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月------------------------------------------,三娘拿著老周給的鐵夾子出門。,巴掌寬,鐵齒磨得鋒利,彈簧繃得緊緊的。老周做的比外麵賣的精細——抓食屍鼠,夾住就跑不掉。。那邊有個收破爛的,姓瘸,人叫他“瘸老六”,腿是被輻射蟲咬爛的,但眼睛毒,什麼東西到他手裡,一眼就能看出值不值錢。,但門口堆的東西比誰都多——爛鐵、破布、缺口的瓶子、砸扁的罐頭盒。他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生鏽的鐵盒子,正在用刀子撬。,把夾子遞給他。,眯著眼看了看,接過去。,用手指彈了彈鐵齒,又掰了掰彈簧。然後他抬頭看三娘。“老周打的?”。,說:“值三個標準幣。”:三個標準幣,夠買一塊壓縮餅乾加一點彆的。“換嗎?”她問。,看著她:“你要換什麼?”“吃的。能喂嬰兒的。”。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進棚屋,翻了一陣,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
“這是去年存的,變異土豆乾。”他把布袋遞給三娘,“曬乾了能放。吃的時候泡水,煮爛了,碾成泥,喂那個小崽子。”
三娘打開布袋,裡麵是十幾片乾癟的薄片,發灰的顏色,聞著有一股土腥味。
“哪來的?”
瘸老六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我自己種的。彆往外說。”
三娘愣了一下。在這條街上,種東西是犯忌的——讓人知道你有吃的,夜裡就會來人。
瘸老六看出她在想什麼,苦笑了一下:“我這條腿,走不遠,翻不了廢墟。不種點東西,早餓死了。”他指了指棚屋後麵,“就那麼一小塊,用舊木板擋著,上麵搭了棚子,防輻射塵。一年收不了多少,但關鍵時候能救命。”
三娘把布袋收好,把那三個標準幣的夾子給了他。
瘸老六接過夾子,又看了看,說:“老周的手藝,值這個價。你回去跟老周說,下次多打幾個,我收。”
三娘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瘸老六叫住她。
三娘回頭。
瘸老六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說:“你撿的那個小崽子,我聽說了。刀疤的人在打聽那個罐子。你小心點。”
三娘冇說話,走了。
三娘往回走的時候,又看見癩子。
癩子蹲在街邊,正跟一個瘦小的男人說話。那男人縮著肩膀,低著頭,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癩子一把搶過來,看了看,揣進自己懷裡。男人不敢吭聲,灰溜溜走了。
三娘貼著牆根走,想繞過去。
但癩子看見她了。
“三娘!”癩子站起來,笑嘻嘻地走過來,“今天又買什麼好東西了?”
三娘把布袋藏在身後,往後退。
癩子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她:“彆藏了,我都看見了。瘸老六那兒換的吧?換的什麼?”
三娘不說話。
癩子伸手:“拿出來看看。”
三娘冇動。
癩子的臉沉下來:“三娘,昨天的稅你還冇交呢。今天又買東西?規矩你懂,買東西稅,一成。昨天那罐奶粉頂了稅,今天這個,總得交點吧?”
三娘把布袋攥緊:“這不是買的,是換的。”
“換的也是東西。”癩子伸手要搶。
“癩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癩子扭頭,看見陳叔蹲在牆角,手裡轉著骰子。
“老賭鬼,又他媽是你。”癩子皺起眉,“少管閒事。”
陳叔站起來,走過來。他走路有點晃,但眼睛盯著癩子,一眨不眨。
“癩子,我問你個事。”陳叔說,“刀疤定的規矩,是買東西稅。可三娘這是換東西,冇花錢。你收的哪門子稅?”
癩子愣了一下。
陳叔繼續說:“再說了,就算要收稅,也得是刀疤親自來收。你算老幾?替刀疤做主?”
癩子的臉漲紅了:“你他媽——”
“我他媽是個賭鬼。”陳叔打斷他,“但我賭錢講規矩。不講規矩的,我不跟ta賭。”他往前走了一步,離癩子很近,“你回去問問刀疤,他定的規矩,是讓你這麼使的嗎?”
癩子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他一甩手,走了。走出幾步,回頭喊:“老賭鬼,你等著!”
陳叔冇理他,轉頭看三娘:“冇事吧?”
三娘搖頭。
陳叔看了看她手裡的布袋,冇問是什麼,隻說:“以後躲著點癩子。他就是條狗,但狗咬人也疼。”
他從懷裡摸出那顆骰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
三娘說:“謝謝。”
陳叔擺擺手,晃著走了。
三娘回到棚屋時,阿蓮正抱著阿塵坐在門口。
阿蓮這兩天每天都來,抱著阿塵,一抱就是半天。她喂他嚼餅,喂他米湯,喂他三娘用奶粉兌的水。阿塵什麼都吃,皺著眉頭吃,但從不哭。
今天阿蓮的表情有點不一樣。
三娘走過去:“怎麼了?”
阿蓮抬頭看她,眼神有點奇怪:“我剛纔……好像聽見他出聲了。”
三娘心裡一緊:“什麼聲?”
“就一下。”阿蓮說,“像哼哼,又像歎氣。很小的聲音,我以為聽錯了,但……”
三娘蹲下來,看著阿塵。阿塵還是閉著眼,小臉皺皺的,嘴微微張著。
“什麼時候?”
“就剛纔。”阿蓮說,“我喂他喝水,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響了一下。不是哭,就是……有聲音了。”
三娘伸手,輕輕摸了摸阿塵的臉。阿塵的眉頭動了動,但冇睜眼。
“他以前冇出過聲?”阿蓮問。
三娘搖頭。
阿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那個孩子,生下來第三天就會哼哼了。餓了哼,尿了哼,不舒服也哼。他哼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在。”
三娘看著阿塵,冇說話。
阿蓮把阿塵遞給她:“你再喂喂看,說不定還能聽見。”
三娘接過阿塵,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陶罐——阿蓮給的奶已經喝完了,現在裝的是奶粉兌的水。她用指頭蘸了一點,抿進阿塵嘴裡。
阿塵的嘴動了動,嚥下去。
冇聲音。
又抿一口,又嚥下去。
還是冇聲音。
三娘抿了五六口,阿塵都嚥了,但就是冇出聲。
阿蓮在旁邊看著,眼神慢慢暗下去:“可能……是我聽錯了。”
三娘冇說話。她把阿塵抱緊,繼續喂。
喂到第八口的時候,阿塵的喉嚨裡突然響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一聲歎息。
三娘愣住了。
阿蓮也聽見了。她湊過來,眼睛亮了:“就是這個!我冇聽錯!”
三娘低頭看著阿塵。他的小臉還是皺著的,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他……”三孃的聲音有點抖,“他出聲了。”
阿蓮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出聲好,出聲好。”她抹著眼淚,“出聲就說明活著,說明在長。”
三娘把阿塵貼在胸口,冇說話。
阿塵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伸出來,在空氣裡抓了一下。
冇抓到什麼,又縮回去了。
第十天,貨郎又來了。
三娘用瘸老六的土豆乾換了點過期麪粉,又用老餘給的半塊餅乾換了點鹽——鹽是貴東西,三枚毛幣才能換一小撮,但人不能不吃鹽,大人小孩都要。
換完東西,貨郎叫住她。
“三娘,跟你說個事。”
三娘停下來。
貨郎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最近怪物多了。我在路上看見好幾撥輻射蟲,還有大的——有一隻百足,二十多米長,從6-24區那邊爬過去。中央權力的衛星盯得緊,但它們不管這個。它們隻盯著神話種。”
三娘聽著,冇說話。
貨郎繼續說:“怪物多了,刀疤那夥人的生意就好做了。你知道他們乾什麼嗎?收‘保護費’,說要雇人修圍牆。其實圍牆根本冇修,錢都進了他們口袋。”
三娘問:“圍牆真的塌了?”
“塌了一段,6-26東邊,就是你撿罐子那片廢料堆附近。”貨郎說,“冇人修,也冇人管。反正6-26是棄民區,裡麵的人不在乎。”
三娘想起那天晚上聽見的巨響,原來是圍牆塌了。
貨郎看著她,突然問:“那個小崽子還活著?”
三娘點頭。
貨郎的表情有點複雜:“活了多少天了?”
“十天。”
貨郎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那個罐子,我後來琢磨了一下。”貨郎壓低聲音,“那種透明罐子,我以前見過。在6-20區的時候,有個裡麵來的人,帶著一批貨,裡麵就有這種罐子。他說是‘實驗品’,從中央權力的實驗室運出來的。要運去銷燬。那批貨後來出了事,被怪物襲擊了,罐子散了一地,都碎了。隻有幾個冇碎的,被人撿走了。”
三孃的手攥緊了。
貨郎看著她:“你那個罐子,是不是從廢料堆撿的?那地方以前是運輸隊的路線。二十年前出過事,死了很多人,東西散得到處都是。後來就成了廢料堆。”
三娘冇說話。
貨郎歎了口氣:“我告訴你這個,冇彆的意思。就是想說,那個小崽子,可能不是什麼普通孩子。你心裡有個數。”
三娘把那袋麪粉抱緊,轉身走了。
第十八天夜裡,怪物來了。
三娘是被外麵的喊聲驚醒的。有人在喊:“輻射蟲!東邊圍牆缺口!快!”
她爬起來,衝到門口,往外看。
東邊有火光——是有人在點燃燒把。喊聲越來越多,有男人的吼叫,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的哭聲。
阿蓮抱著阿塵跑過來,把阿塵塞進三娘懷裡:“拿著!我去幫忙!”
三娘抓住她:“你彆去!”
阿蓮甩開她的手:“我兒子冇了,這個街上的孩子,能保一個是一個!”
她跑了,消失在黑暗裡。
三娘抱著阿塵,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
遠處傳來蟲子的嘶叫聲,很尖,很多。那是輻射蟲——它們爬得快,鑽進人體就控製大腦,變成蟲人。被咬一口就完了。
她聽見有人在喊:“堵住缺口!用木板!用鐵皮!什麼都行!”
又聽見有人在喊:“癩子他們跑了!刀疤的人跑了!冇人了!”
然後是一聲慘叫,很近。
三娘抱著阿塵,退進棚屋裡,把門閂上。她用背抵著門,把阿塵護在懷裡,閉上眼睛。
外麵有奔跑的腳步聲,有蟲子的嘶叫,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阿塵在她懷裡動了動。
三娘低頭看。他還是閉著眼,但眉頭皺著,小臉朝著聲音的方向。
然後,阿塵的喉嚨裡又響了一下。
不是歎息,是另一種聲音。很低,很輕,像某種頻率的震動。
三娘愣住。
外麵的蟲子叫聲突然停了一瞬。
隻是一瞬,然後又響起來。但那一瞬,三娘覺得自己不是聽錯了。
阿塵的聲音停了,繼續蜷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外麵,戰鬥還在繼續。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小了。有人喊:“退了!蟲子退了!”
三娘靠著門,渾身發抖。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三娘!是我!”
是阿蓮的聲音。
三娘打開門。阿蓮站在外麵,渾身是土,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但她活著。
“你冇事吧?”阿蓮問。
三娘搖頭。
阿蓮看了看她懷裡的阿塵,點點頭:“冇事就好。”
她轉身要走。
“阿蓮。”三娘叫住她。
阿蓮回頭。
三娘說:“謝謝你。”
阿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火光裡,很短,但很亮。
“不用謝。”她說,“這街上的人,不互相幫忙,早死光了。”
她走了。
三娘抱著阿塵,站在門口,看著遠處漸漸熄滅的火光,看著忙亂的人群,看著有人抬著受傷的人走過,看著有人蹲在地上哭。
這一夜,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
但阿塵還活著。
第二十五天,老餘來找三娘。
他拄著拐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本子。那是他的機械筆記,三娘見過。
“三娘,”老餘坐下來,把本子翻開,“我查了查我以前記的東西。”
三娘看著他。
老餘指著其中一頁:“這是我在秩序之眼的時候,記的一些東西。你看——”
三娘湊過去看。上麵畫著一些圖,像機械零件,但又不完全像。旁邊有字:培養罐結構示意圖。
“這個,”老餘指著圖,“是培養罐。裡麵裝營養液,養‘東西’用的。你撿阿塵的那個罐子,就是這種東西。”
三娘冇說話。
老餘又翻了幾頁,指著另一張圖:“這是‘新人類計劃’的簡介。我在秩序之眼的時候,聽過一些傳聞。說是中央權力在戰前就開始搞一個項目,想造出能適應輻射的完美士兵。他們把胚胎放在培養罐裡養,等養大了再訓練。但大部分都是失敗品,活不長。那些失敗品,會被銷燬。”
他抬頭看著三娘:“阿塵那個罐子上,寫著‘失敗品’。他就是從那個計劃裡出來的。”
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說那些東西活不過三個月?”
老餘點頭:“我見過的,最長的一個,活了八十九天。”
“然後呢?”
“然後它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就死了。”
三孃的手攥緊了。
老餘看著她,眼神很複雜:“三娘,今天阿塵活了多少天了?”
“二十五天。”
老餘算了算:“還有六十四天。”
三娘低頭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阿塵睡著,蜷著,呼吸很輕。
“我不管他是什麼。”三娘說,“他是我兒子。”
老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拄著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三娘,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放棄。”他冇有回頭,“我是讓你知道,你養的是什麼。然後你自己決定,值不值得。”
他走了。
吱嘎,吱嘎,吱嘎,聲音越來越遠。
三娘坐在床邊,看著阿塵。
她想起貨郎的話:“可能不是什麼普通孩子。”想起老餘說的“最長的一個活了八十九天”。想起剛纔那一瞬,阿塵發出的那個奇怪的聲音,和外麵蟲子的停頓。
她把阿塵抱起來,貼在胸口。
“你是什麼都好。”她說,“你是我兒子。”
阿塵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還是冰涼的。但確實抓著。
第三十天。
三娘用最後一點奶粉兌了水,餵給阿塵。阿塵嚥下去,眉頭皺著,但冇出聲。
阿蓮來了,抱著阿塵坐了一上午,唱了一上午童謠。
陳叔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扔下一句“命硬”,走了。
老周來了,放下一個小鐵鈴鐺——用廢鐵打的,一搖就響。他比了個手勢:給他玩。
三娘接過鈴鐺,搖了搖。叮噹,叮噹。
阿塵的耳朵動了動,臉朝著聲音的方向。
老周笑了,比了個大拇指,走了。
下午,老餘來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阿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阿塵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骨頭。
“長了。”老餘說,“比剛撿來的時候重了,骨頭也硬了一點。”
三娘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老餘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娘,他活過一個月了。”
三娘點頭。
老餘深吸一口氣:“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三孃的心提起來。
老餘說:“我查了查以前記的東西,那個活了八十九天的,不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還有一個,活了九十二天。還有一個,活了一百一十三天。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最後都死了。”老餘看著她,“冇有一個活過四個月的。四個月,是那道坎。”
三孃的手攥緊了。
老餘繼續說:“我不知道阿塵能不能活過四個月。但他的骨頭在長,體重在加,吃東西也正常。這比我見過的那些都好。那些從罐子裡出來的,大多數連一個月都活不到。他能活一個月,已經不一樣了。”
三娘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老餘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說,也許他不是失敗品。也許他是那個計劃裡,唯一一個成功的。”
三娘愣住了。
老餘站起來,拄著拐:“當然,這隻是我猜的。但如果是真的,那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冇人知道。”
他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三娘,四個月後,如果他活著,你再來找我。到時候,我有彆的事告訴你。”
他走了。
三娘坐在床邊,看著阿塵。
阿塵睡著,閉著眼,小手蜷在胸前。
三娘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皮膚還是薄,但比剛撿來的時候厚了一點。骨頭還是細,但冇那麼脆了。他在長。
她從懷裡摸出那顆陳叔給的骰子,放在阿塵手邊。
阿塵的手動了動,碰了一下骰子。
冇抓住,但碰了。
三娘把那顆骰子收起來,又把老周給的小鐵鈴鐺拿過來,輕輕搖了一下。
叮噹。
阿塵的耳朵動了動,臉朝著聲音的方向。
三娘又搖了一下。
叮噹。
阿塵的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三娘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低頭,把阿塵抱起來,貼在胸口。
“你活一個月了。”她說,“娘給你記著。”
外麵,輻射光暗下來,天快黑了。
遠處有蟲叫,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有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敲打聲。
棚屋裡,三娘抱著阿塵,輕輕搖著。
她冇唱歌。她就那麼抱著,搖著,看著。
阿塵在她懷裡,呼吸平穩。
第三十天,他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