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冷意裡,悄無聲息蔓延出夏日晨曦般的溫涼。
卓無昭知道文柳句已經催動“繁針戲”,讓靈氣遊走於他的筋脈之間。
這樣短暫的舒適會讓人放鬆警惕,也會讓人萬劫不復。
其實以文柳句的道行,不必專註於操縱卓無昭心誌,使其臣服,用“玄骨刺”強行控製實在簡單得多。
畢竟一副重傷的身軀,還能翻天不成?
可文柳句捨不得。
他精研“繁針戲”數百年,靈氣已經敏銳到足夠透過肉身,捕捉一個人的靈氣構成,窺探其本質。
這個“本質”,用通俗的詞來概括,就是“魂靈”。
或者“魂魄”。
三魂七魄,從某個方麵來說,是一個人最深切、最純粹的隱秘。
它是天地創造的烙印,據說連輪迴轉世都無法完全抹消、重建。
從見到卓無昭的第一眼起,文柳句就有一種預感。
直到他的靈氣滲入這年輕人的身軀,他知道他的預感是對的。
儘管連他也無法確定,卓無昭魂靈中的異常究竟是什麼,但他隻要想到,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加快。
他想完全擁有這份“禮物”。
——這一定是他命中註定的作品。
連看到卓無昭的迷茫又掙紮的神色,都不會讓他感到憤怒。
太輕易得手的,就不夠珍稀。
那些尋常的玩意兒,他有過太多了。
隻要卓無昭低頭,他可以暫時讓步。
反正往後,他的計劃還會進行,還會有數不盡的珍品落在他手上。
時間很長,他不著急。
“你……還真是讓我……看錯……”
卓無昭嘴唇在顫抖,聲音也在抖,痛和暖交織,讓他在雲端和地獄間失重般遊移,神誌如火烤。
他的眼眸更暗,更沉,仍有一點光亮著,是空茫霧中的燈、燃燒於海底的星辰。
“既然……這樣……”
他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嗤笑。
文柳句怔了一怔。
那一瞬間,他失去了對放逐的靈氣的操控權,麵前的眼眸變得溫順。
滿身血跡的年輕人俯首,匍匐在他腳下。
然而,又有一雙血手攀上來,厲鬼索命似的,抓向他的臉。
文柳句不緊不慢地退開了一步。
“啪”。
一聲悶響,將周圍景緻都打破。
文柳句看到了從他手上摔下的木匣,盒蓋裂開縫隙,露出裏麵黑色的腿甲,還沒拚合起來,因此一塊一塊散落著。
腿甲無光,乍一眼平平無奇。
卓無昭倒是認出來,這材質與白髮人的那塊胸甲類似,造型風格也配套,不過顏色上有些深淺差異。
想必作為鍛造材料的骨晶,其來源除了墮落之仙,大概還少不了異化之妖。
他要找的匠師,就是文柳句無疑。
卓無昭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這個人……把事情鬧得有點太大了。
不過很快,他就沒心思再想這些。
關節處的“玄骨刺”更進三分,他呼痛的聲音被鐵索掐在喉嚨裡,幾乎發不出來。
“不要耍小聰明,試圖激怒我。”
文柳句的聲音還是很柔和,他像一個包容的長輩,俯身拾起淩亂的腿甲,重新放好、蓋上。
再抬頭,被懸在半空中的人沒了動靜。
文柳句拂袖,鐵索又鬆開些許。卓無昭頭顱無力垂下,已是昏死過去。
傷疲的身體會瓦解意誌,這年輕人還能熬得住幾次呢?
明天,文柳句不自覺微笑起來,最多不過明天,他的雕琢就要成形。
或許他應該再強硬一點,用靈氣直接侵入對方的腦部,雖然會有些後遺症……但在混亂的廢墟裡重建秩序,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這樣想著,文柳句手托木匣,轉過了身。
他輕飄飄上了懸棺叢下的高台,指尖起勢,流光沒入山壁。
也正是在星月洞窟延伸處,三層陣法各自旋轉,徐徐地開啟一方新的洞窟。
窟中豎立著一副薄棺,棺身銀白,上麵紅痕突兀,鐵畫銀鉤。
文柳句走近薄棺,那棺材板倏地隱去,敞開其中一副骸骨。
說是“一副骸骨”,又不全然是。世上之人骨相不一,有粗有細,有長有短,即便是同一個人,其左右手都或許會有細微差別。
而麵前這一副,像是經過最精細的打磨和嗬護,從顱頂到腳尖,對稱、修長、筆直,完美得連顏色都是白凈溫潤的。
文柳句站在原地,望著它許久。
“把東西都帶進來吧。”
他忽然開口。
盲女輕聲的回應在入口響起。她早就準備好一切,將另外幾個木匣都一一捧來。
其中之一,正是文柳句自“霧山”以百妖洗鍊所得。
所有木匣都被揭開,在文柳句身後一一擺好。
匣內,以骨晶製成的甲冑部件大部分已經被拚合,包括豐五行煉製的護手,還有文柳句在藺老闆手上重新收來的、白髮人的胸甲。
盲女做完這些,就退到了台階之下。
她是第一次“看”到文柳句拚合它們,往常,她隻能聽到蜜蜂般的嗡鳴,感受到熔爐似的熱量,和急促的風聲。
文柳句抬手,甲冑部件都漂浮起來,熱浪席捲。
高山的冷意製止了熱浪的擴散,盲女的長發被風向後吹起。
分散的軀塊在光暈遊移中一點點成形。
她想起她從未真正“見過”的光。
那個人在黑暗中,在她耳邊訴說。
“阿琢,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再想辦法醫治你的眼睛。”
“你一定要看到——我的術法,跟你一樣,美得像一場夢。”
他懷著驕傲與繾綣,擁抱著她許下承諾。
他以為她是最善解人意的枝上花,是隨命運而來,點綴在他那片清流之上的浮光。
可她隻是個……引他入彀的誘餌。
連“作品”也不是。
文柳句救下她時,她尚年幼,比一隻剛滿月的狗崽都乾癟,不會說話,遑論什麼靈氣慧根。
這麼多年來,文柳句也從來不曾教她處事,教她修行。
他隻要她“聽話”。
不是同那些傀儡一樣的“聽話”,是允許帶著脾氣的、不那麼乾脆的“聽話”。
誠如一隻叛逆的小貓小狗,偶爾搗搗亂,更能得到主人的偏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