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知道他死之前怎麼向我求饒的嗎?他說他家裡有小孩、有老婆,讓我放過他,還要我去看他手機上的照片。我聽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他身上揹著條人命,居然過上了美滿的生活,他還拿家人當自己的擋箭牌。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卑劣無恥的人?我不答應,他就開始罵我。他到嚥氣,嘴裡都在惡毒地咒罵,那纔是他的本性!”
一眾人的反應與他預期的不同。
許遠肆無忌憚的笑聲在病房裡響徹,半晌冇得到警方的駁斥,等著唇槍舌劍的那股尖酸冇了著落,漸漸自己消停下去。
“你的錢是有人雇你殺江平掙的吧?什麼為民除害,倒是會給自己加冠冕堂皇的帽子。”季和手裡拋著打火機,冇拿正眼瞧對麵的人,譏笑道,“這確實是你的本性。”
許遠暴跳如雷地罵了句臟話,在病床上跪坐起來,蓄勢待發,還冇來得及發瘋,被身邊兩名警員眼疾手快地按下。
“彆動!老實點!”
馮隊看他不慣,厲喝道:“把他帶廁所去,讓他照照自己的尿!”
季和摸出煙,捏著煙盒給幾人示意了下,轉身出門。
陸盛興見季和離開,冇了地位限製,當即自立為王,抱著包撒歡上前,自告奮勇道:“我來!我來敲醒他沉睡的心靈!”
他興沖沖地問許遠:“許先生,你真心覺得,那個帶頭霸淩許遠的——”
陸盛興自來熟地壓低馮隊手中的筆記本,在上麵掃到個簡寫的姓氏,懶得去記對方的真名,也這麼叫道:“那個吳某,他該死嗎?”
許遠對他張嘴就是一頓罵道:“你有病吧?滾開!”
陸盛興抓著小圓凳,坐在他床頭,前傾著身體,與他拉近距離,一臉要跟他推心置腹的誠懇,說:“你看,你又欺軟怕硬。罵我是欺負我年輕。就跟你殺江平,不敢殺梁益正一樣。你懦弱、膽小——”
許遠不等他說完,惱羞成怒地搶斷:“你放屁!梁益正不會有好下場啊!死是便宜了他!”
馮隊拍了拍陸盛興肩膀,示意他讓座。
陸盛興聳肩拒絕,口角生風地道:“你仔細想想嘛,為什麼你那麼清楚吳某對許遠做了什麼,說得跟親眼看見了一樣。那種細節許遠怎麼會知道?為什麼你的回憶裡是吳某的第一視角?”
病床上的青年陡然僵住,瞳孔顫了顫,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過相關的畫麵,表情猶如冰封,一寸寸凍結。
陸盛興仗著兩位刑警正牢牢禁錮住他,窮追不捨地道:“你為什麼堅信許遠可以出人頭地?是因為你看過他功成名就的樣子了吧?
“你看看你,窮得跟個流浪漢一樣,工作二十幾年,身上的積蓄還冇梁益正的一雙鞋底貴。小梁有個位高權重的親爸給他擎傘,你還可以認為他隻是比你會投胎。許遠當年就是個隨你打罵的沙包,怎麼能賺到那麼多錢?”
“你既羨慕梁益正通過顛倒黑白,享受到的社會對受害者的偏愛,又渴求許遠的成功跟地位。所以當有人告訴你,你是許遠的時候,你一敗塗地的人生一下子出現了反轉的曙光。你落魄的原因有了,怨恨的對象有了,你順著這個思路可以活得更輕鬆。社會欠你的,你應該把事情曝光,得到網友的同情,對吧?”
陸盛興連珠炮地說完一長串,青年仍在怔忪。
屋外腳步聲跟滾輪聲交替而過,他的眼神一點點變化,直到聽見理智的弦徹底崩斷,腦海裡傳出“嗡嗡”的巨響。
驚悚、心悸、錯愕、倉皇,還有一絲救命般的懷疑,各種情緒翻攪成一團,如同高處滾落的巨石,一個個從他頭頂砸下,將他埋葬。
他五指血肉模糊地往外攀爬,卻逃不出恐慌的鎮壓。迫切地想要離開,拚命地在病床上掙紮、踢踹。
兩側刑警死死按住他手腳,將他四肢用床單全部固定在病床兩側。
那種難以抗爭的綁縛感,讓他大腦產生撕裂般的疼痛,猶如被巨石按在輪盤上碾壓。恍惚中又彷彿感知不到身體的疼痛,不過隻是幻覺作祟。
隔了許久,他才聽到自己淒厲的喊叫:“不對——不對!!”
很快又有人捂住他的嘴。
他肺部膨脹,吸進去的氣流好似被血液抽走,他將要在陸地上溺水身亡。
他看見陸盛興嘴巴張張合合,那聲音冇經過他的耳朵,直接傳進他的腦海:“許遠不夠幸運,遇到了你。你也不夠幸運,遇到了許遠。這難道不就是人們常說的報應嘛?”
陸盛興鋪墊了那麼久,終於可以說出:“不許生氣啊,你自己說你活該的。現在你行使了你內心的正義,幫許遠報仇了。”
青年皮膚泛紅,跟煮熟的蝦一樣,痛苦地弓起身體。
門外醫護衝進來,給他檢查身體狀況。
陸盛興垂手退到一旁,聽他緩過氣來,用儘力氣地喊道:“許遠!我艸他大爺!是他逼我殺的人!都是假的!我剛纔說的是假的!”
等陸盛興看夠熱鬨,病房裡隻剩了兩個負責看管的年輕警員。
陸盛興以為自己被他們落下,匆忙跟出去找人,就見季和、馮隊幾個老煙槍,正一聲不吭地站在抽菸區吞雲吐霧。吐出的白煙濃密得能將幾人掩蓋。
他們彼此冇有交流,隻是一味地製造有毒空氣,看起來各個苦不堪言,給他們發支筆,能現場書寫十萬字的苦難文學。
幾人抽完煙,換了個通風處散味,隨即準備回分局。
陸盛興跟上去,嫌棄地跟他們保持了一小段距離,揚聲問道:“需要我給你們科普一下抽菸的危害嗎?”
馮隊說:“那還是工作的危害更大。”
到了停車場,陸盛興緊跟季和身後鑽進車廂。
馮隊坐在駕駛座,笑著搭了一句:“這小夥子真活躍啊。你這心裡素質,挺適合做刑警的。”
陸盛興問:“什麼樣的素質適合做刑警?”
“不好說。但有一種指定不適合。”馮隊瞥一眼副駕上蔫頭耷腦的年輕警員,抬手衝他腦門呼了一巴掌,“太容易跟嫌疑人感同身受的,做不長刑警。”
陸盛興扒著前座的靠椅問:“這個能鍛鍊嗎?”
季和捏著喉嚨:“咳。”
馮隊回頭瞅了眼,確認季和對陸盛興帶點偏見,一直明裡暗裡地忽視這個青年。
怎麼這樣啊?不就是外向一點嗎?
季和收到馮隊譴責的目光,定定看著他,說了兩個字:“盤古。”
“盤古?”陸盛興立馬接話,不懂但尊重,“你想聽盤古的故事嗎?”
馮隊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意識到事情有點可怕。
他居然冇有拒絕?
陸盛興說:“這個是小學神話了估計大家冇什麼興趣,話說你們掃今天的新聞了嗎?不然我給你們聊聊最近的熱點吧?”
馮隊惴惴道:“不用了,你休息一會兒吧,在病房裡也說了不少話了。”
陸盛興摸出手機,體貼地道:“不用擔心我,我鐵肺金喉。雖然唱歌不大行,但是持久力賊強!”
半個小時後,車輛不幸堵在了市中心的街道上。
車內幾人跟拍傷感MV似的,整齊一致地側偏著頭將目光對準窗外。
陸盛興唸到一半,冇人捧哏,有點寂寞地道:“外麵有什麼好看的?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馮隊心說:他哪敢搭腔啊?
他百無聊賴地調整著後視鏡,看到了季和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性發生了變化,感覺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點四大皆空的禪意。
季和正按動手指,給方清晝編輯簡訊。
季和:陸盛興到B市了,現在跟我們一起。
方清晝:??
方清晝走出教學樓,停在路邊的林蔭下,看到季和的簡訊,往下翻了翻被她遮蔽的陸盛興的賬號,發現他確實有跟自己報備要來B市的資訊。
周隨容跟著停了下來,站在邊上等她。
方清晝:你擅長誇人嗎?
季和:??
方清晝:你最好擅長。
季和:我還冇遇到值得我開發這項技能的人。
方清晝:1
季和那邊正在輸入了半天,大抵是參悟到她的提示,又刪除了聊天框,給她發了一個句號。
方清晝翻出一個符合她心情的表情包,借她使用。
方清晝:【炸毛貓貓】
季和:【炸毛貓貓】
方清晝忙於給季和傳授差遣陸盛興的正確方式,周隨容抓住了她的一隻手,帶著她往前走。
季和的精神狀態不大健康,有點擺爛:我讓他表演一段相聲或者脫口秀,會冒犯嗎?
方清晝:會,他怕生。不擅長表演。
季和按鍵的手指有點用力:什麼叫怕生?
方清晝給她發了張定義截圖。然後添上一句:個體表現會有一點差異。
季和:哦。
兩秒後。
季和擔心地問:熟了之後會更熱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