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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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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消失的手------------------------------------------。,姓孫,住在周小惠隔壁兩年多了,平時冇什麼來往,隻是在樓道裡碰見時會點點頭。孫老太太睡眠淺,有點動靜就醒。她聽到尖叫聲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有人闖進來了,趕緊披上衣服,打開門,探出頭往外看。,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綠色的牆壁上。尖叫聲是從隔壁傳來的,但現在已經停了。孫老太太猶豫了一下,走到周小惠門口,敲了敲門。“小周?小周你怎麼了?”。,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周小惠站在門後,隻露出半張臉,臉色白得嚇人,眼睛裡全是血絲。她看著孫老太太,嘴唇動了動,說:“冇事,做了個噩夢。”,像是被人掐過喉嚨。:“噩夢?喊那麼大聲?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冇事,您回去睡吧。”周小惠說完,就要關門。,在她關門的一瞬間,看到了什麼。周小惠的左胳膊垂在身側,袖子空蕩蕩的,像裡麵什麼都冇有。孫老太太愣了一下,還想再看,門已經關上了。,搖搖頭,回了自己屋。,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左手從背後拿出來——不對,她已經冇有左手了。隻有光禿禿的手腕,皮膚平整地包裹著骨頭末端,像從來冇有長過手一樣。。冇有疤痕。冇有血跡。,顫抖著摸向左腕。皮膚光滑,能感覺到骨頭的末端,圓潤的,被一層薄薄的皮肉包裹著。她用力按了按,疼。。是真的冇有了。

周小惠坐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她冇有哭。眼淚在最開始的時候流乾了,剩下的隻有麻木。她就那麼坐著,背靠著門板,盯著對麵牆上的一幅裝飾畫。那幅畫是她剛搬進來時買的,廉價的印刷品,鑲在塑料框裡,畫的是幾朵向日葵。現在那幾朵向日葵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有點扭曲,花瓣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正盯著她看。

她不想看,但移不開眼睛。眼睛像是被釘在了那幅畫上,隻能那麼盯著,盯著,一直盯著。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天亮的時候,周小惠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左手腕。鏡子裡,她臉色灰白,眼睛紅腫,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她舉起左臂,看著那個消失的手腕,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荒謬感。

她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鬼故事。什麼“半夜不要回頭”,什麼“床底下有雙眼睛”,什麼“紅裙子”。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嚇唬人的。她小時候聽完鬼故事,晚上不敢睡覺,縮在被窩裡,覺得床底下有東西,覺得窗簾後麵有東西,覺得衣櫃裡有東西。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那些恐懼就消失了,像露水一樣蒸發了。

但現在呢?現在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件事,是什麼?

太陽出來了,她的左手冇有回來。

手機在臥室裡響了一聲。周小惠走出去,拿起手機。工作群裡,陳衛東發了一條訊息:“各位,九點開會,都準時到。”

然後是李凱的回覆:“收到。”

趙海的回覆:“收到。”

王豔的回覆:“收到。”

張立軍的回覆:“收到。”

一條一條的“收到”往下刷,整齊得像軍訓時候喊的口號。周小惠盯著那些訊息,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們很遠。他們在那個世界裡,在那個正常的、冇有加號、冇有任務、冇有懲罰的世界裡。而她在另一個世界裡,在這個左手消失了的、冇有人能看到真相的世界裡。

她打字,想發一條訊息,說她今天請假。但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請假?理由是什麼?說我手冇了?誰會信?截圖?截出來又是一張白圖。說她昨晚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手冇了?那更冇人信了。

她把手機放下,走進臥室,開始穿衣服。長袖襯衫,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個光禿禿的手腕。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袖口空蕩蕩的,垂在那裡,像一麵小小的旗子。但至少從外麵看不出來。隻要她不把左手伸出來,隻要她不讓人碰到那個地方,就冇人會發現。

她出門,坐公交,到單位,走進辦公室。

陳衛東已經在辦公室了,坐在他的位置上,盯著電腦螢幕。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周小惠一眼,點點頭:“小周,早。”

周小惠“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左手塞進抽屜裡,右手打開電腦。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讓任何人靠近她。抽屜裡冰涼冰涼的,她把手腕貼在抽屜底部的鐵皮上,那股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陳衛東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繼續盯著電腦。

周小惠打開工作群,往上翻聊天記錄。加號發的那些訊息還在。那條給她釋出任務的,那條說她任務失敗的,那條說懲罰執行的。都在。三條訊息,整整齊齊地躺在聊天視窗裡,像三塊墓碑。

她盯著那個加號的頭像,純黑色,一動不動。忽然,她打字問道:“你是誰?”

訊息發出去,冇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你想要什麼?”

還是冇有回覆。

那個黑色的頭像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李凱在旁邊座位上探過頭來:“周姐,你給誰發訊息呢?”

周小惠嚇了一跳,迅速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冇,冇什麼。”

李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回頭繼續忙自己的。

周小惠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上的文檔。通知還冇寫完,第三段還空在那裡,光標一閃一閃的,像在催她。她盯著那個光標,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上午的會,周小惠一句都冇聽進去。

她坐在角落裡,左手一直藏在桌子下麵,右手拿著筆記本,假裝在記東西。老劉講了什麼,馬國明講了什麼,李桂芳講了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記住。她隻看到他們的嘴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那些聲音飄進她耳朵裡,又飄出去,什麼都冇留下。

她一直盯著老劉的左手。老劉講話的時候喜歡打手勢,左手在空中揮來揮去,五個手指伸展開,又握成拳頭,又伸展開。周小惠盯著那五個手指,心裡想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他有左手,五個手指都在,能伸能握,能拿東西能寫字。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藏在桌子下麵的那隻手,冇有了。

眼眶忽然有點酸,她趕緊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會開完了,大家往外走。周小惠跟在最後,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意。走到走廊裡,劉大姐忽然叫住她:“小周,你等等。”

周小惠心裡一緊,停下腳步,轉過身。劉大姐走過來,看著她,壓低聲音說:“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冇睡好?”

周小惠搖搖頭:“冇事,就是有點失眠。”

劉大姐點點頭,拍拍她的肩膀:“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彆太拚了。有什麼難處就跟姐說,彆自己扛著。”說完就走了。

周小惠站在原地,看著劉大姐的背影,忽然想哭。她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淚,轉身往辦公室走。

下午,陳衛東去檔案室找一份舊檔案。

老劉要一份三年前的會議記錄,說是上麵要檢查。陳衛東拿著鑰匙上了三樓,走到走廊最東邊,站在檔案室門口。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冇擰動。

他又擰了一下,還是冇動。鑰匙插在裡麵,但怎麼擰都擰不動,像是鎖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拔出鑰匙,看了看,冇錯,是這把鑰匙,他用了七八年了,從來冇錯過。

他又插進去,再擰。還是不動。

陳衛東皺起眉頭,蹲下來看了看鎖孔。鎖孔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湊近了一點,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很淡,但很怪,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味道,又像是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

他站起來,去叫後勤的老吳。老吳拿著備用鑰匙來了,試了試,也打不開。老吳也蹲下來看了看鎖孔,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電筒,打開,往鎖孔裡照。

手電光照進去,鎖孔裡有什麼東西。老吳仔細看了看,說:“裡麵好像塞了東西。”

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根細鐵絲,彎了個鉤,伸進鎖孔裡,慢慢往外掏。掏了幾下,鉤出一點黑色的東西。老吳把那東西放在手心裡,湊到眼前看了看。

是一小團黑色的毛髮。

又細又軟,捲曲著,像是——人的汗毛。

老吳愣了一下,把那團毛髮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他又把鐵絲伸進去,又掏出一點,還是黑色的毛髮。掏了四五次,掏出一小撮,扔在地上,再用鑰匙試。

這次門開了。

陳衛東站在旁邊,看著地上那撮黑色的毛髮,心裡有點發毛。那毛髮太細太軟了,不像是頭髮,更像是——更像是身上其他地方長的汗毛。他想,得多長才能把鎖孔堵住?得多少根才能塞得那麼緊?

他冇多想,推開門走了進去。

檔案室裡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住了。陳衛東打開燈,一排一排的鐵皮櫃整齊地排列著,櫃門反射著慘白的燈光。他走到1999年的櫃子前,拉開櫃門,找到老劉要的那份會議記錄。三年前的,在2020年的櫃子裡,他記錯了年份。他又走到2020年的櫃子前,拉開櫃門,找到了檔案。

拿出來,轉身,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門後麵的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

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點紅色。他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麵聞了聞。

是血。

那行字寫的是:

“周小惠的左手,在這裡。”

陳衛東站在門口,盯著那行字,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鐵皮櫃,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大,像是一聲悶雷。他穩住身體,盯著那行字,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周小惠的左手?什麼意思?周小惠的左手怎麼會在這裡?周小惠的左手不是好好長在她身上嗎?今天早上她還來上班了,他親眼看到的,她坐在座位上,左手——

陳衛東愣住了。

今天早上,周小惠來上班的時候,左手在乾什麼?他努力回想,想不起來。他隻記得她快步走進來,坐到座位上,然後——然後左手就不見了。不對,不是不見了,是他根本冇注意。他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然後就繼續忙自己的了。他冇注意她的左手在乾什麼。

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坐下之後,左手好像一直冇動過。一直放在抽屜裡?一直垂在身側?他記不清了。

他想起她的臉色。那麼差,白得像紙,眼睛下麵兩團青黑,像是一夜冇睡。他想起她今天一整天都冇怎麼動過,一直坐在座位上,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人。

陳衛東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拍完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愣住了。照片裡什麼都冇有。牆上乾乾淨淨的,一個字都冇有。他又拍了一張,還是一樣。他伸手在牆上抹了一下,手指上又有紅色的東西。那行字還在,就在他眼前,血淋淋的,歪歪扭扭的,但手機拍不出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快步走出檔案室,把門鎖上。他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手抖得厲害,打火機點了三次才點著。

周小惠的左手,在這裡。

什麼意思?是周小惠的左手真的在這裡?還是說,周小惠的左手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看著煙霧在走廊裡慢慢散開。煙味沖淡了剛纔那股腐爛和鐵鏽混合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靠在牆上,一根菸抽完,又點了一根。

兩根菸抽完,他把菸頭按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裡,轉身下樓。

回到辦公室,周小惠還在座位上,右手在鍵盤上敲著什麼,左手——還是藏在抽屜裡。陳衛東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小周,你跟我來一下。”

周小惠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陳主任,什麼事?”

“出來說。”

周小惠站起來,跟著陳衛東走到走廊儘頭的樓梯間。這裡是消防通道,平時冇什麼人,說話方便。門在身後關上,樓梯間裡很安靜,隻能聽見樓上樓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陳衛東轉過身,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他在想怎麼開口,直接問“你的左手還在嗎”?這問題太荒謬了,像是精神病院裡的醫生問病人的話。但如果不問,他心裡的疑問就解不開。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小周,你的左手呢?”

周小惠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種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像紙一樣的白,是像牆壁一樣的白,是像死人一樣的白。她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但她的左臂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陳衛東看到了。

她的左袖口空蕩蕩的,垂在那裡,像一麵小小的旗子。袖管裡什麼都冇有,就那麼扁扁地貼著身側,冇有手,冇有手腕,什麼都冇有。

陳衛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樓梯扶手上,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袖口,說不出話來。

周小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靠在牆上,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哭了起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聲音,像一隻受傷的動物躲在角落裡舔傷口。

陳衛東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活了五十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死人見過,車禍見過,火災見過,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他冇見過。一個人的手,就這麼冇了?不是斷掉,不是截肢,就是冇了,像從來冇長過一樣?

他蹲下來,輕聲說:“怎麼回事?”

周小惠哭著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從加號出現,到那條隻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任務,到十二點她冇來得及趕到檔案室,到左手消失,到那條“懲罰執行”的訊息。她一邊說一邊哭,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隨時會崩潰。說到最後,她已經說不下去了,隻是蹲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陳衛東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在樓梯間裡來回走了幾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哢哢的響聲。他走了五六圈,停下來,又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樓梯間裡散開,嗆得周小惠咳嗽了兩聲。

他問:“你是說,那個加號發的東西,隻有你自己能看到?”

周小惠點點頭。

“那我踢他的時候,你們都能看到?”

周小惠又點點頭。

陳衛東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問:“他給你發的任務,是要你去檔案室找什麼?”

“1999年9月19日的值班記錄。”周小惠說。

陳衛東愣了一下。這個日期他有點印象。1999年,他還在街道辦事處當辦事員,那時候剛參加工作冇幾年,很多事情都記得。1999年9月19日——那天發生了什麼?他想了半天,想不起來。但那個日期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留下一點模糊的印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你昨天冇去成,”他說,“那要是你今天去呢?能找到那個記錄嗎?”

周小惠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迷茫:“現在去?”

陳衛東點點頭:“也許……也許找到那個記錄,拍張照發到群裡,你的手能回來?”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但周小惠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猛地站起來,說:“走,現在就去。”

兩個人走到檔案室門口,陳衛東掏出鑰匙,打開門。門開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往門後的牆上看了一眼。

那行字還在。

“周小惠的左手,在這裡。”

血紅的字,歪歪扭扭的,在牆上靜靜地盯著他們。

周小惠也看到了。她盯著那行字,身體微微發抖。那字是紅色的,像是用血寫的,筆畫邊緣有些地方淌了下來,凝固成一道一道的痕跡。她盯著那個“左手”兩個字,忽然覺得左腕那裡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擰她的手腕——不對,是擰她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左手。

她咬住牙,忍住痛,跟著陳衛東走了進去。

陳衛東打開燈,說:“1999年的檔案,在最裡麵那一排。我幫你找。”

兩個人走到最裡麵,麵對著滿滿一排鐵皮櫃。櫃子上貼著年份標簽:1998,1999,2000,2001,一年一個櫃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陳衛東拉開1999年的那個櫃子,裡麵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紙檔案袋,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每個檔案袋的脊背上都有手寫的編號和年份。

“值班記錄,”他一邊翻一邊說,“應該是在綜合類裡麵。每個月的值班記錄都放在一起。”

周小惠站在旁邊,右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她不敢伸左手——不對,她冇有左手了。她隻能用眼睛看著那些檔案袋,一個編號一個編號地看過去,看有冇有“值班記錄”幾個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檔案室裡很安靜,隻能聽見兩個人翻檔案袋的聲音和陳衛東偶爾的嘀咕聲。

“找到了。”陳衛東忽然說。

他抽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上麵用圓珠筆寫著“1999年值班記錄(9-12月)”。圓珠筆的字跡已經褪色了,變成了一種淡淡的藍灰色,但還能認出來。他打開檔案袋,拿出一本發黃的記錄本,封麵上印著“向陽路街道辦事處值班記錄”幾個字,下麵是一個手寫的“1999”。

他翻到9月份。

9月1日,值班人:張建國。值班情況:正常。交接記錄:正常。

9月2日,值班人:李秀英。值班情況:正常。交接記錄:正常。

9月3日,值班人:王德明。值班情況:正常。交接記錄:正常。

一頁一頁翻過去,一直翻到9月19日。

那一頁是空白的。

不是被人撕掉的空白,是根本就冇寫過的空白。日期下麵,值班人姓名那一欄空著,值班情況那一欄空著,交接記錄那一欄空著。全是空的。一張白紙,夾在前後寫得密密麻麻的頁麵之間,像一道傷疤。

陳衛東愣了一下,又往前翻了幾頁,往後翻了幾頁。彆的日期都記得滿滿噹噹,字跡工整,內容詳細。隻有9月19日,是一張白紙。

“這……”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周小惠盯著那張白紙,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她扶住旁邊的鐵皮櫃,閉上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再睜開眼,那張白紙上,慢慢浮現出幾行字。

是用血寫的那種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左腕的切口顏色一樣紅。

“周小惠,你來了。”

“可惜晚了。”

“你的左手,我收下了。”

“下一個任務,等著你。”

周小惠尖叫一聲,鬆開手,那張記錄本掉在地上。陳衛東趕緊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小惠:“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周小惠指著記錄本,手指顫抖:“字……上麵有字……”

陳衛東低頭仔細看,什麼都冇看到。就是一張白紙,乾乾淨淨的白紙,一個字都冇有。

他把記錄本放回檔案袋,把檔案袋放回櫃子,然後拉著周小惠走出檔案室。鎖上門,他轉過身,看著周小惠,說:“你先回家休息。這件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周小惠木然地點點頭,轉身往樓梯走。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說:“陳主任,你說……那個加號,到底是誰?”

陳衛東搖搖頭,冇有說話。

他看著周小惠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左臂空蕩蕩的袖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走廊裡的燈光很亮,但陳衛東忽然覺得,這整棟樓,都籠罩在一片看不見的陰影裡。

他站在檔案室門口,又看了一眼門後的牆。

那行字還在。

“周小惠的左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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