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山迷途------------------------------------------。,右手搭在粗糙的弓弦上,手指因為寒冷微微發抖。他盯著三十步外那個雪坡——坡上散落著幾處新鮮的蹄印,碗口大小,邊緣的雪還冇被完全凍硬。鹿,而且不止一頭。。身上的破襖早已被雪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背上,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腹中那股屬於易筋經的熱流緩慢運轉,勉強維持著體溫,但也在不斷消耗著他本就匱乏的氣血。早上啃的那半塊硬邦邦的肉乾,早就不頂用了。。冬天進山,本就是賭命。要麼帶著獵物回去,要麼凍死在山裡。,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搭箭,緩緩拉開弓弦——這弓是他用三張兔皮跟村裡孫瘸子換的,弓臂是榆木,弦是牛筋,粗糙,但能用。箭是自製的,箭頭磨得尖銳,尾羽亂七八糟。——“哢嚓!”,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硬生生壓住放箭的衝動,整個人往鬆樹後縮了縮,隻露出一隻眼睛。。灌木叢晃動的幅度不對,太猛,太快。而且……有腥氣。。體型不大,但很壯,肩高及腰,獠牙外翻,在雪光下閃著森白的光。它低著頭,用鼻子在雪地裡拱著,似乎在找吃的。。野豬比鹿難對付得多,皮糙肉厚,一箭很難致命,一旦激怒,發狂衝撞起來,他這身板根本擋不住。……野豬肉多,氣血足。對易筋經來說,是更好的“柴薪”。。箭隻有三支,射偏一支就少一分機會。野豬的弱點在眼睛、耳後、咽喉,但都在頭部,目標小,又在動。,忽然抬起頭,警惕地轉動耳朵,小眼睛朝陳默藏身的方向掃來。
就是現在!
陳默不再猶豫,弓開滿月,箭尖微微上抬,算好下墜——鬆手!
“嗖!”
箭矢離弦,帶著破風聲,直射野豬左眼!
但野豬在最後一刻猛地擺頭!“噗!”箭矢紮進了它厚實的肩頸,入肉不深,箭尾兀自顫抖。
“哼——!”
野豬吃痛,發出憤怒的嚎叫,小眼睛瞬間充血,鎖定陳默藏身的鬆樹,後腿猛蹬,低頭挺著獠牙就衝了過來!積雪在它蹄下炸開,速度比陳默預想的還快!
陳默扔了弓,反手抽出後腰的柴刀,向側方急滾!
“轟!”
野豬狠狠撞在鬆樹上,碗口粗的樹乾劇烈晃動,積雪簌簌落下。陳默滾到一旁,還冇來得及起身,野豬已調轉方向,再次衝來!腥風撲麵!
他來不及躲,隻能雙手握緊柴刀,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野豬大張的、滴著涎水的嘴,狠狠捅了進去!
“噗嗤!”
柴刀捅進口腔,刀尖似乎刺到了上顎骨,阻力巨大。野豬發出沉悶的慘嚎,瘋狂擺頭,陳默握不住刀柄,柴刀脫手,人被帶得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雪地裡。
野豬嘴裡插著柴刀,痛得發狂,不再認準陳默,而是原地打轉,用頭瘋狂撞擊周圍的樹木、岩石,鮮血混著涎水從嘴角汩汩湧出,在雪地上灑開觸目驚心的紅。
陳默喘息著爬起,抽出腰間備用的一柄短匕——這是用半隻山雞跟貨郎換的舊貨,刃口都鈍了。他盯著發狂的野豬,緩緩繞到它側麵,尋找機會。
野豬終於力竭,動作慢了下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小眼睛開始渙散。陳默瞅準它側頸露出的瞬間,猛地撲上,短匕狠狠紮進頸側動脈,用力一劃!
溫熱的獸血噴濺而出,淋了他滿頭滿臉。野豬最後抽搐幾下,轟然倒地。
陳默癱坐在雪地裡,劇烈喘息,渾身被汗水和血水濕透,冷風一吹,激靈靈打個寒顫。他看著野豬逐漸僵硬的屍體,又看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胃裡一陣翻騰,但更強烈的,是饑餓,是對血肉的本能渴望。
他掙紮著爬過去,拔出野豬嘴裡的柴刀,又費力地割開頸動脈傷口,俯身湊上去,大口吞嚥湧出的滾燙獸血。
腥,鹹,帶著濃烈的鐵鏽味。胃裡本能地抗拒,但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溫熱的血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意,也帶來了力量。
體內的易筋經熱流,像是嗅到血腥的鯊魚,驟然活躍!它瘋狂運轉,將吞入腹中的獸血精華迅速煉化,轉化為一股股精純灼熱的氣流,湧向全身。這一次,冇有上次生吃兔肉時那排山倒海的劇痛和汙濁排出,反而是一種緩慢的、堅實的充盈感,彷彿乾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潤。左臂上那道之前被樹枝劃傷、一直冇完全癒合的傷口,傳來麻癢的感覺,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
“果然……氣血越足,效果越好,反噬越小。”陳默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明滅不定。這易筋經,是條飲血的路。但他冇得選。
他歇了片刻,恢複些力氣,開始處理野豬。剝皮,剔骨,割肉。這活他乾了半年,早已熟練。兩條最肥厚的後腿,一大塊裡脊,心臟,肝臟,還有那張相對完整的皮。剩下的骨架和零碎,他挖了個淺坑草草埋了,用雪蓋好,儘量減少血腥味擴散。
用樹藤捆好近百斤的肉和皮,他拄著柴刀站起身,辨認方向。來時是順著鹿蹄印走的,現在……
他抬頭四顧。雪還在下,比剛纔更密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來時的足跡早已被新雪覆蓋,遠處的山巒輪廓在雪幕中變得模糊。風聲穿過林隙,發出嗚嗚的怪響。
迷路了。
而且,天色正在迅速暗下來。
陳默心裡一沉。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路,或者找到過夜的地方。在這深山老林裡,夜晚的寒冷足以要命,更彆說還有聞著血腥味找來的其他野獸。
他勉強選了個下風向,拖著沉重的收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雪越來越深,冇過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肩上的肉和皮像山一樣沉,勒得他肩膀生疼。寒冷無孔不入,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剛剛因獸血帶來的暖意正在迅速流失。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四肢漸漸麻木,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風雪嗚咽。好幾次,他差點被埋在雪下的樹根絆倒。
不能停,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咬著牙,憑藉一股狠勁往前挪。但體力的流失是實實在在的,肩上的重擔彷彿越來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終於,在翻過一個長滿枯草的小山包時,他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被積雪完全覆蓋的凹坑,整個人失去平衡,順著陡峭的坡麵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肉和皮脫手飛出,柴刀也不知道掉到了哪裡。他隻能拚命蜷縮身體,護住頭臉,後背和肩膀接連撞在岩石、樹根上,劇痛鑽心。
不知滾了多遠,最後“砰”的一聲,後背重重撞在一塊突出山岩上,終於停了下來。
陳默趴在冰冷的雪泥裡,眼前發黑,半天喘不過氣。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尤其是左肩,傳來骨裂般的刺痛,可能是剛纔撞到了。嘴裡有腥甜味,不知道是野豬的血,還是自己咬破了舌頭。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但稍微一動,左肩就痛得他眼前發黑。右腿也使不上勁,可能也扭傷了。
雪還在下,很快就在他身上積了薄薄一層。寒意像無數細針,從每一個毛孔往骨頭裡紮。體內的易筋經熱流自發運轉,抵抗著寒冷,修複著傷勢,但杯水車薪。更糟的是,因為劇烈的翻滾和撞擊,剛剛吞下去的獸血精華似乎也散了,那股充盈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虛弱和……饑餓。
他躺在雪地裡,仰麵看著灰暗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帶來冰冷的觸感。
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費力地轉動脖子,打量四周。這裡似乎是一個小山坳的底部,三麵是覆蓋著冰雪的陡峭岩壁,另一麵是黑黢黢的、傳來隱約轟鳴的深澗。他滾下來的那個坡,又陡又滑,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爬上去。
絕地。
前無路,後是澗。風雪越來越急,天色越來越暗。
陳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但他冇有放棄,右手在身下的雪泥裡胡亂摸索,希望能找到一塊尖銳的石頭,或者一根結實的木棍。
忽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石頭,觸感更規整,冰涼,堅硬,有棱角。他用力將它從雪和碎冰中摳了出來。
是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暗沉沉的青黑色,表麵蝕刻著模糊的花紋,邊角有磕碰的痕跡,但盒蓋緊閉,嚴絲合縫。盒子上冇有鎖,但陳默用力掰了掰,紋絲不動,彷彿焊死了一樣。
這是什麼?怎麼會出現在這深山老林的絕地?
陳默心中驚疑。他掙紮著坐起,背靠那塊撞停他的山岩,將金屬盒子湊到眼前仔細看。花紋很古老,非獸非鳥,更像某種扭曲的符文,但他一個也不認識。盒子不重,搖晃也冇有聲響。
他又在附近摸索,很快,在幾步外的積雪下,摸到了一個皮質水囊——早已乾癟硬化,一碰就碎成了幾塊。還有幾片深灰色的、腐朽的碎布,以及……幾塊疑似人骨的碎片,很小,像是指骨。
這裡……死過人。而且時間不短了。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忍著劇痛,撐著山岩,艱難地站起身,仔細打量這塊山岩和後麵的岩壁。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枯藤和冰淩,但在岩石與岩壁的接縫處,那些藤蔓的走向有些奇怪,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推開過?
他湊近,用還能動的右手,抓住那些凍得硬邦邦的藤蔓,用力拉扯。
“哢嚓……嘩啦……”
凍脆的藤蔓被他扯斷一片,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約莫半人高的洞口!一股帶著陳腐塵土氣息的、但相對乾燥的微風,從洞內幽幽吹出,拂在他臉上。
是山洞!
陳默心臟狂跳。他來不及細想這洞口是天然還是人工,也顧不得裡麵是否還有危險,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抓起那個金屬盒子,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洞口寬敞,能容人站立。黑暗濃鬱如墨,隻有洞口透進一點微弱的雪光。他摸索著往裡走了幾步,腳下踩到厚厚的積灰,差點滑倒。他扶著冰冷的石壁,喘了幾口氣,從懷裡貼身的位置,摸出了那個他一直捨不得用的火摺子。
這是他用最後一點私藏的肉乾跟貨郎換的,說是從城裡帶來的好東西。他顫抖著手,用力晃燃。
“嗤——”
微弱的火光亮起,橘黃色的光暈驅散了方寸的黑暗,也映亮了洞內的景象。
這是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窟,有人工修整的痕跡。洞壁粗糙,地麵還算平整。角落裡有一張簡陋的石床,上麵鋪著早已朽爛成灰黑色的枯草。石床旁倒著一張石凳。洞壁上開著幾個粗糙的凹龕,裡麵空空如也。
而洞窟中央,盤膝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風華,變成深灰色、一碰就碎的布片,勉強能看出是某種式樣簡單的深色衣袍。骨骼儲存相對完整,呈打坐姿態,低垂著頭。骸骨的右手自然搭在膝上,左手則垂在身側,指骨間,緊緊攥著一卷暗黃色的、非帛非紙的東西。
在骸骨前方的地麵上,雖然積了厚厚一層灰,但依稀能看到,有人用某種尖銳之物,在堅硬的石地上,刻劃出了幾行字跡。
陳默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忘記了洞外的風雪,忘記了迷路的絕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具骸骨,和那些字跡牢牢吸住。
他掙紮著,挪到骸骨前方,顧不上灰塵,跪坐下來,將火摺子湊近,仔細去辨認那些刻在石地上的字。字跡歪斜,有些地方被磨蝕了,但大部分還能看清。是繁體字,他前世研究古籍,認得。
“餘,林鎮海,八歲測無靈根,遂棄仙途,轉修武道……十歲武徒,十三武師,十八宗師……欲以武入道,求長生之機……然蹉跎百年,終是鏡花水月……先天之境,可脫胎換骨,改易資質,然吾年過八十方入先天,氣血已衰,迴天乏術……後來者若見吾骨,可取《先天訣》及微薄遺物,若有機緣,或可走通吾未儘之路……武道,亦可通玄!”
字跡到此,後麵似乎還有,但被一層深褐色的、乾涸凝固的汙漬覆蓋,難以辨認。那汙漬呈噴濺狀,在骸骨胸前的碎布和地麵上也有……是血。他臨死前吐的血。
林鎮海。無靈根。武道。先天。脫胎換骨。亦可通玄。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默的心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骸骨左手緊攥的那捲東西。火光照耀下,那是一卷非帛非紙的暗黃色卷冊,以細繩捆紮,在陳默眼中,彷彿散發著微弱的、誘人的光暈。
卷冊邊緣,兩個古樸的篆字隱約可見:
先天。
《先天訣》!
陳默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無比。不是因為傷痛,也不是因為寒冷。
是因為,他在漆黑冰冷的絕路儘頭,在以為自己即將無聲無息消亡的時刻,看到了一扇門。
一扇可能通向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可能性的門。
儘管門上寫著“蹉跎百年,終是鏡花水月”。
儘管門前,坐著一具失敗的先驅者的骸骨。
但,那畢竟是門。
是路。
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捲《先天訣》,而是先對著那具名為林鎮海的骸骨,忍著左肩劇痛,艱難地、緩緩地,躬身行了一禮。
無論成敗,此人以無靈根之身,逆仙凡之隔,獨行武道百年。此等意誌,當得一拜。
然後,他才小心地,屏住呼吸,從那隻緊握的、冰涼的石化指骨間,取下了那捲暗黃色的卷冊。
入手微沉,觸感奇特,非革非木,帶著歲月的溫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卷冊的瞬間——
“嗡……”
懷裡的金屬盒子,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顫。
同時,他丹田深處,那沉寂了片刻的易筋經熱流,也彷彿被什麼喚醒,輕輕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