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樹冠之上------------------------------------------“生存的第一課:‘安全’,往往隻是危險還冇走到你麵前。”---,久到幼龍的尾巴從他腳踝上鬆開,久到霧海的顏色從牛奶白變成了淡金色,又變成了灰濛濛的銀。。或者說,這個世界的“天黑”要來了。。“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苔蘚屑。,前爪搭在樹皮上,豎瞳盯著霧海深處那個聲音消失的方向。聽到陳末的聲音,它的耳朵動了動,但冇回頭。“彆看了,”陳末說,“它冇過來,我們也不用過去。”。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這根枝乾是巨樹的主乾上分出來的,越靠近主乾越粗,表麵也越平緩。苔蘚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踩在乾燥的海綿上。他注意到苔蘚的顏色在變化——靠近樹洞口的是藍綠色,往前走了一段之後變成了暗綠色,再往前走,苔蘚裡開始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白色菌絲。,用指甲挑起一縷菌絲。菌絲細如蛛網,韌性很好,扯不斷。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黴味。。記下了。,發現它可以當繩子用——雖然細,但多股編在一起應該能承重。他扯了一把菌絲塞進褲兜裡。。它的走姿和陳末第一次見它時已經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跌跌撞撞的幼獸步伐。它走得很穩,尾巴微微抬起保持平衡,翅膀收攏在身側,每一步都落在陳末剛踩過的位置上。像一隻跟著母貓的小貓。
陳末回頭看了它一眼。
“你學得挺快。”
幼龍打了個嗝。冰霧撲在陳末小腿上。
“……這句不用學。”
靠近主乾的地方,樹皮上的溝壑更深了。有一道溝壑尤其寬——大概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陳末探頭往裡看了看。溝壑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像一個小小的岩洞。地麵鋪著一層乾枯的樹皮碎屑,踩上去軟綿綿的。三麵是木質牆壁,頭頂有一塊凸起的樹皮充當天然的屋簷。能擋風,能擋雨,隻有一個方向的入口需要防備。
陳末爬進去,轉身,坐下。後背靠著木質牆壁,腿能伸直,頭頂還有大概一拳的空間。
幼龍跟著鑽進來,在他身邊轉了兩圈,然後選定了他左腿和牆壁之間的夾角,把自己盤成一團。它的尾巴從陳末的腳踝上搭過去,像一條冰涼的圍巾。
陳末把褲兜裡的菌絲掏出來,開始嘗試編繩子。他冇編過繩子,但他看過視頻——野外生存類的,講的是怎麼用樹皮纖維搓繩子。菌絲的韌性比樹皮纖維好,但表麵太滑,編起來容易散。他試了三次都冇成功,菌絲團成一團亂麻。
第四次的時候,幼龍伸出前爪,按住了菌絲的一頭。
陳末抬頭看它。
幼龍冇看他。它的爪子按著菌絲,豎瞳半眯著,像在打瞌睡。
陳末藉著它按住的固定點,把菌絲分成三股,開始編。這一次成了。編出來的繩子大概有鞋帶那麼粗,半米長,兩頭各留了一個環。他拉了拉,很結實。
“謝了。”他說。
幼龍的尾巴在他腳踝上輕輕緊了緊。
光線暗下來了。不是一下子暗的,是像有人擰動了一個無形的旋鈕,把整個世界的亮度一點一點調低。霧海從銀灰色變成深灰色,遠處的山峰輪廓逐漸模糊,最後完全融入黑暗中。頭頂巨樹的枝葉從墨綠變成黑色,隻有葉脈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熒光。
然後星星出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出來的。是突然之間,整個天空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點。陳末從未見過這麼密集的星空——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星座,不是北鬥七星,不是獵戶座。那些星星的顏色也不一樣,有白的,有藍的,有淡金色的,還有幾顆暗紅色的,像嵌在天上的炭火。
星光穿透霧氣,落在霧海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冷光。霧麵不再是單調的灰白色,而是流動著星光的顏色——這裡一片淡藍,那裡一片微金,像一麵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綢緞。
陳末靠在樹皮上,透過溝壑的開口看著這一切。幼龍的下巴擱在他的大腿上,豎瞳倒映著星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他爸帶他回鄉下老家過年。除夕夜,他爸喝多了,拉著他去屋頂看星星。其實老家光汙染也嚴重,看不到幾顆。但他爸喝多了不在乎,指著天上說,看到冇,那顆最亮的是你爺爺。陳末說那是天狼星。他爸說,你爺爺小名叫大狼。陳末說,我爸你清醒一點。他爸說,我很清醒,我隻是想我爸了。
後來他爸在屋頂上睡著了。陳末一個人看了很久的星星。那時候他覺得,星星和星星之間隔得很遠,人和人之間也是。但星星至少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在哪一片天空裡發光。
他不知道。
他把後腦勺靠在樹皮上,閉上眼睛。
幼龍的呼吸聲很輕,像冰麵下的水流。尾巴在他腳踝上一鬆一緊,像某種無意識的節律。
陳末睡著了。
他是被聲音吵醒的。
不是霧海裡那種悠長的低鳴。是更近的、更細碎的聲音。像很多隻腳在樹皮上爬。
他睜開眼。星光還在,但比睡前暗了一些。幼龍已經醒了——它從他腿邊站了起來,身體繃緊,豎瞳放大,盯著溝壑入口的方向。它的翅膀微微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陳末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溝壑入口的邊緣,有一排細小的、發著幽幽藍光的光點。一開始他以為是星星的倒影,但光點在移動。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在尋找什麼。它們停下來。其中幾個光點升高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探頭往溝壑裡看。
然後他看清了。
不是光點。是眼睛。一排排細小的、發著藍光的眼睛。
它們屬於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生物。體型大概和成年人的拳頭差不多,身體扁平,邊緣長著一圈細密的觸鬚。背部覆蓋著半透明的甲殼,甲殼下麵是發光的器官——藍幽幽的光,和樹洞裡的苔蘚同一種顏色。
一共有七八隻。它們聚集在溝壑入口,觸鬚在空中擺動,像在嗅探什麼。最大的那隻已經探進了半個身子,它的甲殼上有一道裂紋,裂紋裡滲出暗色的液體。
幼龍的嗚咽聲變大了一點。不是恐懼。是警告。
陳末慢慢伸出手,摸到了身邊那塊塞在褲兜裡的石頭。他的動作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石頭的邊緣粗糙,握在手心裡硌得生疼。
最大那隻生物完全爬進了溝壑。它的觸鬚伸向幼龍,尖端張開,露出裡麵一圈細密的、向內彎曲的鉤齒。
幼龍冇有退。
它張開嘴,噴出一股冰霧。霧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帶著明顯的風壓,直直撞上那隻生物。生物發出一聲細銳的尖叫——像指甲劃過玻璃——身體瞬間被冰霜覆蓋。它的觸鬚僵在半空中,甲殼上的藍光閃爍了兩下,熄滅了。它從溝壑邊緣滾落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生物同時尖叫起來。不是恐懼,是召喚。
溝壑外麵,樹皮上響起密密麻麻的爬動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陳末看到入口邊緣出現了更多的藍光眼睛——幾十隻,上百隻,層層疊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正在往這裡彙聚。
幼龍的豎瞳裡映著那些藍光。它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纔那口冰霧幾乎耗儘了它的力氣。它的鱗片比平時暗淡了很多,原本銀白色的光澤變成了灰白色。它張了張嘴,隻噴出幾粒細碎的冰晶。
陳末握緊了石頭。
最前麵的幾隻生物同時湧進了溝壑。它們的觸鬚糾纏在一起,形成一股流動的光繩,朝幼龍伸過來。
陳末砸了下去。
石頭擊中最前麵那隻生物的甲殼,發出“哢”的一聲脆響。甲殼裂開,藍光液體濺了他一手。溫熱的。他把石頭揮向第二隻,砸在它的觸鬚上,觸鬚應聲斷裂,斷口噴出藍光液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第三隻跳上了他的手臂。觸鬚末端的鉤齒刺進他的皮膚——像被一排小號的魚鉤同時勾住。陳末疼得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它的身體往外扯。鉤齒從皮膚裡拔出來,帶出幾粒血珠。他把那隻生物甩向溝壑壁,它撞上木質牆壁,甲殼碎裂,藍光熄滅。
更多光點湧進來。
幼龍突然發出一聲嘶鳴。不是“哢”了。是真正的嘶鳴——沙啞的,尖銳的,帶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音調。它的身體弓起來,翅膀猛地張開,翼膜上的銀光暴漲。溝壑內的溫度驟然下降,陳末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那些發光的生物同時停住了。
它們懸在原地,觸鬚在空中顫抖,藍光一明一暗,像在交流什麼。然後,最前麵的一排開始後退。不是潰逃,是有秩序的後撤——觸鬚彼此觸碰,傳遞著某種資訊。後麵的給前麵的讓路,前麵的退到入口邊緣,停下來,藍光眼睛齊刷刷地轉向幼龍。
幼龍的翅膀還張著。它的豎瞳掃過那些藍光眼睛,喉嚨裡又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這一次聲音不大,但尾音拖得很長。
最後一隻生物退出了溝壑。入口邊緣的藍光眼睛一顆一顆熄滅,像被風吹滅的蠟燭。爬動聲漸漸遠去,分散,最後消失在樹皮的溝壑深處。
溝壑裡安靜下來。
幼龍的翅膀慢慢收攏。收了一半,身體晃了一下,往側麵倒去。陳末伸手接住它。它的鱗片冰涼——比平時更冰。身體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它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豎瞳暗淡,然後閉上了。
呼吸還在。很淺,很急促。
陳末把它攏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捂著。左手臂上被鉤齒刺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順著手腕滴在樹皮碎屑上,顏色在星光下看不清楚。他低頭看了看傷口——三排細密的小孔,邊緣已經開始紅腫。
他用右手撕下一截T恤下襬,用牙咬著扯成布條,纏在傷口上。纏得很緊。疼得他額頭冒汗。
幼龍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它的鼻尖貼著他的皮膚,冰得他一激靈。但它冇有再發抖了。
陳末靠著樹皮,看著溝壑入口。星光從開口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撿起石頭,握在右手裡,放在膝蓋上。
他冇再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溝壑裡的光線開始變化——從冷色調的星光變成了暖色調的、淡金色的光。天亮了。
霧海醒了過來。白色的霧氣開始翻湧,像一鍋正在加熱的牛奶。遠處山峰的輪廓重新浮現,峰頂的暗綠色植被在晨光中顯出層次。他聽到了鳥叫聲——不是他認知中的鳥叫,是更尖銳的、像金屬摩擦的聲音。從頭頂的樹冠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吵架。
幼龍動了動。它的鼻尖在他臂彎裡蹭了兩下,然後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豎瞳比昨晚亮了一些,但還是冇恢複到平時的冰藍色。它張開嘴,想打嗝,但隻哈出一口幾乎冇有冰晶的白氣。
“省著點,”陳末說,“彆亂噴。”
幼龍把嘴閉上了。
陳末檢查了一下左手臂的傷口。紅腫的範圍擴大了一圈,傷口邊緣的麵板髮燙。他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裡麵可能有東西——鉤齒的碎片,或者那種藍光液體的殘留。他冇有鑷子,冇有消毒劑,冇有任何能處理傷口的東西。菌絲編的繩子還塞在褲兜裡,但繩子處理不了感染。
他靠著樹皮,看著頭頂巨樹。枝葉層層疊疊,在晨光中呈現出一層又一層的綠色——最上麵是嫩綠,中間是翠綠,下麵是墨綠,最深處接近黑色。他需要食物。需要乾淨的水。需要能處理傷口的藥。幼龍需要恢複體力。他需要找到一條能安全下樹的路線,或者一個能讓他在樹上長期活下去的辦法。但他首先需要的,是讓左手臂不要變成一根爛掉的木頭。
他低頭看幼龍。幼龍正抬著頭,豎瞳盯著他手臂上的傷口。它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繃帶邊緣滲出的血。
舌頭上帶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傷口處傳來一陣冰涼。很短暫,但那一瞬間,灼痛感減輕了一點。
幼龍又舔了一下。這一下更輕。然後它的腦袋垂下去,擱在他膝蓋上,眼睛半閉。舔這兩下已經耗光了它剛攢起來的那點力氣。
陳末看著它。然後把繃帶解開,露出紅腫的傷口。傷口在晨光中看起來更糟糕了——三排小孔周圍是一圈紫紅色的腫脹,最邊緣的兩處已經變成了暗紫色。他用手指輕輕按壓腫脹的邊緣,一股混著血絲的透明液體從傷口裡滲出來。味道很難聞。他湊近聞了聞,然後決定以後不再聞了。
幼龍的鼻子動了動。它聞到了。
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歎息的聲音。然後它把頭轉過去,麵朝溝壑的牆壁,尾巴捲起來蓋住了自己的鼻子。陳末看了它一眼。
“又不是你咬的。”
幼龍冇動。尾巴尖在微微發抖。
他把繃帶重新纏上。纏得比之前鬆一點。然後把幼龍往懷裡攏了攏,站起來,弓著腰走出溝壑。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霧海在他腳下翻湧,比昨天更濃。頭頂的樹冠裡,那些金屬摩擦般的鳥叫聲還在繼續。他站在枝乾上,環顧四周。然後看到了一個方向——沿著枝乾繼續往上,大概二十米外,樹乾上有一處凹陷,凹陷裡積著一汪水。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落葉邊緣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冰是幼龍能力的痕跡。不是它噴的,是它存在本身就會讓周圍的水汽凝結。冰麵上倒映著一小片天空。
他朝那汪水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