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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國是在一週後收到信的。
他冇有立刻打開。他把它放在桌上,每天看一眼,卻不敢觸碰。他害怕裡麵的內容,害怕那些冰冷的文字,害怕……害怕那個最終的宣判。
最終,是在一個深夜,他喝了酒,鼓起勇氣,撕開了信封。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刻進心裡。他讀到了她的感謝,她的疲憊,她的需要,她的……她的告彆。
"如果有來生,"他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苦澀,"知秋,你……你連這輩子都不想要了,還談什麼來生?"
他放下信,走到窗邊。窗外是南京的夜色,工廠的燈火稀疏,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這是他的世界,安靜、單調、日複一日。
他想起1980年的春天,他們在圖書館初遇。她坐在窗邊,讀《簡·愛》,陽光灑在她的髮梢上。他走過去,問她借一支筆,其實他自已有筆。
"你也喜歡《簡·愛》?"她抬頭看他,眼睛明亮如星。
那時候,他們是最好的他們。年輕,勇敢,相信愛情可以戰勝一切。但現在,他們已經不是了。歲月磨平了棱角,現實擊碎了幻想,他們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
"知秋,"他在心裡說,"我不怪你。真的。我隻怪我自已,怪我冇有勇氣,怪我跟不上你的腳步,怪我……怪我太愛你,愛到害怕失去,愛到把你推走。"
他走回桌邊,拿起筆,開始寫回信。但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紙上隻有一句話:
"知秋,我懂了。祝你幸福。念念我會照顧好,永遠。"
他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卻冇有立刻寄出。他把它放在抽屜裡,和妻子的信放在一起,像是一種紀念,也像是一種告彆。
從那天起,他們正式分居。不是法律意義上的離婚,而是事實上的分離。她每月寄錢,每年回來一兩次,看看念念,看看他,然後匆匆離去。他留守南京,帶大女兒,照顧母親,在工廠裡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們偶爾通電話,話題僅限於念唸的學習、身體、成長。他們不再談愛情,不再談未來,不再談……不再談那個曾經讓他們魂牽夢繞的詞:我們。
1986年的秋天,南京的梧桐葉黃了。沈建國帶著念念去玄武湖劃船,就像多年前,他帶著林知秋一樣。
"爸爸,"念念坐在船頭,忽然問,"媽媽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沈建國愣住了。他看著女兒,看著那張酷似林知秋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媽媽冇有不要我們,"他說,聲音溫柔,"媽媽隻是……隻是去很遠的地方工作。她愛念念,永遠愛。"
"那她為什麼不回家?"
"因為……"沈建國停頓了一下,"因為媽媽有她的工作,她的夢想。就像爸爸有工廠,有圖紙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已要做的事,念念將來也會有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爸爸,你想媽媽嗎?"
沈建國看著湖麵,看著那些漂浮的落葉,忽然覺得眼眶濕潤。
"想,"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爸爸很想媽媽。但爸爸……爸爸配不上她。"
"什麼叫配不上?"
"就是……"沈建國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就是爸爸不夠好,不夠勇敢,不夠……不夠讓她驕傲。"
念念歪著頭,看著父親,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她太小了,還不懂這些。她隻知道,彆的小朋友都有媽媽,隻有她,媽媽總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爸爸,"她說,"等我長大了,我去找媽媽。我要告訴她,爸爸很好,爸爸很想她,讓她回家。"
沈建國抱住女兒,眼淚終於流下來。他想說"好",想說"爸爸等你長大",想說"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找媽媽"。
但他知道,這隻是謊言。即使念念長大了,即使他們一起去找她,那個家,也回不去了。
"好,"他最終說,聲音哽咽,"等念念長大了,我們去找媽媽。"
船在湖麵上漂著,落葉在身邊旋轉。遠處,紫金山的風貌依稀可見,像一幅永恒的畫卷。
沈建國抱著女兒,看著這片熟悉的景色,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騎著自行車,帶著林知秋,在這裡穿梭。她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風吹過她的頭髮,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建國,"她當時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好,"他說,"永遠在一起。"
但現在,永遠已經到了儘頭。他們分開了,分道揚鑣,各自在命運的河流裡漂泊。
"知秋,"他在心裡說,"祝你幸福。真的。即使那個幸福裡,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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