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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京華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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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夏萬古長(2)

“今晚接待晚餐,有兩邊的軍官,還有四大銀行的金融大亨,運輸業的、各地商會的人,學界的人,”
何知妡低聲道,“戰時一切從簡,沒有任何演出節目。”

何未“嗯”了聲。

她在抵達前,就在電話裡和姑姑說到今晚的接待晚餐。

這是一個低調正式的各方會麵。

戰火已蔓延華北地區,時局緊迫。長江南北兩岸將是下一個戰場,今晚見麵的人,都要配合抗戰,保證戰時經濟的發展,學子們能在動蕩中繼續完成學業。

運輸業在其中承擔了很大的責任,須一同配合,安排轉移學生、平民、糧草,還有軍隊和民族企業的物資。

“不知道他到沒到武漢,”姑姑輕聲說,“不過如今國共合作了,他們的行程也沒有那麼危險了。”至少不用一麵抗日,一麵提防被特務逮捕。

“他說,大概在這兩日到武漢,”何未道,“具體日期未定。”

電文簡短,不會提及到招待晚餐這種事。

不過她猜,謝騖清的行程多少和這次的會麵相關。

接待晚餐的地點在山陝會館。

姑姑讓另一輛車先回住處,她和何未往會館去。轎車停在一扇石雕大門外,何未和姑姑下了車,車直接開走,兩人步行進了大門。接待的人問清他們的身份,在名單上勾畫了“何氏航運”四字,帶他們進了晚餐的廳堂。

他們到得晚,全部桌子都坐滿了人。

何未和姑姑從最右側的偏門進去,被引到商會旁的一桌。林稚映看到何未時,略頓住和身旁人的交談,何未先對她頷首,招呼過後,徑自落座。

菜早上了桌,今日全素,未有山珍野味和海產,倒是有酒。

最東麵的十個桌子空著,等最後一批人的到來。

“今日火車站查出日本間諜,”一旁杜氏航運的老闆道,“有幾趟列車上的人被耽擱了。”

話音未落,石門外已有接迎的寒暄聲。

很快,幾十個軍人模樣的男人步入。今日晚餐有許多各界的人,男人都是長袍或是西裝,那些軍人也都難得換下戎裝,與在場學者和商界的人保持了同一便裝。

何未在那一張張陌生麵孔中找尋謝騖清的身影,可惜沒有。失落的情緒襲上心頭,但她很快釋然,不在今夜出現,後兩日也該到了……

“騖清兄。”石門外,有人低聲招呼。

何未心一顫。

石門處,先進來了幾位將軍,最後露麵的正是謝騖清,他身旁就是方纔招呼的昔日舊友孫維先。一個剛從延安來,一個自長沙趕到。

謝騖清像許久未穿過便裝了,外衣並不合身。他麵頰比過去更瘦,因年齡漸長,眼睛比過去愈加深邃,像蒙了一層歲月風霜。

曆經了反圍剿和長征,他和一同到場的八路軍將士們一樣,從麵容看,明顯比同齡的國軍將領更滄桑。長征的痕跡,落在他們的眉眼,和他們舉手投足之間。

何未遙遙望著他。謝騖清坐到一個空椅子上。

數年未見,兩人相逢在一個公開場合,卻讓她有了緊鄰而坐的安心感。

“二七年到現在,十年了,”姑姑輕聲道,“十年,他們被屠殺、追捕,到今天,竟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那些下手屠殺他們同袍的人吃飯……”

姑姑搖頭,輕歎:“其胸襟,遠非國民政府可比。”

“為了抗日,”何未輕聲回道,“麵對外敵,沒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主持接待的人是一位白須老者。他在各桌寒暄,為到場人相互引薦。

等菜全端到桌上,那位老者持滿杯酒,走到最儘頭的桌旁,遙望在場眾人:“諸位,這杯酒,祭我們在南京蒙難的同胞。”

話音未落,在場眾人皆離開座椅,沉默舉杯。

老者將那一杯酒灑在了青石地板上,全部人做了同一件事。滿地酒液流淌、滲入地板,其中有南京遷移來的人,直接掉了淚。

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廳堂裡回蕩著。

7月,日軍踏入北平城,12月,南京淪陷。

北平的□□,自數百年前存在,其名取意“受命於天,□□治國”。而在南京淪陷時,日本人就在□□城樓上掛出“祝南京陷落”的字幅。鬥大的字,從城樓這頭到那頭,路過的人一抬頭,便能瞧見。

其□□之意,昭然若揭。

“祝抗戰早日勝利!”老者雖拄著手杖,但背脊挺直。

祝抗戰早日勝利。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在每個角落響起。

何未在席間和幾位運輸業的舊相識商議著貨輪和客輪的排程,等到後半程,她這裡的事談完,看向遠處。謝騖清並不在位子上。

她離開座椅,從石門出去,看到謝騖清和孫維先、鄧元初立在月下,像談論要事。他沉著臉,聽鄧元初和孫維先爭執,一語不發。

很快,謝騖清彷彿感知到什麼,偏過頭,一眼捕捉到她。

不知是誰先笑了,何未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喜悅,謝騖清的麵上同時有了微笑。

鄧元初隨著謝騖清的目光,瞧過來,同時一笑,對孫維先道:“你我借一步說。”

孫維先見是何未,沒多話,隨鄧元初回了廳堂。

何未想朝他去,怕不妥,躊躇時,謝騖清已經徑自往她這裡來了。

等到她眼前,他停住,笑著看她。

身旁,有人經過,何未全副身心在他身上,沒察覺。

謝騖清一手握住她的手臂,輕將她拽到了身前,兩人又近了些許。熟悉而又陌生的手掌溫度,隔著布料,像能燙到她似的。

“幾時到的。”她柔聲問。

“一個小時前。”謝騖清答。

他的手再沒鬆開,握得更重了。思念之意,儘在無聲的舉動裡。

她眼痠得受不住,埋怨他:“難得來電報,從來報喜不報憂。辛苦一個字不提,倒是愛說種菜經……”

謝騖清忽然把她拽到懷裡,手掌壓上她的後背,緊抱住了她。

她在石門內的紛雜人聲裡,感覺謝騖清的手從後背,滑上來,壓在她腦後,讓她的臉能緊貼到他的頸窩。

“我剛才……”她哽咽著說,“怕你走過來。”

十年來,他不是下獄就是喬裝隱匿,能像這樣在月下,坦然和她相對而立,在外人眼裡“敘舊”,那都是奢念。

方纔謝騖清迎麵而來,她下意識想佯裝舊情人相見……眼下被抱住,恍惚地想起,沒有特務再能為難他了。

她猜,謝騖清在笑。

何未聞著他襯衫上新漿洗後的氣味,屏著淚意,也笑了:“謝將軍,不怕今夜傳出去風流韻事嗎?”

他低頭,在她額前說:“與我一同到武漢的人,都知道我早有了家室。”

何未眼含著淚,不曉得如何回答。

“等收複北平,”他接著道,“先去登報。”

何未輕點頭。她想到淪陷的故鄉,心如刀剜。

“當年,從南打到北,之後也是,”他說,“南京、華北,再往北,東三省,都要拿回來。”

兩人久久不語。謝騖清鬆開懷裡的她,抬手,替她攏了攏臉旁的碎發。

“今晚的安排是什麼?”她問。

“這裡之後,沒有任何行程,”謝騖清答,帶著他慣有的打趣,“聽憑二小姐安排。”

何未笑著,小聲道:“那去姑姑家,今夜住那裡。”

“好。”

謝騖清讓她稍等片刻,進了廳堂。他再出來,拿著留在廳堂椅子上的西裝上衣,還有她的羊毛呢大衣和手袋。他為她披上大衣。

何未接過珍珠刺繡的手袋,隨他向外走。

路上,有認出謝騖清的軍官,叫一句謝教員,或是謝將軍。從延安來的人最是都明白,友好地對何未點頭。

她對這些陌生英雄們報以最大的敬意,對每個人都微笑著點頭,認真招呼。

姑姑在武漢的住處,和船運公司辦公室在一幢小樓內。

何未沒來過,隻知地址,被司機送到後,她和謝騖清都像一個外來的客人,由門房的人帶著,穿過一樓已經無人辦公的區域。

“樓上就是七先生的住處了。”門房人說。

謝騖清和她並肩上樓,客廳的燈滅著,從書房裡照出柔和的黃光。一高一矮兩個孩子的影子,從書房門裡延伸出來。

謝騖清猜到什麼,腳步緩緩停下。何未比他慢了半步,也猛地站住。

她斂著呼吸,似怕驚擾到屋裡的孩子。她方纔上樓的腳步倉促,迫不及待要見孩子。見見那個,從出生就離開身邊的兒子。

近在眼前,跨進書房門,便能親眼看看孩子,她忽然不敢動了……

大的那個彎腰,抱起小的那個,兩個人影交疊在一起。

“告訴姐姐,”斯年哄著弟弟,“等他們回來,想先叫爸爸,還是先叫媽媽?”

斯年不等弟弟回答,柔聲又哄道:“先叫媽媽,好不好?媽媽從沒見過你。”

何未以手掩口,眼淚從手背滾落,掉在她的裙子上。

隻因,書房內的那個小人影,輕聲答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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