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錄：逢魔代碼 第16章
靜室之內，死寂如同凝固的冰。
玄塵子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僵立在原地，銀白的鬚髮在無聲的氣流中微微顫動。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每一道溝壑都刻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那雙蘊藏雷霆的眼眸死死盯著齊墨的右手——或者說，是那隻手上方懸浮的、由灰白石板構成的賬簿，以及賬簿封麵上那個散發著冰冷死寂氣息的枯骨三角印記。
“歸墟……歸墟之契……”
玄塵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彷彿那印記本身便是宇宙終結的具象。“寂滅之井的核心規則……湮滅萬物的終焉之力……它怎麼會……怎麼會選擇他？！”
他的目光艱難地移向齊墨。此刻的齊墨，身體表麵的紫黑紋路和龜裂已在那灰白光芒的沖刷下徹底消失，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毫無血色的蒼白。他靜靜地盤坐著，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彷彿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唯有那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緩緩旋轉的灰白石板賬簿，散發著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氣息。
而那股屬於蝕骨幽主的、龐大邪惡、充滿無儘痛苦與貪婪的意誌波動……徹底消失了！如同從未存在過！靜室內原本粘稠壓抑的怨氣邪氛，被一種更高級彆的、純粹的、冰冷的“無”所取代！
蝕骨幽主，那糾纏了齊家血脈三百年的古老邪魔，竟真的……被湮滅了？！被這突兀降臨的、更恐怖的“歸墟之力”徹底抹除？！
但玄塵子心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無邊的寒意。他太清楚“歸墟之契”意味著什麼！那是絕對的終結，是萬物湮滅的終點！它從不救贖，隻執行最冰冷的“淨化”！齊墨的身體成了這場淨化的容器，他的意識……恐怕已被凍結在那片死寂的灰白虛無之中，成為這恐怖契約的一部分！
“齊墨！”
一聲微弱卻充滿無儘悲慟的呼喚響起。
是蘇夜！
她掙紮著從劇痛和侵蝕的餘波中撐起身體，灰敗的臉上毫無血色，七竅殘留著暗紅的汙跡，身體因巨大的虛弱和痛苦而劇烈顫抖。然而，她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如同石像般的齊墨身上，那雙佈滿血絲的清澈眼眸裡，冇有恐懼，冇有對自身狀態的擔憂，隻有一種撕心裂肺的、彷彿要將他從永恒寂滅中拉回來的絕望執著！
她看到了！看到了齊墨在最後關頭，為了救她，強行將所有汙染和邪力引向自身，引爆了那恐怖的灰白光芒！他成功了……他消滅了蝕骨幽主……但他付出的代價……
“不……不要……”蘇夜的聲音帶著泣血的顫抖，她不顧一切地、踉蹌著撲向齊墨，冰冷的、殘留著暗紅紋路的手指，顫抖著伸向他蒼白冰冷的臉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齊墨皮膚的刹那——
嗡！
齊墨掌心上方懸浮的灰白石板賬簿，那枯骨三角印記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灰芒！
一股冰冷、死寂、排斥一切生機的無形力場瞬間擴散！
“呃！”
蘇夜如遭重擊，悶哼一聲，伸出的手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彈開！整個人向後跌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牆壁上，再次噴出一口鮮血！那灰白力場如同最堅固的屏障，將齊墨與外界徹底隔絕！
“彆碰他！”玄塵子厲喝，身影一閃，扶住搖搖欲墜的蘇夜，一股溫和的玄天正炁渡入她體內，暫時穩住她瀕臨崩潰的身體。“歸墟之力已徹底接管！任何外力接觸，都可能被視為‘擾動’，引發更恐怖的湮滅反應！他此刻……已非生者，亦非亡者，而是……執行‘歸墟之契’的‘容器’！”
“容器……”蘇夜失神地重複著，看著力場中毫無生氣的齊墨，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她耗儘本源，拚死守護，換來的卻是他墜入比死亡更永恒的寂滅？
就在這時——
靜室中央，那如同亙古石像般的齊墨，緊閉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卻如同在死寂的湖麵投入一顆石子！
玄塵子和蘇夜的心跳，在瞬間停止！
緊接著，在兩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齊墨那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僵硬而冰冷的韻律，輕輕屈起，撫上了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的那本灰白石板賬簿的封麵。
枯骨三角印記灰光流轉。
齊墨……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瞳孔不再是人類的色澤，而是化為兩片深邃、冰冷、旋轉著的灰白漩渦！漩渦深處，彷彿倒映著星辰寂滅、萬物歸墟的終**象！冇有痛苦，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一絲屬於“齊墨”的情感波動。隻有絕對的、漠視一切的冰冷！一種彷彿淩駕於眾生之上、執掌著湮滅權柄的、非人的神性！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靜室，掃過震驚到失語的玄塵子，最後落在跌坐在地、滿身血汙、眼中充滿巨大驚愕與陌生感的蘇夜身上。
那灰白漩渦般的眼眸，在觸及蘇夜身影的瞬間，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如同冰冷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微塵，盪開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歸墟……之契……”
一個冰冷、沙啞、不帶任何起伏、彷彿由無數宇宙迴音疊加而成的非人聲音，從齊墨口中發出。他的嘴唇幾乎冇有動，聲音卻直接響徹在靜室的空間裡，帶著一種規則般的沉重感。
“蝕骨幽主……判定為‘無序熵增源’……已執行……最終湮滅程式……”
“九幽債載體……判定為‘契約汙染節點’……已強製重構為……‘歸墟之契’執行終端……”
“宿主齊墨……意誌烙印與歸墟之力……契合度……11.73%……符合最低閾值……授予‘歸墟之契’……臨時執行權限……”
冰冷的聲音如同宣判。齊墨緩緩抬起那隻撫摸著灰白石板賬簿的手。隨著他的動作，那本散發著死寂氣息的石板賬簿無聲地分解、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灰白光點，融入他掌心皮膚之下。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清晰的枯骨三角印記，烙印在他的掌心正中，散發著微弱的灰白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終結一切生機的恐怖威壓，以齊墨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地擴散開來！這威壓並非刻意釋放，而是他存在本身所攜帶的“規則”氣息！
靜室角落，一株頑強生長在石縫中的、不知名的翠綠小草，在這威壓掠過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化為飛灰！彷彿它的生命力被瞬間抽乾、歸於虛無！
玄塵子臉色劇變，瞬間將玄天鑒的力量催動到極致，一層薄薄的金光籠罩住自己和虛弱的蘇夜，才勉強抵擋住那無孔不入的湮滅氣息！他看向齊墨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憚！這絕不是掌控！這是被更高維度的力量“征用”了！齊墨的身體成為了“歸墟之契”在人間顯化的容器和終端！他保留了部分“齊墨”的意誌烙印（那11.73%的契合度），但主導的，是那冰冷無情的歸墟規則！
修羅？不！這是比修羅更恐怖的存在！是行走在人間的……歸墟行者！
齊墨（或者說，此刻主導這具軀殼的存在）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協調感，彷彿每一個關節的運動都遵循著某種冰冷的幾何規則。他那雙灰白漩渦般的眼眸再次看向蘇夜。
這一次，那冰冷的漩渦似乎旋轉得更加深邃。他抬起那隻烙印著枯骨三角印記的右手，掌心對著蘇夜。
“檢測到……高濃度‘生體能量擾動源’……狀態：瀕危……存在形式：高度‘無序’……符合次級淨化序列……”
冰冷的聲音毫無波瀾地響起，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被清理的數據。
掌心那枯骨三角印記，灰白光芒開始凝聚！
“不！齊墨！住手！”玄塵子目眥欲裂，厲聲咆哮！他感受到了那印記中凝聚的、純粹的湮滅之力！這一擊若是發出，瀕臨崩潰的蘇夜將瞬間化為飛灰！
然而，就在那灰白光芒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
齊墨那毫無表情的、冰冷的臉上，眉頭……極其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掌心的灰白光芒驟然一滯！
那雙灰白漩渦般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頑強的掙紮之色，如同沉入深淵的最後一顆星辰，猛地閃爍了一下！是“齊墨”！是那僅存的11.73%的意誌烙印！它在抗拒！它在對指向蘇夜的湮滅之力發出本能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抗拒！
“目標……鎖定……邏輯衝突……宿主意誌烙印……產生……擾動……”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卡頓的波動。
那凝聚的灰白光芒在掌心印記上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彷彿有兩股無形的力量在他體內激烈對抗！一股是冰冷無情的歸墟規則，要求清除一切“無序擾動”；另一股是那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屬於“齊墨”的守護執念，死死地拖拽著那即將落下的毀滅之刃！
齊墨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比之前引魔入體時更加劇烈！皮膚表麵，那病態的蒼白之下，無數細微的、如同瓷器裂紋般的灰白色紋路若隱若現！彷彿這具容納了恐怖規則的容器，隨時可能因內部的衝突而徹底崩解！
“呃……啊……”
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極其沙啞的嘶吼，終於從齊墨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不再是那冰冷的非人聲線，而是帶著一絲屬於“齊墨”的、熟悉的音色！充滿了掙紮、痛苦和……一絲清醒的憤怒！
他猛地收回手，死死攥緊成拳，那枯骨三角印記被強行掩蓋在掌心之下！灰白的光芒被強行壓製！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那雙灰白漩渦般的眼眸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自己攥緊的拳頭，彷彿在與體內那冰冷的規則進行著無聲卻慘烈的廝殺！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蘇……夜……”
一個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卻飽含著無儘痛苦和掙紮的音節，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艱難地擠出。
這一聲呼喚，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微弱火種，瞬間擊中了蘇夜的心！她眼中的驚愕和陌生感被巨大的心痛和希望取代！他還記得！那一點屬於齊墨的意誌，還在！還在為了她，與那恐怖的規則抗爭！
“齊墨！堅持住！看著我！抓住它！抓住你的心！”蘇夜不顧重傷和虛弱，用儘全身力氣呼喊，淚水混合著血汙滑落。
玄塵子也看到了希望！他眼中精光爆射，毫不猶豫地雙手掐訣，玄天鑒懸浮而起，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金光，如同溫暖的太陽，籠罩向劇烈掙紮的齊墨！同時，他口中急速唸誦著古老而玄奧的安魂定魄真言，試圖幫助齊墨那微弱的意誌烙印穩固心神，對抗那冰冷的歸墟規則！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天地歸元，神魄自凝！定——！”
金光與真言的力量如同溫暖的潮汐，湧入齊墨那被灰白死寂籠罩的身體。他顫抖的身體漸漸平複，攥緊的拳頭依舊冇有鬆開，但指縫間不再有灰白光芒溢位。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灰白漩渦般的眼眸中，冰冷的神性依舊占據主導，但漩渦深處，那一點掙紮的、屬於“齊墨”的星火，似乎……微弱地、頑強地……穩定了下來。
他不再看玄塵子，灰白漩渦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蘇夜那張佈滿血汙和淚痕、卻充滿了希冀和擔憂的臉上。冇有言語，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但至少，那指向她的湮滅之刃，暫時被按下了。
歸墟修羅，行走於寂滅邊緣。體內是冰冷的規則與微弱人性的永恒戰場。前路，是徹底的湮滅，還是……在萬丈深淵之上，走出一條掌控終焉的荊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