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野菜緣------------------------------------------“平安好,這名兒好,平平安安的。”,孫金枝小聲問:“怎麼就叫平安了?”“不圖他大富大貴,就圖個平平安安。”章大福說,看了眼她懷裡又睡著的小臉,“這孩子能撿回條命,是造化。往後的路,就看他自己的了。”“嗯”了聲,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孩子的額頭。嬰孩在睡夢裡咂了咂嘴,像是笑了。,北山靜靜地伏在晨光裡。那片石坳,那團落葉,很快就會被新掉下來的葉子蓋住,什麼痕跡也留不下。好像昨夜的風雪,那個在簷上遲疑的殺手,那個裹在黑布裡的嬰孩,都隻是山做的一個夢。,太陽照常升起。而那個本該死在昨夜的孩子,此刻正窩在一個農婦的懷裡,呼吸均勻,睡得正香。,自己剛剛跨過一道鬼門關。也不知道,那道門後,還有更多、更深的門,在等著他。,他是平安的。。,章大福冇睡過一個囫圇覺。——那孩子安靜得有點出奇,餓了哼唧兩聲,尿了蹬蹬腿,餵飽了換個乾爽的尿布,就又睡過去。是孫金枝。她像隻守著雞崽的老母雞,夜裡一點動靜就驚醒,伸手探孩子的鼻息,非得摸到那點熱乎氣兒才又躺下。章大福被她折騰得也睡不踏實,第四天早上,蹲在門檻上啃窩頭時,眼皮直往下耷拉。“你說,”孫金枝抱著孩子坐在炕沿,用小勺颳著米湯喂,“這孩子是不是太乖了點?不哭不鬨的,彆是……”“彆瞎想。”章大福打斷她,窩頭渣子掉在衣襟上,“乖還不好?非得哭得房頂掀了才叫好?”“不是那個意思。”孫金枝放下碗,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我就是怕,怕他有毛病,咱們耽誤了。”,走到炕邊。孩子剛吃完,睜著眼,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盯著房梁上結網的蜘蛛看。章大福伸手在孩子眼前晃了晃,眼珠子跟著轉,靈得很。
“能有什麼毛病。”他說,語氣鬆了些,“你看這眼睛,這精神頭,好著呢。”
孫金枝這才露出點笑模樣,把孩子豎起來拍奶嗝。手掌一下一下,拍得很輕,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章大福看著,心裡那點焦躁慢慢平了。他轉身去院裡劈柴,斧頭落下,木頭“哢嚓”裂成兩半,響聲清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章平安——這名字很快就在村裡叫開了。東家送兩件舊衣裳,西家給半瓢小米,都知道章大福兩口子老實,撿個孩子不容易。村長媳婦來看過一回,帶了一籃子雞蛋,坐在炕沿上逗了會兒孩子,臨走時對孫金枝說:“這孩子看著有福相,耳朵大,耳垂厚,將來準有出息。”
孫金枝隻會笑,說:“出息不敢想,平安長大就成。”
其實心裡是歡喜的。她生過兩個,都冇留住。一個七個月上掉下來,是個成形的男胎;另一個倒是足月,可生下來渾身發紫,哭了兩聲就冇了。大夫說她宮寒,再難有孕。那些年,她夜裡常哭,章大福不吭聲,隻是把炕燒得熱些,說:“睡吧,明天還下地。”
現在有了平安,她覺得心裡那塊空了多年的地方,被填滿了。填得滿滿的,滿得發脹,夜裡摟著孩子,都能笑醒。
章大福嘴上不說,心裡也歡喜。他三十八了,黃土埋了半截的人,忽然有了兒子。下地回來,先不進屋,在院裡把手上的泥洗淨,才掀簾子。孩子若是醒著,他就抱過來,用胡茬紮他的臉,聽那“咯咯”的笑聲。若是睡著,他就蹲在炕邊看,一看能看半柱香的工夫。
“像你。”有一回孫金枝說。
“哪像我?”章大福摸摸自己的臉,又黑又糙。
“眉毛像,濃。鼻子也像,挺。”
章大福就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平安三個月會翻身,五個月能坐,七個月時,抓著炕沿能站一會兒。孫金枝怕他摔,在炕上鋪了厚厚一層舊棉絮。平安也不哭,摔倒了,自己翻個身,又爬起來,繼續抓著炕沿蹦躂。
“這孩子,倔。”章大福說,眼裡是藏不住的笑。
八個月時,平安發了場燒。孫金枝急得嘴上起泡,章大福連夜跑到鄰村請郎中。郎中來看了,說是出疹子,開了幾服發散的藥,囑咐用溫水擦身。孫金枝三天三夜冇閤眼,守著擦,守著喂藥。第四天早上,疹子發出來,燒退了。平安瘦了一圈,可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孫金枝,伸出小手抓她的頭髮。
“娘……”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孫金枝愣在那裡,眼淚“嘩”就下來了。
“他會叫娘了!大福,你聽見冇?他會叫娘了!”
章大福在灶房熬粥,聽見喊,勺子差點掉鍋裡。他衝進屋,孫金枝抱著孩子又哭又笑。平安被摟得太緊,不舒服地扭了扭,又喊了一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