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圓滿落幕,總結報告交上去的瞬間,簫夜心裏卻空了一塊。
之前那段日子多好啊。查資料遇到專業問題,可以名正言順地敲開那個對話方塊:“琉璃姐,這個地方我查到的說法不太一樣,以你們的臨床標準看……”;方案改了新一版,可以立刻發過去:“琉璃姐,這樣調整會不會更清晰?麻煩你有空幫我把把關。”;甚至夜深人靜時,還能以匯報進展為由,自然地道一句:“策劃終於定稿了,謝謝琉璃姐一直幫忙。早點休息,晚安。”
每一個訊息都有來由,每一次交流都理直氣壯。可現在,活動結束了。那個承載著共同目標、讓他可以無數次“正當打擾”的紐帶,忽然就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那個原點:一個普通的、腳傷已愈的男大學生,和一個忙碌的、專業領域遙不可及的急診醫生。隔著無形的壁壘,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話題,去敲開那扇好不容易纔開啟一條縫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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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他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文件開啟著,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個簡潔的微信對話方塊。正出神,宿舍門被“哐當”一聲推開,李奕辰和蘇林洲勾肩搭背地進來,帶進一股外麵的冷空氣和喧鬧。
“夜哥,嘛呢?對著螢幕參禪啊?”李奕辰一邊脫外套一邊瞅他,“活動不是搞完了嗎?聽說反響賊好,老師都在群裏表揚你了,怎麽還一臉‘人生失去了方向’的惆悵?”
蘇林洲也湊過來,打量了一下簫夜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擠眉弄眼:“我懂了!是不是……沒了‘公事’當藉口,不知道下一步該咋辦了?”
心事被舍友一語道破,簫夜耳根一熱,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卻沒否認。他轉過椅子,破罐子破摔般看向李奕辰,眼神裏帶著點真實的苦惱:“少廢話……問你個正經的。你跟你女朋友,平時……都聊些什麽?怎麽能一直有話說?”
李奕辰被他問得一愣,眨巴著眼:“就……聊啊!想到什麽說什麽唄。” 他撓撓頭,試圖總結,“比如早上看見食堂豆漿機炸了,拍個視訊發她一起樂嗬;下午上課看見老師穿了兩隻不一樣的襪子,趕緊八卦一下;晚上打遊戲連跪,跑去求安慰……哦還有,看到什麽好玩的段子、好吃的店、甚至路上遇到一隻特肥的流浪貓,都順手分享給她。這不就是談戀愛嘛,雞毛蒜皮,吃喝拉撒,什麽都能說。”
他說得輕鬆自然,簫夜卻聽得更加迷茫。他和秦琉璃之間……似乎從來就不存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土壤。他們的交集始於一場意外傷病,延續於一次嚴肅的公益活動。他難道要給她發食堂的奇葩菜品?吐槽專業課的老師?這似乎都與她那個充滿生命重量、需要絕對專注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這麽簡單?”簫夜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不然呢?”李奕辰攤手,“最開始可能還得找找話題,熟了之後,分享就成了本能。關鍵是,”他頓了頓,露出一點促狹的笑,“你得先有個‘分享’的身份和習慣。你現在啊,就是太把對方當‘秦醫生’供著了,忘了她也是個下班後會累、會餓、可能也會追劇刷手機的普通人。”
普通人……簫夜咀嚼著這個詞。他當然知道她是普通人,可她普通的另一麵,是他尚未被允許踏入的領域。
蘇林洲在一旁煽風點火:“夜哥,辰子說得對!你不能總等著‘正事’上門。得創造機會!比如……問問她那種高強度工作怎麽保養身體?或者最近有沒有什麽好看的醫療劇推薦?先從她熟悉的領域邊緣蹭進去嘛!”
簫夜沒說話,心裏卻微微一動。也許……是他把自己框得太死了。李奕辰說的“分享”是一種狀態,而他或許,可以先從“提問”開始,問一些與她相關、卻又沒那麽嚴肅的問題。
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遊標在空白文件上閃爍。這一次,他敲下的不再是什麽策劃標題,而是在搜尋欄裏,輸入了“適合醫務工作者放鬆的……”幾個字。
路好像還很長,但至少,舍友插科打諢的一席話,像一陣風,吹散了點他眼前的迷霧。
他得試著,把她從“秦醫生”的神壇,輕輕拉回到“秦琉璃”的生活裏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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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心裏的躁動和渴望,終究壓過了瞻前顧後的猶豫。簫夜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
「琉璃姐,在忙嗎?上次的急救宣講活動特別順利,同學們反饋也很好,真的多虧了你專業的指導。我一直想好好謝謝你這位‘幕後大功臣’。不知道……你最近什麽時候有空?我想請你吃個飯,就當是正式的感謝,可以嗎?」
訊息傳送出去,他將手機扣在胸口,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這個理由,應該夠正當吧?不會太唐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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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秦琉璃剛處理了一個車禍的患者,正低頭仔細填寫病曆。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亮起,她瞥了一眼,看到是簫夜。拿起手機點開。
請吃飯?她微微一怔。活動過去有幾天了,沒想到這小孩還記著這事。她其實並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需要特別感謝的事,不過是提供了些專業建議。
她略一思索,指尖輕點:
「客氣了,活動成功是你們組織得好。我明天下午五點左右下班,晚上有時間。」
幾乎是秒回。
「太好了!那……琉璃姐你有什麽忌口嗎?或者特別喜歡吃什麽?」
忌口?秦琉璃想了想,很認真地回複:
「不吃香菜。」
頓了頓,覺得似乎太簡略了,又補充: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挑。地點你定吧,見麵再說也行。」
「好的好的!那……琉璃姐,我明天下午剛好有節課,結束的時間差不多,我過去找你吧?」 簫夜的訊息回得很快,還附帶了一個表示“順利”的小表情。
秦琉璃看著這條訊息,簡單地回了一個字:
「行。」
放下手機,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病曆上。隻是腦海裏那個總是帶著誠懇眼神、做事認真的男孩形象,似乎又清晰了一點。請吃飯……她有多久沒接受過這樣純粹出於私人感謝的邀約了?大部分時間,她的生活被值班、手術、論文和偶爾與閨蜜的聚會填滿。
也好。她想著,就當是繁忙工作間隙一次普通的社交,物件是閨蜜的弟弟,一個挺不錯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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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這邊,簫夜看著螢幕上那個簡短的“行”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強壓下心頭的雀躍,對著空氣用力揮了一下拳頭。
撒謊了。明天下午根本沒課。他隻是……就是想親自去接她下班,想看看她脫下白大褂、走出醫院時的樣子,想擁有從“工作場所”到“吃飯地點”這一段短暫獨處的路程。
他開始瘋狂搜尋醫院附近口碑好的餐廳,腦中反複預演著明天的對話。忌口……不吃香菜,記下了。其他的“都可以”……反而讓他更費思量。既要環境清爽安靜適合聊天,又不能太正式讓她有壓力;菜品既要可口,又得考慮她可能因為職業關係對衛生和食材比較在意……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為了一頓飯,做過最周密、最甜蜜的“戰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