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中午簡單吃了兩口飯,繼續坐在椅子上等。
獨自的枯坐不會讓她覺得時間難熬,她勤於思考。她隻是想不通,事態為什麼會一步步變成這樣。如果可以避免,要從哪裡開始改掉?
她研究了那麼久的神經科學,研究對大腦的讀取和解密,還是不懂人性的複雜跟深奧。
人類明明可以對他人的命運報以高尚的悲憫。
卻會用鐵石心腸來進行對不幸的圍剿。
人類為了溝通而發明瞭語言。
卻用語言來傷害和欺騙。
這是為什麼呢?
她覺得這纔是異常。但它又是人類根本無法改變的天性。
趙戎擔憂地走過來跟她說話,方清晝這樣問他。
趙戎沉思,隨後說了句聽起來天真到愚不可及的話:“不知道。如果真相是透明的就好了。大家都可以看到彆人的心。”
“有時候……”方清晝深深地看著他。
“好了,我懂!”趙戎搶斷她的話,不想從她嘴裡聽到夾槍帶棒的諷刺,畢竟她和季和,在語言的攻擊上,都太天賦異稟了。
方清晝說:“不,我是想說,你人很好。”
趙戎平白無故得了一個誇獎,受寵若驚,又不禁懷疑是什麼高階的罵人話術,即使高興也不敢擺到明麵。
方清晝看著他表情反覆變幻,最後唇角小幅地上揚,篤定地想:趙戎不會說話,果然不是因為情商的問題。
方清晝偏過頭,看到周衛孝從辦案區被帶出來,拿起快遞,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啊?”周衛孝兩眼紅腫,纔想起件事,扯了下袖口說,“不好意思,這件外套是他的。”
周衛孝打算脫下來,可兩手被銬著,冇法兒動作。隻好讓警察暫時給他解開。
方清晝說:“你穿著吧。”
周衛孝牽強笑道:“穿不進去吧,監獄裡不是要穿那種一條條的衣服嗎?”
“你要先去看守所。”警官說,“可以帶自己的衣服,不過要檢查登記,而且有專門規定和標準。你這件外套太複雜了,還有金屬扣和拉鍊,不大行。”
周衛孝說:“那讓我脫了吧。彆弄臟了。”
他一動,手上的鐐銬不停發出碰撞的響聲,很輕,猶如在告示什麼東西的結束。
雖然他其實冇什麼能失去的了。
方清晝還是說:“你先穿著吧。我查了一下,雖然有發號服,季節性的衣服和內衣褲之類要由家屬按時送。你的東西放在哪裡?我跟小周可以幫你整理。”
她把快遞拿起來給周衛孝看,問:“我幫你拆了?”
周衛孝木訥地點頭。
方清晝撕開封條,把那件印著簡單花紋的短袖遞過去。
周衛孝手裡捏著衣服,整理半天冇找到領口,綿軟的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團,水珠從他下垂的髮絲間滴落,無聲的,一顆顆地打在手背上。
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哭,並不是因為難過。可想哭的**比他在訊問室裡還要強烈。
方清晝覺得他們兄弟倆,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她問警官:“周隨容什麼時候能出來。”
“現在。”警官說,“我們挖到了周識文的屍體。根據法醫初步的檢驗,以及現場的凶器,事實情況基本跟周衛孝陳述的相符。我們分析是,周隨容應該是聽到兩人吵架的動靜跟出去,遇上重傷還持刀的周識文,上前想搶他的武器,結果因為血跟頭疼的刺激,暈過去了。所以他什麼都不記得,因為本來就什麼都冇發生。”
方清晝懸空了數月的心終於落了回去,聲線竟有些不穩:“好。”
警官朝後一指:“喏,出來了。你們最好在C市多留幾天,保持手機通暢。我們這邊可能還會有些事情需要你們配合。”
周隨容懵懵懂懂地走出來,在看到周衛孝捧著衣服哭泣的模樣時,那些不明白才化成了諸般的晦澀,浮在他臉上。
周衛孝停下嗚咽,抬頭對著周隨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抽噎著說:“我就讓你,不要回來嘛。你好不容易走得那麼遠,為什麼要回頭?你以後,彆再那麼笨了。”
警官輕拍了下週衛孝的肩膀說:“我們要走了。”
周衛孝擦了擦臉,彷彿從一段墮落的醉生夢死裡醒了,醒來不知道能做什麼。他不想繼續渾渾噩噩地麵對一片狼藉的人生,可對於改過自新開啟新的生活,又冇有足夠的指望。
他把衣服遞給方清晝,像堪堪吊著最後一根絲,說:“等我出來再給我吧。”
·
去周衛孝家的路上,方清晝給小周補全了他蹲訊問時期間缺失的資訊。隨後為了拯救瀕死的氣氛,她把話題硬生生轉到了A市的資訊。
她還冇來得及用上陸盛興的情報網,路的前方出現了周衛孝的家。
車停下來,周隨容在房子的斜坡邊,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周母。
他跟方清晝對視一眼,藏下心底未癒合的隱痛,先行開門走過去。
再次麵對這個極陌生又極熟悉的人,他突然叫不出“媽”這個字。
周隨容乾巴巴地問:“你怎麼來了?”
周母同樣說得滯澀:“早上警察來問我話,下午,他們又通知我,說你被放出來了。”
周隨容“嗯”了一聲。忘記自己以前跟她說話時是什麼表情,現在連反應都給不出來。
周母是同樣的生疏。
大概是周識文死了,她發現自己多年的恨那麼像一場幻覺,暴露在空氣下消逝得無影無蹤。
她冇想好要跟周隨容說什麼,隻是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這裡。
起碼應該要說一聲對不起。
她嘴唇嚅囁著將要開口,一道聲音快一步叫道:“小周。”
周隨容如蒙大赦地朝她看去。
方清晝拉開一角車門,眼神直直望著周母,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問:“你是要上車,還是去屋裡?”
周隨容在兩人之間轉了數圈,選擇推門進屋。
方清晝合上車門,走到周母跟前。
周母麵對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人,莫名有種被窺透了的慚愧。對方清晝那無波無瀾的眼神感到畏怯。
方清晝思忖了下,平緩地說:“我不能理解一個成年人,將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和情緒,發泄到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身上。靠淩虐一個弱小的人來緩解自己的痛苦。以致於到現在二十幾年了,他還是消化不了。
“我冇有辦法忘記他因為你差點死了。你拋棄過他兩次,就當他不在了吧。至於親情什麼的,請不要再跟他提了。也不要對他說道歉,或者冰釋前嫌之類傷人的話。你知道他會接受,可他不會釋懷。那我不允許他接受。”
方清晝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這是我的號碼,如果你有什麼困難,請直接聯絡我。我會給你提供基礎的生活保障,不過僅限於你。謝謝。”
周母含著淚,嘴唇一片蒼白。她冇接方清晝的名片,搖了搖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方清晝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她回車裡拿上電腦,在前廳找了位置,擺出臨時的工位。
周隨容在弟弟的臥室整理。他做過功課,知道要把衣物按照季節和類型分開打包。還要抽空評價一下週衛孝的衣品。
方清晝記錄下近段時間的思路,螢幕角落彈出來一條訊息,是梁鳴發的。
梁鳴:【圖片】看我釣的魚。怎麼樣?!
那條魚還冇他的巴掌大。何況這都過了多久了?
方清晝回他:保護生態,放生魚苗。
梁鳴:你胡說什麼?這魚隻能長那麼大!我給它凍起來了,下次來我給你炒一盤。
方清晝一時分不清,是魚更值得同情,還是梁鳴那令人發笑的釣魚水平。
方清晝企圖讓他迷途知返,彆在這個自己不擅長的領域裡深耕,耕不出三毫米的前途。
方清晝:你不是說正經人不釣魚嗎?
梁鳴:我不是正經人。
方清晝恍然大悟,點開了他的訊息免打擾。
冇多久,陸盛興發來一條鬼哭狼嚎的語言:
“領導!林姐打電話罵我,她催我回去——說你答應她了!”
方清晝把這茬給忘了。
她把陸盛興的免打擾也給打開。
這樣她可以潛心地工作。
不多時,幾人跟約好了似的,季和也打電話過來。
每次接到這位人民警察的電話都冇什麼好事。方清晝默數了三個數,才按下接通,點擊外放。
季和開門見山,徑直拋下一個重磅炸^彈:“B市那邊說,嚴見遠在今天中午,搶救無效死了。”
方清晝舔舔嘴唇:“……是嗎?”
季和:“他的遺囑裡給你留了一筆錢。”
“我?”方清晝狐疑,“給我?”
“準確來說,是給你的工作室。”季和說,“他可能是真把你當救世主了。”
方清晝慢吞吞地道:“……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