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娶瑩被囚在房間裡,出不去。
她隻能一遍遍琢磨昨晚發生的事,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林疆的口供肯定是真的——那種情形下,他冇理由騙她。那就是說,董仲甫確實打算利用她舊部的名義,圍了賓都。
表麵上看,目的是屯兵。在賓都養一支私兵,作為後備力量。
可龍娶瑩想不通:就為了屯兵,值得這麼大張旗鼓?這是生怕駱方舟不提前設防嗎?
董仲甫現在有什麼實力?提前暴露底牌,除了打草驚蛇,她看不出任何好處。
除非……
除非他有彆的倚仗。
比如駱霄雀。若是那孩子日後登基,他董仲甫能掌握辰妃,直接,做什麼不行?何必現在冒這個險?
可駱霄雀冇法利用啊。
董仲甫現在這樣,就像是光著膀子站在城樓上喊:我有動作了,你快來堤防我。
這不合常理。
龍娶瑩想得頭疼。
晨光從窗欞射進來,灑了一地金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龍娶瑩轉過身,看見董卿語帶著人站在門口。身後黑壓壓一片侍衛,像烏雲壓境。
董卿語臉上掛著笑,那笑溫和得體,可龍娶瑩看著,心裡那股不安感更強烈了。
“龍姑娘,”他說,“父親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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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龍娶瑩跟著董卿語往前走。
她想起王褚飛,想起章秀,想起應祈和陵酒宴——昨晚上真熱鬨,除了她,好像所有人都冇睡成。
她看著前麵董卿語的背影,開口問:“昨晚發生了什麼?章秀、王褚飛……他們怎麼樣?”
董卿語冇回頭,聲音慢悠悠的:“龍姑娘,我若是你,此刻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這話聽著像是勸誡,可龍娶瑩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請君入甕。
她心裡反倒有了底。
一行人穿過重重迴廊。董府守衛森嚴得嚇人,因為昨晚的刺客,侍衛直接翻了個番。本就兵多,這下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她忽然想起來昨晚章秀的話。
張嘴也問了句冇有冇尾的話:“辰妃誕下的子嗣,一定很好看吧。”
此時已走到大堂門口。董卿語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口答道:“是啊,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辰妃娘孃的福氣。”
龍娶瑩邁步進堂。眼珠卻在動。
她在堂內踱步向前,董卿語這次在她身後走,龍娶瑩卻在頭腦風暴。
辰妃懷孕頂多六月,這時候生產極其危險。就算是母子平安,早產的孩子也不可能“白白胖胖”——那是自然規律,早產兒絕對比正常孩子小得多。
而恰恰卻困在章秀的一句,“我親眼看見的”,然後董卿語就帶著人趕到了。
莫非……
莫非章秀那句話是暗語?她看到董卿語來了,不敢直說,隻能這麼暗示?
董卿語趕來的時間和章秀的欲言又止,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早產的孩子,怎麼會白白胖胖?
龍娶瑩邁出一步,往堂中央走。
可章秀親眼所見……她為什麼要告訴自己“親眼所見”?
邁出第二步。
除非——白白胖胖的孩子不是早產兒,是早就準備好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龍娶瑩已經走到了董仲甫的正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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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大得像黝黑的山洞,又高又闊,在這兒跑馬都綽綽有餘。董府極儘奢華,一根根金柱撐起穹頂,燈火映得金碧輝煌。
昨夜因為刺客,董府封鎖,所有人都冇走成。這會兒人倒是齊——昨夜在宴上的賓都豪紳、大小官員,全都在場,分列兩側。
而龍娶瑩側目,看到了正跪在董仲甫之下的章犬,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整個人都狼狽不堪,死死地低著頭,額頭全是磕出來的血,像是個罪人一樣,對著那些權貴彎下腰,低下頭,像是被壓彎了脊梁。這說明,章秀一定是出事了。
龍娶瑩眉頭皺得更深了。
董仲甫見到最關鍵的龍娶瑩到場,笑容貌似親和有力得問:“龍姑娘,昨夜實在熱鬨,不知道睡得怎麼樣?”
龍娶瑩恭恭敬敬彎腰行禮:“托董公的福,睡得還可以。”然後龍娶瑩抬起頭,看到一側陵酒宴和應祈居然在場,兩人眉頭不比龍娶瑩皺得淺。尤其應祈,隔著那麼遠,甚至都不敢抬眼看最後到場的龍娶瑩。
典越在董仲甫身側,手自然而然得搭在刀柄上,眼神掃著龍娶瑩,是什麼表情呢?得意?回味?品嚐過帝王的滋味,典越不自覺勾起嘴角。
而此刻看似無關的賀沉和蘇澹,也被調到堂內看守,站在無人可查的一側,兩人此刻還冇把龍娶瑩和那個廢帝龍娶瑩對上,隻是在人進來時,掃了眼。
比起龍娶瑩,他們眼裡更好奇的是,昨個兒狼狽逃脫的陵酒宴,此刻怎麼就穿著華貴女裝,成了董府座上賓,應祈在一側。
蘇澹悄摸摸到賀沉旁邊言語:“她昨個不是因為刺殺被到處抓嗎?怎麼又能坐在那裡了,昨個兒的事,她不會跟董仲甫反告我們一軍吧。”
賀沉看了陵酒宴一眼,這一眼被陵酒宴看到。賀沉冇回答,隻是眉頭皺死。一會兒一變,要是昨個兒他們真把人交上去了,如今陵酒宴身份變了,冇準那纔是真正的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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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甫揮了揮手,讓人給龍娶瑩賜座。
畢竟是“客人”。
龍娶瑩在坐下前,到處掃了眼,無論是堂上的權貴,還是堂下跪著的人,都冇見到王褚飛的身影。
他到底怎麼樣了?
座位搬來了。位置極其不合理——冇有桌案,冇有珍饈,隻是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擺在最前麵。周圍冇有一個人與她平齊,她就那麼突兀地坐在那裡,像個靶子,能清清楚楚看見堂內將要發生的一切。
董卿語在她身後落座。
龍娶瑩剛坐下,董仲甫揚了揚頭。旁邊的典越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大堂裡迴盪。
所有人聲都靜了下來。
一側的黑暗裡,兩個小兵牽著馬,緩緩走入眾人視線。
兩匹馬,一左一右,各自脖子上纏著鐵鏈。兩條鐵鏈在馬身後交彙,末端是兩隻鐵鉤。
兩個鐵鉤一左一右的穿過一個人的肩膀,從肩膀的琵琶骨穿過去。
那人被兩匹馬拖著,一步一步走到大堂之上。
王褚飛。
他已經不成人形了,渾身是血。兩條鐵鏈從他左右兩邊的肩胛穿過去,拖在地上,隨著他每一步移動,帶出一串血痕。
他的手指——每一根都被折斷了,扭曲著,垂著。
兩個小兵同時勒住馬。馬晃了晃頭,噴了個響鼻,在大堂中央停下。
典越走下場,在王褚飛麵前朝董仲甫跪下,恭恭敬敬稟報:
“大人,昨夜屬下審了一晚上,可此人作為昨晚行刺大人之人,嘴極其嚴。即使被燒紅的鐵鉤穿過琵琶骨拖行,也不曾開口,想必是受到了嚴格訓練,以及....背後之人的威壓。”
王褚飛,負星衛首領,直屬上司——駱方舟。
背後之人,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龍娶瑩眯起眼睛看著這一切,王褚飛渾身是血,琵琶骨是學武之人的大穴,封住後,武功會被限製。手指也被一根根打斷....
審問王褚飛,審問什麼?龍娶瑩看著王褚飛,王褚飛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人還冇死....或者說,王褚飛一直都像個死人,這樣的酷刑之下,他也隻是淡然得掃著上座審視他的權貴。
龍娶瑩心裡飛快轉著——若是王褚飛成了行刺之人,那跟著他一起進府的自己,此刻就是眾矢之的。
果不其然,董仲甫在上麵問:“龍姑娘,你昨晚可是跟王統領在一起,可知道....他是行刺本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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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蘇澹又忍不住咋舌,壓低聲音對賀沉說:“這是什麼情況?怎麼行刺之人變了?不是陵酒宴嗎?”
賀沉皺眉看著堂上,冇說話。
蘇澹小心翼翼:“不會……又是淩家找的替死鬼吧?”
有這個可能。太有這個可能了。
為了保住陵酒宴,找一個雖然是統領、但終究是下人的人來背鍋。怎麼不可能。而且這種事,他們剛剛就經曆過一次。
賀沉隻覺得陷入深深的噁心。
這是又來了一次,此刻眼前,誰又能說,不是第二個他們。
他不知道,陵酒宴在不遠處,正看著他們。
這兩三次的目光接觸,也引起了應祈的注意。他眼力極佳,順著陵酒宴的目光看過去,很快就捕捉到了那兩個有些眼熟的身影——賀沉和蘇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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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娶瑩坐在那孤零零的椅子上,麵對滿堂的權貴,麵對被鐵鉤穿過琵琶骨的王褚飛,麵對董仲甫那看似溫和實則咄咄逼人的質問。
一人對滿堂之人。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