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
臨安城的雪仍未歇,城樓的簷角垂著冰棱。忽的有一根掉了下來,敲在青石板上,發出了響脆之聲。
不遠處,禁軍西大營。十一年前,還曾是嶽家軍的駐地。如今,旗杆上飄著的,早已換成了趙家天子之龍旗。
“崔副將。”
守營的老卒張阿壯,顫抖地說道。單薄的棉襖擋不住凜冽寒風的敵意,如針般刺入著他的身體。臉上的刀疤早已凍得發紫,那是他在郾城之戰中,遺留下的印記。
“營中的兄弟,可否安好?”崔衍停步,壓著聲音。
“唉……”再次確認四下再無他人,張阿壯纔敢湊過身來,“都憋著氣呢……昨日二娃隻在營房中講了一句‘若嶽將軍安在,金狗哪敢如此猖狂?’便被監軍拖出去杖二十大板,如今還在柴房中抹著眼淚。”
崔衍不語。望著營外酒旗飄香的街巷,隱約聽著酒樓中隱隱傳來的絲竹之聲,與柴房之中若有若無的呻吟融在了一起,像一把鈍刀,紮不穿人,卻無比膈應。
“知道了。”崔衍撥出一口白氣,沉聲道,“過幾日,會給弟兄們一個說法的。”
張阿壯歎氣,往地上吐了口濃痰,才將喉中的哽咽盡數排出。
“忍?又能忍到什麽時候呢?去年冬天,將軍也是這麽說的。然後,朝堂一紙命令,我家娃子被征去修宮院。那日大雪紛飛,娃兒凍死在工地之上,連裹屍的草蓆都沒有。他娘抱著他哭了很久,最後神情恍惚,幾日後也凍死在外頭。你說,大宋,還記著我們百姓嗎?”
崔衍沒有接話,拍拍阿壯的肩膀,像是安慰,也像是無奈。他想起了幾日前的畫舫密謀。
或許他要討的,不是嶽飛的公道,而是天下黎民百姓之活路。
柴房的哭啼聲漸漸平息。崔衍走去,發現二娃早已沒了呼吸。那小兵穿著單薄,衣服上還結著一層厚厚的冰。
崔衍深深的鞠了一躬:“欠你們的,我崔某必將償還。”
營外,一個老漢抱著懷中凍得發紫的小孩。
“官爺!我們不過是在茶館中說了幾句嶽將軍的美話,為什麽要抓我啊?為什麽啊?”
那衙役一腳將老漢踹在雪地。雪不厚,磚上滲出了絲絲紅血。周圍百姓見到此幕,低頭匆匆而過,怕是避之不及,引火上身。
“官爺啊!若言幾句就要被關押進大牢,那麽天下又會有多少冤魂呢?”
崔衍遠遠看著,搖了搖頭。
義,非舉不可。
他轉身,踩著新落的雪,一步一步走回大營。身後,老漢的哭喊聲漸漸被風雪吞沒。懷裏那半塊令牌硌得胸口生疼,他卻攥得更緊。營門在望時,他停步,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麵龍旗——它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頭永遠不會饜足的巨獸。
“石青。”他低聲道。
身後有人應聲而出。那是從方纔就一直跟在暗處的石青,甲冑上落滿了雪,不知站了多久。
“將軍?”
崔衍沒有回頭,隻是望著那麵旗,聲音很輕:“去確認最後一件事。錢周材的佈防圖,再核對一遍。”
石青沉默片刻,終是抱拳:“是。”
當夜,崔衍在輿圖前站到三更。案上的燈油添了兩次,窗外的雪落了半尺。他把那條路線在心底走了無數遍——從大營到秦府,從角門到內宅,每一步都刻進骨子裏。
三日後,便是十二月初三。
臨安城內。
亥時三刻,臨安城宵禁的刁鬥聲敲過第三遍,寒夜如墨,將整座都城裹得密不透風。白日裏車水馬龍的禦街空無一人,隻有巡夜禁軍的甲葉摩擦聲,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冰冷的節奏。皇宮大慶殿的燈火早已熄滅,唯有宰相秦檜的府邸——秦府,依舊燈火通明,簷角的琉璃燈映著朱紅大門,像一頭蟄伏在臨安城心髒的巨獸,如饕餮般,吞食了十一年的忠魂仍不知足。
殿前司中軍大營內,甲冑鏗鏘,人影攢動。
崔衍一身玄色鐵甲,頭戴兜鍪,腰懸那柄陪伴多年的環首刀,左手緊緊攥著嶽飛遺留的半塊“盡忠報國”令牌,隱匿於夜色之中。令牌的棱角硌進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大營校場上,二十七條身影肅立如鬆,皆是當年嶽家軍舊部,是他藏在臨安禁軍裏最後的火種。
石青,這位崔衍舊時嶽家軍的戰友,此時正按刀站在最前,騎兵統領的悍勇刻在眉宇間,甲冑上還帶著白日執勤的霜冰:“將軍,一切就緒。皇城司的三個崗哨已被我們的人替換,秦府西側的角門防守最弱,錢周材送來的佈防圖無誤,亥時四刻,秦府內宅守衛會換崗,正是突襲的最佳時機。”
崔衍抬眼望向秦府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見半點動靜。他沉聲道:“浙東薛明的訊息?”
“半個時辰前快馬遞來,”石青低聲回稟,難掩振奮,“浙東民變已起,溫州、台州守軍被牽製,臨安城南門的禁軍已調走三分之一,城內兵力空虛,正是我們的機會。”
但薛明的起義早已敗了。城門守將故意放走信使的那一刻,他的隊伍便被四麵八方的官軍圍了個水泄不通。禁軍的調離,不過是調虎離山的圈套,隻為讓崔衍放鬆警惕,一頭紮進他們早已布好的死局。
可惜帳中眾人對此毫不知情。
一旁,負責聯絡台諫院的親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將軍!陳朔先生與胡銓大人已率十二名台諫官,攜百道彈劾奏摺前往皇宮麗正門,隻求麵見官家,清君側!”
崔衍微微頷首,胸腔裏的熱血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十一年隱忍,十一年蟄伏,從風波亭的漫天血淚,到西湖夜的立誓共謀,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都在今夜迎來終局。
他抬手,按在最前一名親兵的肩頭,聲音低沉而堅定:“記住,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誅秦檜,雪嶽冤,清君側,複中原。不擾百姓,不殺無辜,隻斬奸佞!”
“遵令!”
二十七條聲音齊齊應和,震得大營帳頂的燈燭都微微晃動。這是一群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虎賁之師,是被冤屈、被打壓、被遺忘的忠魂,今夜,他們要以血肉之軀,撞破秦檜的欺人之言,撞碎這臨安城的腐朽與黑暗。
亥時四刻,月移中天,寒雲掩住了半輪月色。
一切就緒,除了錢周材以“秦府緊急議事,難以脫身。”為由,無奈缺席。
崔衍揮刀,率先衝出大營。二十七條黑影如離弦之箭,借著夜色掩護,沿小巷疾行,避開主幹道的巡夜禁軍,直奔秦府西側角門。巷弄狹窄,寒風卷著碎雪打在甲冑上,發出簌簌輕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隻有腳步落地的輕響,與心跳聲重疊。
秦府角門果然如佈防圖所示,僅有四名守衛倚門打盹。石青身形一閃,如猛虎撲食,手刀快如閃電,瞬間擊暈兩人,剩餘兩人剛要呼喊,便被親兵捂住口鼻,悄無聲息製服。眾人推門而入,秦府內庭院深深,樓閣連綿,仆役、丫鬟早已睡去,唯有前院的家丁巡邏,腳步散漫,毫無防備之意。
“分三路!”崔衍低聲下令,“中路隨我直取內宅秦檜居所,左路控製府門,右路切斷府內退路,不得放走一人!”
話音未落,秦府正院突然亮起無數火把。
瞬間火光衝天,照亮了原本的寧靜。空寂的庭院裏,忽的湧出無數手持刀槍的護衛,方纔漫不經心的家丁,此刻皆掏出了棍棒兵刃應戰,密密麻麻,竟有數百人之多。正廳屋脊上,站著一名身著錦袍的老者,正是秦檜的親信管家秦福,他手持銅鑼,敲得震天響,尖聲嘶吼:“有刺客!嶽逆餘黨造反了!禁軍已到,休要讓那崔賊逃走!”
崔衍心頭猛地一沉。
火光中,那群秦府家兵裏,隱約站著錢周材的身影。
佈防圖是假的!換崗是假的!連那句“萬死不辭”的忠義誓言,全都是假的!
“將軍!泄密了!”石青怒吼一聲,揮刀擋開迎麵劈來的長刀,“是錢周材!是他出賣了我們!”
崔衍的血液瞬間凍僵。他想起西湖夜上,錢周材信誓旦旦的模樣,想起他遞上的《秦府佈防圖》,想起他口中的“忠義”二字——好一個忠義,好一個兩麵三刀的奸佞!
秦家滿門,竟無半分人心!
就在此時,秦府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禁軍的號角聲刺破夜空,楊存中特有的殿前司禁軍旗號,在火光中赫然顯現。他親率三千禁軍,已將秦府圍得水泄不通,甲冑如林,刀槍如霜,將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崔衍逆賊!勾結嶽逆餘黨,謀刺宰相,圖謀不軌!官家有旨,格殺勿論!”
楊存中的聲音隔著重重人群傳來,冰冷而殘酷。這位嶽飛遇害時的監斬官,此刻正帶著禁軍,對這群為嶽將軍複仇的舊部,舉起了屠刀。
秦府內,廝殺瞬間爆發。
二十七條嶽家軍舊部,背靠在一起,結成最緊密的戰陣,環首刀劈出凜冽的寒光。他們是背嵬軍的精銳,是當年橫掃中原的虎賁,即便身陷重圍,以一敵十,依舊悍不畏死。
石青衝在最前,刀光過處,秦府家丁紛紛倒地,鮮血濺滿他的甲冑,他紅著眼睛嘶吼:“將軍!衝出去!去找陳朔先生!”
崔衍卻猛地轉頭,望向皇宮麗正門的方向。
那裏,本該是陳朔與胡銓率台諫官麵君、逼宮清側的地方,可此刻,麗正門方向一片死寂,連半點燈火、半聲呼喊都沒有,靜得可怕。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上心頭。
他揮刀斬倒一名撲來的家丁,厲聲對石青道:“你率兄弟們往北門突圍!我去麗正門接應先生!”
“將軍!不可!禁軍主力都在皇宮,你去就是送死!”石青死死拉住他,“陳先生他們……怕是已經出事了!”
崔衍掙脫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麗正門方向,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火光,隨即,傳來一陣短促的廝殺聲,而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知道,陳朔完了。
那群手無寸鐵、隻攜奏摺的文官,根本擋不住禁軍的刀槍。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是血的台諫院小吏,跌跌撞撞衝破禁軍包圍圈,衝到秦府外,聲嘶力竭地哭喊:“將軍!陳先生被楊存中拿下了!胡銓大人被打入天牢!麗正門被封死了!官家不見任何人!是秦檜!是秦檜告了密!官家早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來,小吏應聲倒地,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崔衍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們就輸了。
他們以為清君側、誅秦檜,便能喚醒君心,便能雪冤複國。可他們忘了,殺嶽將軍的從來不是秦檜一人,是那個苟且偷安、懼怕武將、一心偏安的官家趙構。
秦檜告密,趙構默許,楊存中動手,這是一場早已布好的死局,就像十一年前的風波亭一樣,等著他們這群忠良,自投羅網。
秦府的火光越燒越旺,禁軍的包圍圈越收越緊,二十七條身影,已倒下大半。鮮血浸透了秦府的青磚,嶽家軍的戰旗,在寒夜中搖搖欲墜。
“將軍!撤!撤!”石青拖著一名重傷的親兵,殺到崔衍身邊,甲冑已被砍出數道裂口,“再不走,我們都要死在這裏!嶽將軍的冤屈,還等著我們去雪!中原的百姓,還等著我們去救!”
崔衍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兄弟,看著秦檜站在府邸觀景台上洋洋得意地看著,看著皇宮方向那片死寂的黑暗,淚水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他攥緊了那半塊“盡忠報國”令牌,指節幾乎碎裂。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
他死了,嶽將軍的冤屈永遠無法昭雪,這群兄弟的血永遠白流,中原百姓永遠隻能在金虜的鐵蹄下呻吟。
“突圍!往北!”崔衍嘶吼一聲,揮刀斬開麵前的禁軍,“去兩淮!去中原!總有一天,我崔衍會回來,踏平臨安,雪盡所有冤屈!”
石青率剩餘的親兵護住崔衍,結成鋒矢陣,朝著禁軍防守最薄弱的北門,拚死衝殺。環首刀劈砍的聲音、禁軍的喊殺聲、傷者的哀嚎聲,混著秦府的火光,響徹臨安寒夜。
楊存中親率鐵騎追擊,箭如雨下,不斷有親兵中箭倒地,卻依舊用身體擋住箭支,為崔衍殺出一條血路。
亥時末刻,臨安北門終被撞開。
崔衍與石青帶著僅剩的七名親兵,渾身是血,衝出了臨安城。身後,是臨安城衝天的火光,是秦府的獰笑,是皇宮的冷漠,是兄弟們的屍骨,是陳朔、薛明、無數忠義之士的亡魂。
他勒住馬韁,回頭望向這座埋葬了他所有忠義與希望的都城,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趙構,秦檜,楊存中,我崔衍立誓,今日之仇,必百倍奉還!平反嶽將軍的未竟之誌,我必在中原,重新燃起!”
寒風吹散他的誓言,卷著漫天風雪,向北而去。
臨安城內,秦檜回到秦府正廳,撚著胡須,陰惻惻地笑了。
“錢周材怎可能會真心實意地陪他們玩那所謂清君側呢?
他隻是做了聰明人該做的事罷了。”
趙構坐在皇宮偏殿,聽著楊存中的捷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溫酒,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隻是碾死了幾隻螻蟻。
天牢內,陳朔被鐵鏈鎖在石柱上,渾身是傷,卻依舊昂首挺胸,對著獄卒怒罵:“秦檜奸賊!趙構昏君!嶽將軍忠魂不滅,天下忠義之士不絕,你們的江山,長!不!了!”
而北逃的風雪路上,崔衍緊緊攥著那半塊令牌,眼中再無半分對大宋的忠君之念,隻剩燃盡一切的複仇之火,與重建天下的決絕。
護嶽之變,慘敗。
但屬於崔衍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慢慢更,沒什麽時間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