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十七眼看眾人散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鄭承江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帶著追小口子的步伐都輕快不少。
不知不覺,晚飯、入夜,日月轉眼。
船隊趁暮色時,已經停靠在一處偏岸。據說將有風雨,不宜再行。
艙室內點起風燈,幢幢陰雲下,江麵猶似浮起一片星火。
闃寂中,尚有烏鵲夜啼,蟲鳴不絕。
房內開著窗,良十七躺在床上,一時無眠。
他悄然走出去,對門關著,沒有燭火。卓無昭這麼早就睡下?
自從吃了那顆鎮神丹,卓無昭就一直顯得很安靜,平常還總窩在房裏,不見走動。或者……他暈船?
良十七深以為然。
於是他貼心地不去打擾,漫無目的,也有所感應似的,“溜達”到了下艙的甬道前。
一照麵,三個人,彼此眨眼。
“十七哥。”雲暢笑眯眯跟良十七打招呼。
另外兩個,小口子和鄭承江,鄭承江手裏還提著一盞油燈。他一張臉被照得明晦不定,看著良十七,有些猶疑。
“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有不對勁,才大半夜摸過來的?”小口子從一旁探頭,滿眼興奮,“你也聽到了?”
良十七搖搖頭。
“我隻是睡不著,猜你們會過來。要不要去放燈?”良十七沒想著給他們造成麻煩,雖說他有些推測,譬如是舊物有靈,譬如是被什麼佔據附著,又譬如是船下構造有異,但既然尚在旅程,能不折騰就不折騰。
何況,他們都還曾經發下誓言。
“是啊,放燈吧。我去準備。”鄭承江轉身就要走,被小口子一把拉住。
小口子有些不滿:“你們到底在怕什麼?江頭兒,你平常不這樣啊,瞻前顧後,出爾反爾!”
“我本來就不同意,怕你們鬧出亂子,纔跟過來。”鄭承江無奈都寫了滿臉,“你要知道,咱們是在……”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說我不說十七老哥不說,水老爺不會被驚動。”小口子一手拉著雲暢,一手拽著鄭承江,生怕他們真的走了,抬腿就往木梯下去。
下一層,又一層,最底下一層沒了光,黑咕隆咚。
漩渦彷彿在腳底,搖晃得更清晰。
良十七跟在他們身後。燈光不及之處,是兩麵由重重貨箱、布袋之類壘成的高牆,夾道狹窄,曲折無序。
“得熄燈,否則一旦不穩,容易失火。”鄭承江這次十分強硬,揭開罩子就吹滅了火。一時伸手不見五指,小口子的手緊了三分。
“熄、熄就熄,就知道你等在這兒,我早有準備。”小口子沒了先前的爽快勁,但來都來了,他還能認栽?
就不能。
雲暢沒動靜。長久的黑暗裏,沉默更顯得瘮人。
“你、你們幹嗎都停在這兒,往前走啊。”小口子的聲音開始發顫,他剋製過,但每個人都聽清。
“我……我看不見路。”雲暢摸摸索索,好歹是挪了兩寸,底下一盪,他險些順著坐下去。
黑暗彷彿會吃人。所有聽過的、聽到的、從未見過的奇談怪聲,都呼嘯著,從心裏,從四麵八方灌進腦海,它在吃掉腦子。
兩個人一顆心狂跳,震耳欲聾。忽地,鄭承江的聲音響起來:“這裏常年不見光,有些東西舊了、老了,沒清出來,有些動靜也正常。反正現在你們都在,還能聽出什麼?沒有的話,還是散了吧。”
他顯得比能看見時更鎮定。
小口子和雲暢幾乎是抱著他。他往後退,兩個人就戰戰兢兢跟著,小口子嘴上還不饒:“別、別擠我,我知道走!”
“既然來了……嗯,什麼都沒有,還是早點回去好,免得我叔發現我不在。”雲暢嘀咕。其實他聽到微弱的、不知道何來何去的滴答聲。
大概還是水……
“十七哥。”鄭承江又喚了一聲。
“噓。”
回應他的是良十七的噤聲示意。
鄭承江不解,但照做。另外兩個掛他更緊。
過了一會兒,良十七低聲問:“你們有沒有……”
三個人都豎起耳朵。在死寂中,閃過一點兒陰惻惻的光。
光下,是兩個黑洞洞的,像眼窩一樣的東西,然後迅速融入大片黑暗。
“它”離他們很遠,在那瞬息,又似乎靠近幾分。
小口子、雲暢都幾乎衝口叫出來,連鄭承江都汗毛倒豎,退開一大步,還不忘反手捂住另外兩個人的嘴。
噠、噠……
是腳步聲。
那個東西,在朝他們“走”來。
或許,慢慢地,就要貼近他們眼前——
“阿昭。”
良十七開口。他好像早有預料,因此不急不慌,甚至還有點兒親切:“你夢遊嗎?”
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傳出人聲:“我睡不著,出來轉轉。”
三個人都如遭解救。雖然跟卓無昭不是那麼熟稔,但好歹……不是別的東西,總算令人安心。
小口子牙關戰戰,還沒徹底放心:“貨、貨倉重地,你怎麼轉來的?還有剛剛那個,鬼火,怎麼、怎麼點的?”
“我看這裏堆了貨,不敢用燈,又看不清,所以用掌心火照了下。”卓無昭說著,輕微的“騰”一聲,幽火憑空引燃,照亮卓無昭的手,也照亮他半張略顯蒼白的臉。
而他原本就黑衣黑髮,與暗處融洽,這半張臉便彷彿漂浮半空,似怨鬼骷髏。
還有他右手,邊緣反射出一點兒金屬光澤,一閃即逝。
即使已經知曉真相,這幽光猝然一亮一沒,還是將小口子和雲暢驚得一時再說不出話。片刻,鄭承江問:“客人散步,怎麼散來底下了?”
卓無昭又默然,一會兒,他道:“我迷路了,出不去。”
鄭承江一怔,試探著問:“你……這幾天都睡不著?”
“嗯。”卓無昭應著,“有時候累了,就地睡下,天亮了再問人。你們的船太大,幾層幾層的,我認不清。”
此刻幾個人都靠近了木梯口,貨物見少,鄭承江索性重新點亮了燈,視線為之一明。
卓無昭手中也有一盞。他垂著頭,神色並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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