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錄：逢魔代碼 第4章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檀香焚燒後的奇異餘韻，鑽入齊墨混沌的意識。他掙紮著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裡是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身體的感覺遲鈍而遙遠，彷彿被浸泡在粘稠的膠水裡，隻有腳踝處傳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陰冷刺痛，提醒著他昏迷前那地獄般的遭遇。
他轉動乾澀的眼球，視線逐漸聚焦。自己躺在一個類似醫療艙的透明罩子裡，身上連接著幾條閃爍著微弱綠光的管線，皮膚上貼著幾枚冰涼的金屬貼片。艙外，是光線柔和但陳設極其簡潔的白色房間，牆壁光滑得冇有一絲縫隙。蘇夜正站在不遠處，和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頭髮花白的老者低聲交談。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銳利的氣勢收斂了不少，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凝重。
“他醒了。”老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向醫療艙。
蘇夜立刻轉身，快步走到艙邊，俯身檢視。她的目光落在齊墨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感覺怎麼樣？”
齊墨張了張嘴，喉嚨火燒火燎，隻能發出沙啞的氣音。蘇夜按了艙壁上一個按鈕，一股微涼的清水通過吸管遞到他嘴邊。貪婪地吸了幾口，喉嚨的乾澀才稍稍緩解。
“我……冇死？”他艱難地問，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暫時。”蘇夜的回答簡潔而殘酷。她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老者，“這位是陳博士，負責‘淨靈台’項目。你的情況很糟。”
陳博士走近，調出醫療艙旁邊一個懸浮的光屏，上麵顯示著複雜的曲線和不斷跳動的數據。他指著其中幾道閃爍著不祥暗紅色的波形，以及齊墨身體的一個三維模型——模型上，腳踝處那五個烏黑的指印清晰可見，從指印蔓延出的暗紅色紋路如同邪惡的藤蔓，已經爬過了小腿，正向著大腿和心臟區域緩慢侵蝕。
“怨氣深度侵體，與你的血脈詛咒高度共鳴，形成了‘蝕骨印’。”陳博士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它正在同化你的生命力，轉化為梁芸的養分。同時，它也是一個極其精準的追蹤信標和遙控炸彈。梁芸可以隨時引爆它，或者通過它加深對你的折磨，甚至……直接控製你的部分行動。”
齊墨的心沉到了穀底，手腳冰涼。他想起了那隻從血泊中伸出的、冰冷滑膩的手。原來那不是結束，僅僅是開始。
“有……有辦法嗎？”他看向蘇夜，眼中帶著絕望的希冀。
“有。”蘇夜的聲音斬釘截鐵，指向房間中央一個被複雜管線包圍、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圓形平台。平台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流轉不息的銀色符文，周圍懸浮著幾個造型奇特的金屬器械。“那就是‘淨靈台’。它能強行剝離和淨化你體內的怨氣，同時暫時壓製血脈詛咒的活性。但過程……”她頓了頓，眼神凝重，“極其痛苦，而且有風險。怨氣剝離如同抽筋拔髓，血脈詛咒的反噬更是難以預料。你可能挺不過去，或者……在過程中精神崩潰。”
齊墨沉默了。他看著光屏上那不斷向上蔓延的暗紅紋路，感受著腳踝處那刺骨的陰冷和隱隱的抽痛。挺不過去是死，挺過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如果什麼都不做，結局隻有一個——在無儘的痛苦中淪為那個紅衣女鬼的食糧，甚至變成她的傀儡。
“我做。”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與其等死，不如拚一把。”
蘇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好。陳博士，準備啟動‘淨靈台’，最高強度淨化模式。另外，我要的東西呢？”
陳博士點點頭，在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幾下。“‘淨靈台’準備就緒。你要的‘檔案：梁芸’絕密卷宗，已經傳輸到你的終端。”他指了指蘇夜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金屬手環。
蘇夜立刻低頭操作手環，一道微光投射出來，在她麵前形成虛擬螢幕，大量加密的文字、圖片甚至模糊的監控錄像片段開始滾動。
醫療艙的透明罩緩緩打開，齊墨身上的管線自動脫離。兩個穿著同樣白色研究服、麵無表情的工作人員走上前，小心地將虛弱的齊墨攙扶起來。他的腳一沾地，腳踝處的黑印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被半架著，一步步走向房間中央那散發著聖潔光芒的“淨靈台”。
踏上平台的瞬間，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周圍懸浮的金屬器械無聲地移動，幾根末端閃爍著銀光的探針緩緩降下，分彆對準了他的頭頂百會穴、眉心、胸口膻中穴、雙手勞宮穴以及腳踝處那五個烏黑的指印。
“躺下，儘量放鬆。”陳博士的聲音從擴音器傳來，“過程會很痛苦，保持意識清醒是關鍵。一旦你的意識被怨氣或痛苦淹冇，淨化就會中斷，甚至引發詛咒反噬。”
齊墨依言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探針並未直接刺入皮膚，而是在距離身體幾厘米的地方懸停，散發出柔和的銀光，將他籠罩其中。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放進了一個冰冷的、充滿靜電的牢籠。
“啟動倒計時：10、9、8……”
蘇夜緊緊盯著螢幕上的卷宗，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篩選。她需要找到關鍵！找到梁芸怨氣如此深重、力量增長如此異常的原因！僅僅因為情殺和自殺？這解釋不了她表現出的恐怖力量和對齊墨血脈近乎偏執的鎖定！
“……3、2、1！淨化開始！”
嗡——！
齊墨的世界瞬間被撕裂！
懸停的探針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光！那光芒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的灼燒感！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紮進了他剛纔探針懸停的位置，然後狠狠向他的靈魂深處鑽去！
“啊——！！！”
無法抑製的慘嚎衝破喉嚨。那痛苦遠超**承受的極限，是直接作用於精神本源和生命能量的酷刑！他感覺自己的骨髓在被抽吸，靈魂被放在冰與火的磨盤上反覆碾壓。腳踝處的黑印更是如同被點燃，陰冷的刺痛瞬間化為狂暴的烈焰焚燒，與探針的淨化之力瘋狂對抗、撕扯！
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眼球上翻，視野裡隻剩下刺目的銀光和飛濺的、代表劇烈神經活動的彩色噪點。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
與此同時，籠罩全身的銀光開始劇烈波動。絲絲縷縷粘稠如瀝青、散發著不祥暗紅色澤的霧氣，正被強行從他身體裡剝離出來，特彆是腳踝處，那黑印彷彿成了怨氣噴湧的泉眼！這些怨氣在銀光的逼迫下扭曲、尖嘯，幻化出無數張梁芸痛苦、怨恨、扭曲的麵孔，瘋狂地衝擊著淨化力場，試圖重新鑽回齊墨體內。
“呃……呃……”齊墨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意識在無邊的劇痛和怨氣衝擊的囈語中飄搖。他看到幻覺：舅舅虛偽的笑容，梁芸墜樓時絕望的眼神，小林倒在廁所門口慘白的臉……無數怨毒的詛咒和痛苦的哀嚎直接灌入他的腦海！
“堅持住！齊墨！看著我！”蘇夜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試圖將他拉回現實。但她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終端螢幕上快速滾動的資訊流，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找到了！
一份被多重加密、標註為“現場勘驗補充報告（絕密）”的檔案被解鎖。裡麵有幾張極其血腥、角度刁鑽的現場照片，法醫的詳細屍檢報告，以及一小段經過特殊修複、極其模糊的音頻監控片段。
照片顯示，梁芸的屍體被髮現時，不僅頸部扭曲骨折，她的太陽穴位置，還有一個極其隱蔽、被長髮和血跡掩蓋的、類似尖銳冰錐刺入的微小創口！創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與跳樓造成的其他傷勢截然不同！
屍檢報告的結論觸目驚心：“……死者顱腦損傷存在兩處獨立致傷源。第一處為高空墜落造成的頸椎斷裂及對衝性腦挫裂傷。第二處為右太陽穴區域遭受銳器貫穿傷（疑為特製冰錐類凶器），創道深入腦組織，傷及生命中樞。根據傷口形態及組織反應判斷，銳器貫穿傷發生於墜落之前，為直接致死原因……”
不是自殺！是謀殺！在跳樓之前，她就已經被某種特製的冰錐刺穿了太陽穴！
蘇夜的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她立刻點開了那段修複的音頻。
沙沙的電流噪音中，一個男人壓抑著恐懼和瘋狂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齊墨舅舅的聲音）：“……彆怪我……芸……你知道的太多了……那份賬本……會毀了所有人……隻有你死……死無對證……”
接著是梁芸驚恐絕望、帶著哭腔的微弱反抗聲：“……誌明……你瘋了……你說過愛我的……彆……”
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穿刺聲，以及身體倒地的聲音。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死寂後，纔是窗戶被打開、重物墜落的巨響！
真相如同冰水澆頭！
梁芸的怨氣為何如此深重？因為她根本不是自殺！而是在揭露了齊墨舅舅（王誌明）及其背後勢力巨大財務黑幕（那份致命的賬本）後，被自己深愛的未婚夫親手謀殺！用特製的冰錐處決，然後偽裝成跳樓自殺！她的怨恨，不僅源於背叛，更源於被至愛之人冷酷剝奪生命、掩蓋真相的滔天冤屈！這份冤屈和秘密被埋藏了二十年，如同毒藥般滋養著她的怨氣，讓她每一次甦醒都帶著更強烈的複仇意誌！
而齊墨……他不僅擁有王誌明的血脈，他本身，更是王誌明在這世上唯一的直係血親！是凶手罪惡血脈的延續！在梁芸扭曲的怨念中，他就是王誌明的化身，是那個背叛、欺騙、最終殘忍殺害她的男人的一部分！吞噬他，折磨他，不僅是為了複仇，更是為了徹底抹去王誌明存在過的痕跡，用最痛苦的方式了結這延續了二十年的血債！
這纔是她對齊墨如此“垂青”的真正原因！血緣詛咒隻是引子，這深埋二十年的血案和滔天冤屈，纔是點燃她無儘怨火的根源！
蘇夜猛地抬頭，看向淨靈台上正在痛苦掙紮的齊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憐憫、憤怒、還有一絲冰冷的寒意。
“呃啊——！！！”
平台上，齊墨的慘叫聲陡然拔高，變得不似人聲！淨化過程似乎到了關鍵時刻，他身體劇烈抽搐，口鼻甚至開始溢位絲絲黑色的、粘稠的霧氣！腳踝處的黑印爆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那蔓延的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扭動，向上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探針發出的銀光被壓製得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不好！怨氣核心反撲！血脈詛咒被徹底啟用了！”陳博士的驚呼聲傳來，監控光屏上的數據瘋狂報警，代表齊墨生命體征的曲線急劇下跌！
“加大淨化功率！穩定他的意識！”蘇夜厲聲下令，同時手指在終端上急速操作，將剛剛破解的絕密檔案——包括那份屍檢報告和音頻片段——直接傳輸到淨靈台的資訊鏈接。“齊墨！聽著！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想活命，想報仇，想還她一個公道，就給我撐住！看看這個！看看她到底經曆了什麼！看看誰纔是真正的凶手！”
傳輸完成！
淨靈台柔和的白光突然一變！無數資訊碎片、血腥的畫麵、扭曲的聲音、冰冷的屍檢報告文字……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更加狂暴的淨化能量，強行灌入齊墨瀕臨崩潰的意識！
“啊——！！！”
齊墨的身體弓成一隻蝦米，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兩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在他意識深處激烈碰撞、爆炸！
一邊是梁芸死亡瞬間的極致痛苦和絕望：冰冷的冰錐刺入太陽穴的劇痛，意識迅速模糊的恐懼，看著愛人猙獰麵孔的難以置信，身體被推出窗戶時失重的眩暈……以及死後二十年被掩蓋真相、沉淪怨毒的滔天恨意！
另一邊是冰冷的真相：舅舅王誌明那張虛偽的臉，為了掩蓋罪惡賬本而露出的殺機，那致命的冰錐，偽造的自殺現場……還有那份賬本！一個模糊的、帶著某種特殊荊棘玫瑰水印標記的封麵在記憶碎片中一閃而過！
“呃……”齊墨的意識在雙重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劇烈的痛苦幾乎要將他徹底撕裂、湮滅。但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刻，那灌入的真相，那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和冤屈，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穿了他被痛苦和恐懼包裹的麻木！
不是自殺……是被舅舅……謀殺……為了掩蓋……賬本……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羞恥和滔天憤怒，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衝破了恐懼的束縛！這股憤怒並非針對梁芸，而是針對那個將罪孽和詛咒留給他的、名為舅舅的凶手！
“啊——！！！”
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單純的痛苦哀嚎，而是混合了無邊憤怒的咆哮！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穿透時空，看到那個罪魁禍首！
隨著這聲咆哮，他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強行點燃了！探針的光芒猛地大盛！原本被壓製得搖搖欲墜的淨化銀光，如同注入了新的燃料，轟然爆發！那些從他體內被強行剝離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暗紅色怨氣，在這股融合了真相之怒的淨化光芒衝擊下，發出了更加淒厲、彷彿帶著一絲驚惶的尖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積雪，開始加速消融！
腳踝處那五個烏黑的指印，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向上蔓延的暗紅紋路也如同被斬斷的毒藤，停止了侵蝕！
“生命體征回升！怨氣剝離速度加快300%！我的天……他……他在反向吸收淨化能量，中和詛咒？！”陳博士看著光屏上不可思議的數據變化，失聲驚呼。
蘇夜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成功了！用真相的衝擊，點燃了他自身的求生意誌和憤怒，暫時壓倒了恐懼，甚至意外地激發了他血脈中某種對抗詛咒的潛能！但這隻是暫時的！那“蝕骨印”的根源還在，梁芸的怨念鎖鏈並未真正斬斷！
就在這時，蘇夜手腕上的終端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一個紅色的緊急通訊請求瘋狂閃爍！
蘇夜立刻接通。
一個驚慌失措、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傳來：“蘇夜組長！不好了！‘巢穴’監測點報告！梁芸的怨氣核心……正在失控暴走！能量讀數……指數級飆升！大樓……整棟大樓的地脈怨氣都在向她彙聚！她……她提前開始抽取地脈力量了！目標……目標鎖定了‘淨靈台’的位置！她感應到齊墨了！衝擊……衝擊預計在……”
通訊信號被一股強大的乾擾瞬間切斷，隻剩下刺耳的忙音。
蘇夜猛地抬頭，看向淨靈台上剛剛經曆完一輪生死掙紮、正劇烈喘息、眼神空洞卻又燃燒著憤怒餘燼的齊墨。又看向監控光屏上，那雖然變淡卻依舊頑固存在的黑色指印。
她的心沉到了穀底。
梁芸被徹底激怒了！齊墨在淨靈台上的掙紮和那意外爆發的反撲，如同在她最敏感的傷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她不顧一切，甚至冒著被地脈怨氣反噬的風險，強行抽取大樓地脈的力量，目標直指這裡！直指齊墨！
“陳博士！最快速度完成剩餘淨化，穩定他的狀態！”蘇夜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冇有時間了！準備轉移！去‘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陳博士臉色劇變，聲音都變了調，“蘇組長！那裡是禁區！能量場極不穩定！而且以齊墨現在的狀態……”
“冇有彆的選擇了！”蘇夜打斷他，目光如炬，“隻有‘那個地方’的‘寂滅之井’，纔有可能徹底斬斷這糾纏了二十年的血脈詛咒和怨氣鎖鏈！也是唯一有可能……埋葬梁芸的地方！立刻執行！”
她最後看了一眼平台上虛弱的齊墨，眼神複雜。憤怒是鑰匙，打開了求生的門，但也可能提前引爆了毀滅的炸彈。真相帶來的短暫力量，能否支撐他走到最後？而那個被塵封的、連他們部門都視為禁區的“寂滅之井”，究竟是最後的生路，還是……更深的墳墓？
時間，真的在以秒倒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