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賣青銅器的鬼攤,鬼貨琳琅滿目,竟有二三十件,但大多都是銅錢、銅盞、銅爵等小物件,最大的也隻有巴掌大。
奇怪的是,別人都是用各種各樣的燈作為照明物,這位鬼主卻拿了一根火把,偏偏火光又很小,像是一根放大萬倍的火柴,沒有熊熊燃燒的火焰,隻是紅彤彤的,猶如不會冒煙的煤炭。
若是突然出現在荒野地裏,肯定讓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見有生意上門,鬼主即不打招呼,也不吆喝,亦不拉買賣,更不招待,隻是輕輕點頭,示意夜星辰上眼。
“果然,”夜星辰心中暗暗點頭,正如曹皮諾所說,這一座鬼市的攤主全憑生主自己趟、自己看、自己挑、自己摸索,無論真假,後果自己承擔,從不多說一句話。
這是鬼市的鬼字精髓所在,有真有假,全憑眼力,吃虧享福在己,與他人無關。
“老夜,咱們還是去看些旁的吧。”
曹皮諾連忙拉住夜星辰,在他耳邊輕聲低語:“鬼市的銅器最多,也最易走眼,這行當造假太厲害,可比瓷器黑心多了。
但就是這樣,我也常常走眼,就比如白天的那個小黑碗,還不是差點坑了我?”
“你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夜星辰輕輕搖頭。
不理會曹皮諾,夜星辰將一枚銅錢拿在手中,借著月光細瞅,厚厚的綠鏽包裹著銅錢,讓他看不清真容。
手指輕輕一動,一層濕潤的泥土便被他抹了下來。
泥土呈黑褐色,像極了幹涸多年的血液,混雜著水分,有種粘稠之感。
泥土剛一掉落,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氣便如脫韁的野馬飛奔遠去,氣味很淡,連夜星辰都難以輕易察覺,剛一出現,立刻隨風消逝,再也找不到絲毫蹤跡。
“什麽味道?好臭,”曹皮諾皺眉,下意識的捏了捏鼻子。
“恩?”夜星辰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搖頭,在曹皮諾耳邊低聲道:“想不想賺一筆?”
“你是說……”曹皮諾先是一驚,而後心髒砰砰直跳,瞬間激動了。
“剛出坑的,”夜星辰輕聲道:“不過也有魚目混珠的水貨,三十六件,有九件寶貨,還都是土貨。”
“那就幹一票,”狠狠的拍了拍胸脯,曹皮諾咧嘴笑道:“嘿嘿,隨便買,錢管夠!”
這會兒他也看清了,銅錢外圓內方,是標準的方孔圓錢,正符合天圓地方之說,雖然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但還是能夠依稀辨認出“開元通寶”四個大字。
“老先生,三十六件太多,我要一半如何?”夜星辰隨意看了看,漫不經心的說道:“正好家裏孩子多,買來給他們當個玩具,也夠結實,您開個價。”
雖然麵具遮蔽了容貌,但從麵具之後的花白頭發,夜星辰還是一眼認出攤主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漢。
“要一半?”老漢一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做買賣的,這是古董,可不是大白菜:“您確定?”
“當然,”夜星辰輕輕點頭。
“不能挑不可揀,如何?”老漢皺眉,不明白眼前這小子在打什麽主意,所以也提出自己的條件,無外乎是擔心夜星辰搞鬼。
“不挑不揀,”夜星辰笑道。
“這……好好,”老漢點頭,總不能有買賣上門卻不做的道理吧?一聽到夜星辰答應不挑不揀,頓時眉開眼笑。
來鬼市的都是人精,這樣的大生意可不多見,能將燙手山芋出手,他喜聞樂見,更何況他也急著用錢。
“您開盤?”夜星辰淡淡一笑。
“一千塊您拿走,”老漢抬起一根食指。
“五百,”夜星辰伸出一把手。
“八百,”老漢又抬起拇指。
“六百,”夜星辰隻留下大拇指與小拇指。
“七百,”老漢雙手捧住夜星辰的手,硬生生掰起一根食指,“不能再少了!”
“成交,”夜星辰點頭。
說著,他隻是手臂輕輕一抬一揮,從中間一劃拉,將鬼攤上的青銅器一分為二。
拿起旁邊一塊發黃老舊的破布,就將其中的一半兜了起來,然後頭也不迴,掂起就走。
“你……”看著夜星辰幹淨利索的麻溜勁兒,還有順手拿走的那塊黃皮破布,老漢突然愣了,張了張嘴,想要阻止,最終還是放棄了。
雖然爺爺自從把黃皮破布從一座神秘的“大坑”中拿出來之後,便把它當成寶貝,但與老爹折騰了兩輩子,不還是沒有研究出個名堂出來?
到了他這裏,隻將它當成擦腳布使用,又臭又硬,還硌腳,早該扔了。
唉,讓他拿走吧,眼不見,心不煩,與其放在我這裏吃灰,還不如送人,結一份善緣。
或許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它的真麵目,也不枉那兩個老不死的費盡心機……
況且這單大買賣,他可不想崩盤,家裏的老婆子常年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需要買藥。
兒媳懷孕,一張嘴養兩個人,需要補充營養。六個孫女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需要吃飯,這些都是錢。
若非如此,他早就斷了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帶著唯一的兒子去幹其他營生了,再不濟也能圖個壽終正寢與心安理得。
他自知晚年不得善終,但他沒辦法,他一家子要活命,哪怕以後死無葬身之地,也無怨無悔。
但他不能讓自己的兒子走自己的老路,他下定決心,等幹完那一票,一定讓兒子斷了祖傳的手藝,想來老祖宗們也不會怪罪自己。
“老曹,給錢,”夜星辰迴頭,看著曹皮諾還傻愣愣的站在那一動不動,連忙提醒。
“啊?哦,給錢,給錢,我給錢,”曹皮諾懵了。
一會兒工夫,一筆買賣就成了?看得他一愣一愣的,這哪裏是討價還價,分明是喝酒猜拳。而且古董買賣還能這麽做?他從未見過。
但曹皮諾也不是吃軟飯的,麻利兒付錢,麻溜兒轉身,一眨眼就不見了,趕緊追向夜星辰,想瞧瞧到底得了什麽寶貝。
“這……”看著他們離開,抓著手裏的錢,老漢怔怔出神,總覺得哪裏不對。
當看到攤上的青銅器時,才迴過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無法迴神。
雖然他做的是無本買賣,七百塊也不虧,但他和兒子出土的九件青銅器,一下子少了六件,怎能讓他不心疼?
他明明已經把真的故意做假,把假的故意做真,可是結果……
“老子玩了一輩子鷹,今日卻被鷹啄了眼睛?”他苦笑一聲,想追,可哪裏找得到人影?何況還帶著麵具?
最終隻得唉歎一聲,認栽了:“唉,我和兒子辛辛苦苦十來天,隻這麽一會兒功夫,就被牽羊了大半收成,嗬嗬……也罷,也罷,風水輪流轉,咱們終有再見的一天。”
當然,他之所以不追,主要還是因為鬼市有鬼市的規矩。
人走道,鬼走橋,銀貨兩清,買賣即成,不退不換,即便他追上也沒用,除非對方肯甩貨。
但可能嗎?
不可能!
沒人會把吃進嘴裏的肥肉吐出來,他不會,別人更不會。
吐出來多惡心啊?吐出來就是一坨不明覺厲,分不清,道不明,黃不拉嘰,綠了吧唧的玩意兒,多惡心啊?
他纔不吐呢,還是留在肚子裏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