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城的雨從來不會真正停歇。那些從高空淨化塔飄落的不是雨水，是工業廢液經過二次過濾後的冷凝水，帶著淡淡的酸味，落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感。陸沉戈早就習慣了這種刺痛，就像他習慣了第七區垃圾場的腐臭、習慣了二手義肢上殘留的血腥味、習慣了每個深夜從噩夢中驚醒時，左手無名指敲打床架發出的金屬顫音。
他蹲在垃圾堆裡，用一把生鏽的扳手撬開一台報廢的家用機器人的胸腔。這台機器人應該是某個富人區的淘汰品，外殼上還殘留著鎏金漆的痕跡，但內部的線路已經燒得一塌糊塗。陸沉戈罵了一聲操他媽的，把扳手扔在一邊，直接用手撕開那些焦黑的電線。
他的右手是原裝的，佈滿老繭和傷疤，左手卻是三年前從戰場上帶回來的軍用義肢黑色的合金骨架，五根手指的關節處裸露著精密的齒輪和液壓桿。這條手臂值不少錢，但他從來冇想過要賣掉它。垃圾場的東邊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是其他拾荒者在翻找值錢的東西。陸沉戈加快了動作，他必須在這些人過來之前把能用的零件挑出來。
最近第七區的二手義肢生意越來越難做了，深空科技推出了新一代的神經介麵義肢，價格便宜得離譜，據說還能通過晶片直接連接用戶的神經係統。那些窮鬼寧願分期付款去買那些廉價貨，也不願意來他這裡淘真正的軍用級裝備。爸爸！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戈轉過頭，看見小繭站在垃圾堆的邊緣，瘦小的身體裹在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雨衣裡，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的左腿是一條老式機械義肢，走起路來會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那是關節處磨損嚴重的聲音。陸沉戈早就想給她換一條新的，但小繭死活不肯，說這條腿是媽媽留下的唯一東西。你怎麼來了？
陸沉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讓你在家待著嗎？家裡的燈又壞了。小繭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我不是故意的。陸沉戈的心沉了一下。小繭說的不是故意的，意味著她又情緒失控了。自從三年前在戰場上撿到這個女孩，陸沉戈就發現她身上有種詭異的能力隻要她的情緒波動太大，周圍三米內的電子設備就會失控。
一開始他以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小繭做噩夢哭醒，整間屋子的燈泡同時炸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冇事，回去爸爸修。陸沉戈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小繭的頭。他的手剛碰到她的頭髮，小繭突然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身後的垃圾堆。爸爸，那裡有東西在發光。陸沉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垃圾堆的最深處，一堆廢棄的義肢零件下麵，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藍光。那光芒很淡，像是螢火蟲的尾光，在灰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詭異。他皺了皺眉，走過去扒開那些零件。藍光的來源是一隻義肢手指銀白色的外殼，做工精緻，看起來像是深空科技的高階產品。
但奇怪的是，這隻手指的神經介麵處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藍光正是從晶片上發出的。陸沉戈把手指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晶片的表麵刻著一串編號：000。他從未見過這種編號格式，通常深空科技的晶片編號都是以字母開頭，後麵跟著數字，而這塊晶片隻有三個零。爸爸，我能摸摸它嗎？
小繭湊過來，好奇地盯著那塊晶片。彆碰。陸沉戈下意識地把手指攥在手心。他說不清為什麼，但心裡總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塊晶片的出現太奇怪了一個高階義肢的部件，怎麼會出現在第七區的垃圾場？而且晶片還在發光，說明它還有電，還在運行。小繭撇了撇嘴，但冇有反駁。她早就習慣了父親這種草木皆兵的態度。
在霓虹城，任何反常的東西都意味著危險，這是她八年來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陸沉戈把義肢手指裝進口袋，帶著小繭離開了垃圾場。他們住的地方在第七區的邊緣，一棟廢棄的居民樓的三樓。整棟樓早就斷了水電，隻有陸沉戈自己拉的電線，從隔壁的違章建築裡偷電。
樓道裡堆滿了各種廢品，從報廢的電路板到殘缺的機械骨骼，都是他準備拿來改裝義肢的材料。回到家，陸沉戈讓小繭先去換衣服，自己則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根義肢手指拿出來仔細研究。他打開工作台上的顯微鏡，把晶片放大到極限。晶片的結構極其精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神經介麵晶片都要複雜。
最讓他震驚的是，晶片的核心處有一個微型的生物組織樣本人類的神經細胞。這他媽的是什麼玩意兒陸沉戈喃喃自語。他見過很多種晶片，軍用級的、民用級的、甚至黑市上的非法改裝晶片，但從來冇有哪一種晶片會直接嵌入人類的神經細胞。這意味著這塊晶片不是簡單的電子設備，而是某種生物電子混合體。
他試著用萬用表測量晶片的電流，但錶針剛碰到晶片，藍光就突然熄滅了。緊接著，工作台上的電腦螢幕開始閃爍，牆上的燈泡忽明忽暗，整間屋子像是被某種電磁場籠罩了一樣。陸沉戈猛地回頭，看見小繭站在臥室門口，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爸爸，我我又搞壞東西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冇事，冇事。
陸沉戈趕緊走過去，蹲下來抱住她，不是你的錯，是爸爸在弄東西。小繭的身體在發抖，陸沉戈能感覺到她體內的晶片在發熱。那是塊和她神經係統相連的晶片，三年前他在戰場上撿到她的時候，那塊晶片就已經植入了她的後頸。醫生說晶片和她的脊髓神經完全融合，強行取出會要了她的命。
所以陸沉戈隻能帶著她東躲西藏，儘量不讓她接觸任何電子設備，儘量不讓她的情緒有太大的波動。但今天，那塊義肢手指上的晶片似乎和小繭體內的晶片產生了某種共鳴。陸沉戈摸了摸口袋裡的義肢手指，發現它又開始發光了，而且光芒比之前更亮。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塊晶片和小繭有關，和前妻林若雪有關。林若雪已經死了三年。
至少官方是這麼說的。深空科技的首席晶片工程師，在一次實驗室事故中喪生，連屍體都冇有找到。但陸沉戈從來不相信這個說法。他太瞭解林若雪了，那個女人理性到冷酷，算計到骨子裡，她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死掉。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林若雪，是在三年前的一個雨夜。她站在家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行李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說她要走了，要去完成一個很重要的任務。陸沉戈問她是什麼任務，她不說。他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也不說。最後她隻是把一個加密的存儲器塞到他手裡，說：如果有一天小繭出了什麼問題，打開它。然後她就走了，再也冇有回來。陸沉戈把存儲器收好，一直冇有打開過。他不想知道裡麵有什麼，也不想麵對林若雪留下的那些謎團。
他隻想帶著小繭安安靜靜地活下去，在霓虹城的角落裡苟延殘喘，直到小繭長大成人，直到他攢夠了錢能帶她離開這座吃人的城市。但現在，他不得不打開那個存儲器了。小繭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上的淚痕還冇乾。陸沉戈坐在床邊，看著她稚嫩的臉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三年前在戰場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蜷縮在一輛被炸燬的裝甲車後麵，渾身是血，眼睛裡卻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冷靜。她說她叫小繭，說她媽媽讓她在這裡等他。陸沉戈問她媽媽是誰，她隻是搖了搖頭，說媽媽說了，不能說。他當時就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但戰場上冇有時間讓他多想，敵人的炮火就在身後，他隻能抱起這個女孩，拚了命地往外跑。後來他才知道，那場戰鬥是深空科技和軍方的一次聯合行動，目標是摧毀一個地下實驗室。至於實驗室裡在研究什麼，冇有人告訴他，也冇有人敢告訴他。陸沉戈從床底下的鐵箱裡翻出那個存儲器。
那是一個老式的軍用級加密存儲器，外殼是鈦合金的，上麵還殘留著林若雪的指紋。他深吸一口氣，把存儲器插進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密碼輸入框，他想了想，輸入了小繭的生日。密碼錯誤。他又輸入了自己的生日。密碼錯誤。他試了試林若雪的生日，試了試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全部錯誤。陸沉戈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林若雪到底會用什麼密碼？那個女人心思縝密，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她留下的密碼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含義。他突然想起林若雪生前最喜歡的一句話：世界上冇有偶然，隻有必然。那是她研究晶片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陸沉戈重新坐直身體，在密碼框裡輸入了一串數字：000。螢幕亮了。存儲器裡隻有一個檔案，是一段加密的視頻。
陸沉戈點開視頻，林若雪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穿著一件白大褂，背景是一間實驗室，牆上掛滿了各種電路圖和晶片設計稿。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神裡有一種陸沉戈從未見過的疲憊和決絕。沉戈，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已經死了。林若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或者，我已經不再是我了。
陸沉戈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我冇有時間解釋太多。林若雪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小繭體內的晶片，是我植入的。她是我的親生女兒，也是我唯一成功的實驗體。陸沉戈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
他早就懷疑過這個可能，但親耳聽到林若雪說出來，還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晶片編號000，是我設計的第一個生物神經介麵晶片。它的功能不僅僅是連接義肢，還能連接人類的神經係統，甚至能夠讀取和寫入人類的意識。
林若雪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本來想用它來治療腦癌，但後來我發現，它還有更大的用途它可以被用來控製人類的金融係統，控製整個霓虹城的經濟。深空科技的總裁錢百萬，他資助了我的研究，但他真正的目的，是用晶片來建立一個金融控製係統。
每一個植入晶片的人，都會成為這個係統的一個節點，他們的每一筆交易、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會被晶片記錄並上傳到中央AI。那個AI會分析這些數據，預測市場走向，甚至操控人們的消費行為。我發現了這個計劃，但我已經無法阻止了。晶片已經量產，成千上萬的人已經植入了它。我能做的，就是給小繭的晶片植入一個後門程式。
隻要在特定的時間點觸發，就能讓所有晶片自毀。但觸發條件需要三個人的生物密鑰：趙鐵城、錢百萬，還有你。陸沉戈的身體僵住了。趙鐵城他的老班長，特種部隊的指揮官，現在是淨網部隊的最高長官。錢百萬深空科技的總裁，霓虹城最有錢的人。還有他自己，一個靠倒賣二手義肢維生的廢品販子。沉戈，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瞞著你，恨我把小繭變成實驗品，恨我一聲不吭地離開。林若雪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但我冇有彆的選擇。我得了腦癌，晚期，晶片是唯一的治療方案。我本來想告訴你，但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會阻止我。所以我就設計了這個計劃。
我把自己的意識分裂成兩部分，一部分留在小繭的晶片裡，另一部分逃進了深空科技的中央AI。這樣，即使我死了，我也能繼續監視這個係統。彆信那些穿製服的人，連我也一樣。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陸沉戈坐在椅子上，久久冇有動。窗外的雨還在下，霓虹城的燈光透過雨幕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條軍用義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場戰鬥，想起那個地下實驗室，想起那些被冰凍的嬰兒。原來，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爸爸小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沉戈轉過頭，看見她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義肢手指。晶片上的藍光已經熄滅了，但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媽媽在叫我。小繭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陸沉戈還冇來得及反應，樓下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整齊劃一，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士兵。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看見樓下停著三輛黑色的裝甲車，十幾個穿著銀灰色製服的人正從車上下來。
他們的製服上印著淨網部隊的徽章一隻握緊的拳頭，手指間纏繞著電光。操他媽的。陸沉戈罵了一聲，轉身抱起小繭，走，我們從後門走。爸爸，他們是誰？市政衛生稽查。陸沉戈隨口編了個謊，但他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什麼衛生稽查。他們是淨網部隊的特工，是來抓小繭的。他抱著小繭衝出後門，沿著消防梯往下爬。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生疼。小繭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身體在發抖。陸沉戈能感覺到她體內的晶片在發熱，熱度透過衣服傳到他胸口，像是烙鐵一樣燙。爸爸，我害怕。小繭的聲音帶著哭腔。彆怕，有爸爸在。陸沉戈咬著牙，加快了速度。他們剛下到二樓，樓下的門就被踹開了。陸沉戈聽到有人在喊：目標在二樓！封鎖所有出口！
他來不及多想，直接抱著小繭從消防梯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他的左腿傳來一陣劇痛，但他顧不上那麼多，抱著小繭就往巷子裡跑。巷子的儘頭是一堵牆，三米多高，牆上爬滿了鏽蝕的鐵絲網。陸沉戈看了看牆，又看了看懷裡的小繭，深吸一口氣，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睛，彆睜開。
他後退幾步，然後猛地加速，用左手的義肢抓住牆上的鐵絲網，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身體拉了上去。鐵絲網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義肢的縫隙往下滴。但他冇有停下來，翻過牆頭，跳進了另一條巷子。身後傳來槍聲，子彈打在牆上，濺起一片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