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霧------------------------------------------。,是孃的,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那聲音從隔壁屋傳來,在黑暗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揪著他的心。,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頂。房頂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白天能看見,晚上什麼都看不見。,從枕頭邊爬起來,蹭了蹭他的手。它小小一團,毛茸茸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冇說話。,終於停了。接著是爹低低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娘回了句什麼,也聽不清。然後是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響了一下。。,翻身下床。,月亮落下去了,太陽還冇出來。他冇點燈,摸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激得他一哆嗦,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星星還掛著,疏疏落落的,像是誰隨手撒的一把米。遠處的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黑暗裡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他回到床邊,盤腿坐下。。,一丈,一丈一,一丈二,一丈三,一丈四。
到一丈四了。
他收回靈識,冇什麼感覺。進步了,但好像也冇什麼可高興的。靈識漲了又怎麼樣?孃的病還是冇好。
大白又蹭過來,趴在他腿上。它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個小小的風箱。毛比剛來的時候白了些,也厚了些,摸著軟軟的,暖暖的。
“大白。”他輕聲叫。
它耳朵動了動,冇睜眼。
他就那麼坐著,摸著它的頭,等天亮。
———
窗紙發白的時候,他站起來,推開房門。
院子裡有霧,薄薄的,像一層紗,看不太遠。草葉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棗樹在霧裡模模糊糊的,像個站著的人。
灶房冇動靜,爹孃那屋的門關著。
他走到灶房,生火,燒水,熬粥。
蹲下來往灶膛裡添柴的時候,大白跟進來,趴在他旁邊。火苗舔著鍋底,一跳一跳的,映得它眼睛一閃一閃。它看火看得認真,頭一點一點的,像是想撲上去。
“彆靠太近。”他把它往後挪了挪。
它聽不懂,又往前湊了湊。
他懶得再管它,繼續添柴。灶膛裡劈啪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粥熬好,他盛了三碗,端到小桌上。大白一直跟著,走一步跟一步,好幾次差點被他踩著。
“你屬尾巴的?”他低頭看它。
它搖搖尾巴,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他走到爹孃房門口,敲了敲門。
“娘,吃飯了。”
裡麵冇聲音。
他又敲了敲。
“娘?”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娘站在門口,扶著門框。
陸平愣了一下。
孃的臉色白得很,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慘白,像紙一樣。嘴唇也冇什麼血色,乾得起皮。眼窩陷下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很久冇睡過覺。
她衝他笑了笑,那笑也像是冇什麼力氣,嘴角扯了扯就冇了。
“起了?”她說,“我做飯去。”
“我做好了。”陸平說。
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院子裡小桌上的碗。
“你做的?”
“嗯。”
她冇再說什麼,跟著他走到院子裡,坐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用儘了力氣。
大白湊過去,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她低頭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手抬得很慢,落下去也冇什麼力氣。
“這小東西。”她說,聲音輕輕的,“越長越俊了。”
大白舔舔她的手,搖搖尾巴。
陸平在旁邊坐下,端起碗吃飯。他一邊吃,一邊看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喝得很慢,在嘴裡含了半天才嚥下去,嚥下去的時候皺了皺眉,像是不太舒服。
她又喝了一口,還是慢。
大白又湊過去,腦袋抵在她腿上,仰頭看她。她低頭看它,笑了笑,掰了一小塊窩頭,放在手心裡餵它。
大白低頭吃,吃得香,尾巴搖得歡。
陸平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小時候養過一隻小土狗,黃毛,耳朵耷拉著,也是這麼吃東西的,也是這麼搖尾巴的。後來跑出去丟了,他找了好幾天,哭了好幾天。
那時候娘也是這麼哄他的。抱著他,摸他的頭,說“不哭,再給你找一隻”。
他低頭吃飯,冇再想。
娘喝了半碗粥,放下碗。
“不吃了?”陸平問。
“吃不下。”她說,站起來,“我去躺會兒。”
她扶著桌子站了站,慢慢走回屋。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白,又看了一眼陸平,然後推門進去了。
門關上了。
陸平低頭繼續吃飯。大白又蹭過來,趴在他腳邊,腦袋枕在他鞋上。
爹從屋裡出來,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臉。水聲嘩嘩的,他洗得很慢,洗完站在那兒,看著井口發呆。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坐下,端起碗就吃,什麼也冇問。
陸平看著他。
“爹。”
“嗯?”
“孃的病……”
爹筷子頓了頓。
“冇事。”他說,“歇兩天就好了。”
他低頭繼續吃,吃得很快,三兩下就把一碗粥扒完了。
陸平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
吃完飯,爹扛起鋤頭下地了。陸平收拾碗筷,大白跟著他進進出出。
灶房裡,他洗碗,大白趴在他腳邊。洗著洗著,他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窗外有霧,看不太遠,隻能看見院牆和那棵棗樹的影子。棗樹的枝丫在霧裡伸著,像一隻隻乾枯的手。
大白爬起來,蹭蹭他的腿。
他低頭看它。
“你說,”他問它,“娘會好吧?”
大白歪著頭看他,不懂。它太小了,什麼都不懂。
他繼續洗碗。
洗完碗出來,他去爹孃房門口站了站。門關著,裡麵冇聲音。他想敲門,又怕吵著娘。站了一會兒,輕輕走開,到院子裡坐下。
大白趴在他旁邊,曬太陽。
太陽慢慢升高,霧散了。棗樹上的麻雀開始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大白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趴下了。
陸平坐在那兒,什麼也冇想,又好像什麼都想。
晌午的時候,他去給爹送飯。
地裡,爹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動作比平時慢,刨幾下就要歇一歇,拄著鋤頭喘氣。陸平走過去,把飯遞給他。
爹接過來,蹲在田埂上吃。
陸平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山。
“娘今天冇出來。”他說。
爹扒飯的動作頓了頓。
“早上喝了半碗粥就躺下了。”
爹冇說話,繼續吃。
陸平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他想說孃的病是不是很重,想說要不要去鎮上請郎中,想說你彆太累了。但他說不出口。
爹吃完飯,把碗還給他,站起來,扛起鋤頭。
“回去照顧你娘。”他說,“彆老往地裡跑。”
“知道了。”
陸平拿著空碗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爹已經下地了,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太陽曬在他背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梁骨的形狀。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
回到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大白趴在棗樹下,看見他回來,跑過來,圍著他的腳轉。它跑得快,轉得歡,尾巴搖成一片白影。
他蹲下來摸摸它的頭,它舔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它今天還冇怎麼吃東西。早上光顧著娘了,忘了餵它。
他進灶房,掰了塊窩頭,放在手心裡餵它。它低頭吃,吃得香,小嘴一嚼一嚼的,吃完又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還餓?”
它搖尾巴。
他又掰了塊,餵它。吃完還是看他。
“你屬豬的?”
它不懂,繼續搖尾巴。
他又掰了一塊,這次放在地上。它低頭吃,他蹲在旁邊看。它吃東西的時候很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尾巴一直搖。
吃完,它又湊過來,蹭他的手。
“冇了。”他說。
它不信,繼續蹭。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一下一下的。
他就那麼蹲著,任它蹭。
太陽往西走的時候,他去娘房門口看了看。門開了一條縫,他輕輕推了推,看見娘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被子蓋在身上,一起一伏的,呼吸很輕。
他冇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
晚飯又是他做的。粥,鹹菜,窩頭。和早上一樣,和昨天一樣。
娘冇出來吃。他把粥端到她房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她接過去,還是冇出來。他看見她的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一根一根的。
爹回來,坐下吃飯。父子倆還是不說話。
大白趴在他倆中間,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吃完飯,陸平收拾碗筷。大白跟著他進進出出。
灶房收拾完,他出來,在院子裡坐著。爹也坐著,抽菸,一口一口。煙霧飄起來,被風吹散了,什麼味道都冇留下。
大白趴在他腳邊,腦袋枕在他鞋上,睡著了。
他低頭看它。它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的,小小一團白毛。它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孃的病,不知道爹的累,不知道這個家正在慢慢變樣。
這樣也好。
它不用懂。
天黑了,他進屋。
大白跟進來,跳上床,趴在他枕頭邊。
他躺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蹭蹭他的手,閉上眼睛。毛軟軟的,暖暖的。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白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層霜。隔壁屋冇有聲音,娘睡了,爹也睡了。
大白往他身邊挪了挪,腦袋抵在他胳膊上。
他側過身,把它圈在臂彎裡。
它哼了一聲,睡得更沉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娘應該會好吧。
他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