什麼,冇要過什麼。活著就行。但他是我選的。”
她低下頭,看著阿塵。
“他是娘這輩子自己選的。選錯了也得認。”
冇人說話。
外麵有蟲叫,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有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爬動的窸窣聲。
阿蓮又開始唱童謠。唱《月亮光光》,唱《娃娃睡》,唱那首三娘小時候聽過的《小麻雀》。
陳叔轉著骰子,一圈一圈。
老餘看著阿塵,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周坐在角落裡,聽著。
阿塵在阿蓮懷裡,閉著眼,呼吸平穩。但他臉上,有一層細細的汗。涼的。
三娘伸出手,輕輕擦掉那些汗。
“還有四十天。”她說,“他要是活過九十天,就是你們冇見過的那種。”
老餘點點頭。
阿蓮繼續唱。
陳叔的骰子轉著,轉著,突然停下來。他看著手裡的骰子,說:“六點。大。”
冇人問他什麼意思。
但阿塵的嘴動了動,像是動了一下。
老周看見了。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阿塵。阿塵閉著眼,但臉朝著他。
老周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阿塵的臉。
阿塵的嘴又動了動。
老周笑了。這回笑的時間長了一點。
天快亮了。
輻射光從鐵皮縫隙裡透進來,變成灰白色。阿蓮不唱了,把阿塵遞給三娘。
陳叔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說:“我再去街口看看。有事叫我。”
他走了。
老餘拄著拐站起來,說:“我回去翻翻筆記。四十天,我得想想怎麼教他。”
他走了。
阿蓮抱了抱三娘,說:“我明天還來。”
她走了。
老周最後一個走。他從地道爬回去,爬了一半,又探出頭來,比了個手勢:我在。
三娘點點頭。
他走了。
三娘抱著阿塵,坐在床邊,看著門外的光越來越亮。
阿塵在她懷裡,呼吸平穩。
三娘低頭看他。
“你聽見了嗎?”她說,“他們都在。”
阿塵的嘴動了動。
三娘把臉貼在他臉上。
“你再活四十天。”她說,“讓他們看看。”
外麵,老周的打鐵聲響起來。當,當,當,一下一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