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無昭微微一怔。
“青先生受傷了?”
那一劍斷去妖獸首級的風姿還歷歷在目。不過,卓無昭仔細想了想,自從他和宿懷長被救回,青一便一直未露麵。
不見他還正常,但青一和宿懷長一向交好,怎會一次不來?
“他是舊傷——許多年前,他與群魔相鬥,最終不得以一雙眼睛為代價,啟用‘幻景身’,這才保住一條性命。隻是此後,他遍尋名醫,即便找到合適的眼睛,也因為魔氣影響,無法換上。”
“那絕不是尋常的魔。”宿懷長強調,“他留下的魔氣隨著傷口滲入,逐步侵蝕青一的氣血,時間越來越久,情況越來越兇險。我也嘗試了很多種辦法,但是……徒勞。”
他顯得憂心,亦甚為自責。
卓無昭不解:“連醫者都束手無策,我又能幫上什麼?”
“青一說你可以。”
“什麼?”
卓無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和宿懷長之間,總有一個不太正常。
“青一說,你能救他。”宿懷長把話說得更清楚,“他現在那隻‘眼睛’,你是不是覺得熟悉?”
卓無昭心中忽然一凜。
他沒有說話。
宿懷長兀自說下去:“借他那隻‘眼睛’的人,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卓無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但恢復得也很快。
“他現在在哪兒?”
“我帶你去。”
宿懷長精神一振,雙手不自覺把住木輪。
等卓無昭讓開道,輪椅如箭射出。
這算是卓無昭生平第一次見輪椅飛越高牆,一氣嗬成。
出了院子徑向後去,沿途,他們還聽到在校場上習武的弟子們的吶喊。
塵囂更遠,風裏漸漸傳來藥味。
在一處連匾額上的字跡都看不清的小廟前,宿懷長率先放緩速度。
艷陽高照下,這方正的門頭卻顯得淒清陰冷,毫無人氣。
門扉緊閉,黑色的漆脫落,青苔填滿縫隙。
“青君!”宿懷長揚聲,盡量讓語氣輕鬆起來,“卓小弟要來看你!”
卓無昭看了他一眼,他沒轉頭,繼續喊:“我們這就進來——你不說話,就當是應了!”
隨即,他推動木輪往前。
隻一步。
卓無昭仍在原地,卻感覺一瞬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兵器的“兵”。
無形的劍意壁立,“鋒芒”直指二人。
即便他們其實什麼都看不到,但再往前一步,後果已然可以預料。
宿懷長的臉色變得難看。他抓著木輪的手用力,想要硬闖,肩上驀地一沉。
“他是不想見我,”卓無昭問,“還是不想見任何人?”
其實答案隻消看宿懷長的神色便知。
“他有意閉關,還曾經叮囑過前來照顧的弟子,如果……情況不對,就立刻放一把火燒掉此處,再來回稟於我。”
宿懷長目中憂色更重。經過剛纔打斷,他稍稍冷靜,凝神判斷起闖入的方位。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這陣術密不透風,是全力而發。
青一竟決絕至此。
是……不想受卓無昭的恩惠?
宿懷長忍不住又看了卓無昭一眼。
這少年輕易就潛入魔眾,所作所為深究皆有古怪,然而青一若是真心嫌惡,羅橋那一次,他就不會掛懷著,千裡迢迢趕去相助。
還有,九曲城那一次。
雖然宿懷長並不能斷言。他有的隻是直覺。
卓無昭打斷他的思緒:“讓我試試,隻是需要懷長山主從旁協助。”
宿懷長注視著他:“你想怎麼做?”
“由懷長山主吸引陣術注意,我會運轉功法削弱自身存在,趁機闖入。這樣比較穩妥。”卓無昭說著,望著宿懷長的樣子,遲疑了一下,又道,“要不,多叫幾個人幫忙也行——良十七是不是還沒從倒懸山回來?”
“我一個人足夠。時間緊迫,你去吧。”
宿懷長深深呼吸,作下決斷。
卓無昭並未反駁。他退到一邊,就見宿懷長雙手一揚,靈氣撲出。
綿密的氣勁織成巨網,在“劍”與“劍”的縫隙中擴張。
劍鳴破空——
針勁強韌。
兩相對抗僵持著,劍意越發深重,一重一重,將宿懷長包裹。
它們久蓄勢,爆發後的力量不可估計。
宿懷長臉色隱隱發白。
卓無昭等待著。
直到漫天針勁瓦解,劍意轟然擲下的瞬息,緊閉的門扉受到震蕩,他悄然而至,借勢破開封禁,掠入其間。
暗色撲麵,伴隨來的是刺鼻的腥氣。
卓無昭循著這氣息穿過天井,繞過原本敬神的小廳,就看到一間入口狹窄的禁室外,鮮血自木板隔門間綿延滲出。
這或許是曾用以懲戒、禁足犯錯弟子的所在,無窗無光。卓無昭玄刀在手,輕輕推去,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門,實則紋絲不動。
卓無昭不欲耽誤,一氣破陣,也破門。
緊接著他就看到青一。
灰白色的青一。
他身上的百衲衣一向是整潔素凈的,此刻暈著團團血汙,可他整個人已經失去血色,盤坐著,雙目緊閉,眉頭緊皺,唯獨背脊仍筆挺。
卓無昭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青一先生。”卓無昭試著呼喚他,沒有回應。
青一像是陷在一團巨大的泥淖裡,掙脫不出,也未徹底隕落。
卓無昭發現他腳邊的葯碗,碗裏斜著一柄匕首。不隻是匕首上,碗裏也發黑,盛著大半沒徹底凝固的鮮血。
卓無昭猝然一驚。他走近青一,掀開那層疊的袖袍,就見青一雙手上一道又一道血痕,深可見骨。
在青一胸膛幾處要穴,卓無昭找到同樣的傷痕。
他不惜以放血稀釋魔氣。
可是這一次,再度與妖魔交手,他受到的影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嚴重。
血將流盡,於是他索性動用餘力,將魔氣封鎖於空虛經絡之間,封鎖於自己這具身軀之內。
他不容魔氣外泄,也不留自己活路。
他決意與魔同死。
自然,設定在廟外的劍陣也將全力以赴,逼退將來之人。
他猜測到那會是誰。
意識混沌,抽離,他看到多年不見的山川奔流,到天盡頭。
他真的“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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