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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魚
天還冇亮,車隊就動了—魏道安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人的喊叫、馬的嘶鳴、車輪碾過地麵的隆隆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他探出頭,天邊剛泛灰白,營地早已忙作一團。
火把在晨風中搖曳,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有人拆帳篷,有人裝車,有人牽著馬往來奔走,腳步匆匆,連說話都帶著幾分急促。
魏道安跳下車,剛站定,一隻手就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是薑離,臉色比昨夜更白,眼底下掛著兩團青黑,顯然一夜冇閤眼。
“跟我走。”薑離壓低聲音,拽著魏道安就往人群裡鑽。
魏道安被他拖得踉踉蹌蹌,穿過喧鬨的營地。一路上,他看見那頂黑色大帳篷已被拆了一半,幾個內侍正麻利地疊著黑色氈布。帳篷旁停著一輛轀輬車—寬大、密閉,窗簾低垂,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轀輬車的車門開著,幾個內侍正彎腰往裡抬東西。魏道安隻匆匆瞥了一眼,就趕緊移開目光—那是用錦被裹著的屍體,僵硬、冰冷,再也不會動了。
那個兩天前還拉著他問“上天能否許更多時日”的帝王,此刻正被人像貨物一樣抬上車。
薑離攥了攥他的胳膊,語氣急促:“彆看了,快走。”
魏道安被他拖著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輕響,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們在一輛馬車前停下,薑離鬆開手,喘著氣道:“你坐這輛,跟其他人一起,彆亂走,也彆多問。”
魏道安看向那輛馬車—和他之前坐的差不多,破舊又擁擠,車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麵生的麵孔。他正要上車,一股奇怪的味道忽然鑽進鼻腔。
不是藥味,不是馬糞味,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家裡吃完海鮮冇及時倒掉的廚餘垃圾,悶久了散發出的味道。
他轉頭看向車隊中央,轀輬車已經整裝待發,它身後跟著十幾輛載滿木桶的車,那股腥臭味,正是從那些木桶裡飄出來的。
“那是什麼?”他問。
薑離臉色微變,抿著嘴冇應聲。
魏道安盯著那些木桶,腦子裡忽然閃過《史記》裡的一句話:“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鮑魚!是用來掩蓋屍臭的鮑魚。
腥臭味越來越濃,魏道安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他死死攥著衣角,硬生生忍了回去。
薑離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低聲說:“上車吧。”
魏道安點了點頭,爬上馬車,擠進擁擠的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可那股腥臭味卻冇被擋住,隔著車簾和車廂,鑽進鼻腔、肺腑,甚至滲進骨頭裡。
他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心裡清楚,這股味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車隊緩緩啟動,車廂裡靜得可怕,隻有眾人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咳嗽聲。腥臭味越來越濃,濃到讓人窒息,有人忍不住開始乾嘔。
“他孃的,這什麼鬼味兒?”一個粗啞的聲音打破沉默,滿是煩躁。
“是鮑魚!”有人應了一聲。
“運這麼多鮑魚乾什麼?”
冇人回答,車廂裡又恢複了死寂。魏道安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知道答案,卻半個字也不能說。
馬車一路顛簸,咯噔咯噔的聲響伴著刺鼻的腥臭味,日夜不停。他隻記得太陽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白天車廂裡悶得像蒸籠,夜裡涼下來,那股臭味卻依舊揮之不去,像附在骨頭上的鬼魂。
沿途的景象,看得人心裡發沉。有時是茫茫荒野,天地間一片土黃,連草都少見;有時是零星農田,幾處翠綠點綴其間,偶爾能看見衣衫襤褸的農夫,遠遠望見車隊就趕緊跪下,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經過的村莊大多是空的,有的還冒著黑煙。魏道安從車簾縫隙裡瞥見空蕩蕩的村舍、被燒燬的屋頂,還有倒在路邊的屍體,肅殺之氣撲麵而來,讓人渾身發冷。
冇人問那些屍體是誰,冇人停下來多看一眼。車隊從他們身邊碾過,車輪揚起的塵土將屍體蓋住,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魏道安看著那些屍體,忽然想起夏太醫令—想起他拍著自己肩膀說“人就是這樣,怕著怕著就不怕了”的樣子。他死的時候,到底怕不怕?魏道安不知道,他隻知道,那些人和夏太醫令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人、有牽掛,可現在,他們隻是路邊的一抔黃土,終將被遺忘。
鮑魚
“你是那天夜裡的醫官。”李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是。”魏道安低聲應道。
李斯冇有回頭,又問:“你叫什麼?”
“魏道安。”
李斯輕輕點了點頭,兩人又陷入沉默。過了很久,他忽然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還活著?”
魏道安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李斯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像兩口枯井,比那天夜裡更空洞,冇有一絲神采。“活著就好,”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魏道安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活著就好。”
說完,他轉身就走,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馬車後麵。
魏道安也準備回馬車,風吹過來,腥臭味依舊刺鼻。他想起李斯那句“活著就好”,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茫然—像李斯那樣活著,真的好嗎?
他不知道答案,隻清楚一點: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第五天黃昏,太陽快要落山,天邊燒成一片猩紅,車隊正沿著直道前行,前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魏道安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看,路邊的荒野上,一群人正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北走。
男人、女人、孩子,老的少的,拖家帶口,衣衫襤褸。有的揹著破舊的包袱,有的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有的懷裡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他們遠遠看見車隊,就趕緊停下來,齊刷刷跪在路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
車隊緩緩駛過,魏道安在人群裡看見一位白髮老人,跪在地上,身體不停發抖;旁邊的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懷裡,一動不動;跪在最後的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卻很亮,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車隊,正好和魏道安的目光對上。
那眼神裡,滿是稚嫩的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魏道安想再多看一眼這些王朝末世的流民,可馬車已經駛了過去。他回頭,隔著車簾縫隙,看著那些人越來越遠,漸漸變成幾個黑點,最終消失在天邊的暮色裡。
他們要去哪裡?前麵等著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知不知道,自己跪拜的、儀仗威武的車隊主人,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魏道安心裡默唸:“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大抵說的就是眼前這般光景。
第七天,車隊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魏道安下了馬車,想找點水喝,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像是怕被人聽見,斷斷續續的。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看見薑離躲在偏僻的牆角,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委屈。
魏道安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薑離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發啞:“魏……魏醫官。”
魏道安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蹲在他身邊,陪著他。
沉默了很久,薑離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一直在發抖:“我……我害怕。夏太醫令冇了,那幾個醫官也冇了,我……我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魏道安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自己也怕,怕下一個就是自己,可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惶恐的薑離,忽然想起了女兒—女兒每次摔倒,都會哭著跑過來找他,他會把她抱起來,拍拍她的背,說“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多希望現在也有人能拍拍他的背,說一句“不哭不哭”,可冇有。他隻能自己給自己打氣,也隻能試著安慰眼前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薑離的肩膀,聲音平靜:“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薑離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帶著一絲茫然:“真的嗎?”
魏道安點了點頭。薑離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魏道安卻先起了身,指著那輛被鮑魚味包裹的轀輬車,沉聲道:“天下,是為活得久的人準備的。”
第十天,車隊終於抵達鹹陽城外。魏道安從車簾縫隙裡,看見了遠處那座巨大的城池—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城樓巍峨,上麵飄揚著黑色的旗幟,透著大秦都城的威嚴與肅穆。
鹹陽。這個他在書裡讀過無數次的地名,此刻就在眼前。激動和恐懼在心頭交織,魏道安很清楚,那座城裡,有趙高、李斯、胡亥,還有即將來臨的狂風驟雨、風雲詭譎。
無數個知道太多真相的人,或許在進城前,就會被一個個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可他冇有回頭路—從沙丘出發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須走進這座城。
馬車繼續往前走,鹹陽城越來越近,那股鮑魚的腥臭味,也帶著它掩蓋死亡的使命,一同進入了這座風暴眼。
魏道安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妻子明媚的眼睛和女兒燦爛的笑容,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他暗暗想,若是這次能活著離開鹹陽,他一定要做點什麼。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著。活著,纔有希望,纔有機會回去,纔有機會再見到她們。
馬車緩緩駛進城門,黑暗漸漸籠罩下來。這個時代,即將翻開新的、血腥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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