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她的目光,像繳獲什麼戰利品。
明笙坦蕩地笑,按滅菸頭。
江淮易一抬下巴:“留個電話?”
明笙看著他遞來的手機,停頓兩秒接過,直接滑開了相機,就著暖光拍了一張,交還回去:“每晚獵豔都能找到我這麼漂亮的挺不容易。留個紀念。”
她挑起嘴角,轉身離開。
像一個輕傲的灰姑娘,過了十二點瀟灑離去,隻留下殘碎的南瓜馬車和水晶鞋。
包廂裡陸陸續續又有人出來,幾個大男孩穿著附近一所大學的棒球衫,順著江淮易的目光看見那個背影,感慨:“眼生啊。”轉去問江淮易,“新的啊?”
江淮易喝過兩輪,酒精隱隱揮發,胸腹熱騰騰的,吞嚥一口才收回目光。
手機上是一張微微過曝的相片。哪怕是夜裡這麼糟糕的畫素,隨手拍下來的影像,還是能看出照片上是個多麼標緻的姑娘——大氣的瓜子臉,輪廓的弧線鋒銳一分便太生硬,再柔和一分就會太過圓潤。這樣剛剛好,不笑時平和寡淡,笑的時候幾乎攝人心魄。
女孩子漂亮成這樣,還真是很不容易。
他把相冊往前翻了幾張。貨比貨得扔,之前形形色色的女人突然就都不入眼了。
但他居然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
雨下了一夜。
江淮易醒來的時候,周俊正帶著一個陌生女孩,在他家玄關換拖鞋。
他穿著一身家居服出去,困得眼睛睜不開,漠然地抿著一杯水。
女孩一見他,熱情地自我介紹:“江學長你好,我是學生會文藝部的部長,梁雨喬。”
江淮易看了她三秒,冷冷剜一眼周俊:“給你我家門卡,你就把隨便什麼人都往我家裡帶?”
女孩笑容尷尬地僵在臉上。
周俊兩手虛壓著打圓場:“你怎麼回事……哎,小喬,彆怕,來這裡坐。他這人就這樣,起床氣能炸碉堡。”他打著哈哈,總算把兩方都安頓上了沙發。
江淮易還是臭著一張臉。
文藝部部長姑娘是個見過世麵的,馬上調整過來:“是這樣的,文藝部今年舉辦的歌手大賽,希望高年級同學也能踴躍參與。我們係就學長你的呼聲最高,係裡希望我能做一做你的工作……”
見他還是一臉冷淡,學妹使出了殺招,撒嬌:“因為學長不太來上課,我就冒昧拜托了周俊……學長要是覺得唐突,我請學長吃飯賠罪好不好?”
江淮易一聽,笑了,眼神玩味地挨近她:“這麼想請我吃飯?”
見過世麵的學妹微張著嘴,懵了。
周俊插見狀不妙,進來當和事老:“我就說,這傢夥不會答應這種事的。小喬你彆忙活了,趁早去找鄭那個什麼……”
“鄭瑋?”
“對,鄭偉。甭在他這兒耗時間。”
學妹意猶未儘,欲言又止,被周俊強行聊了半個鐘頭,送走。
周俊大汗淋漓地回來,發現江淮易還保持著半個鐘頭前的動作,握著手機,全身上下隻有眼球和拇指在動。
他一把扒拉下來:“彆看你那破手機了,都看出花來了。”又沿著手機滾落的方向去看,“跟誰聊騷呢。”
江淮易一副“靈魂還冇起床,撩妹隻是本能”的樣子,頭順勢歪向一邊。
周俊撿起手機,皺著眉看:“這不是那個什麼新晉宅男女神麼。”他遞迴去,鄙夷道,“看不出來,你還好這一口。”
江淮易瞥見螢幕上的那張照片,眼底來了精神:“你認識她?”
“全中國的宅男都認識她好不好。”周俊嫌棄了會兒,忽然覺得蹊蹺,“不對啊,你這張照片……不像是下載的吧?”
他仔細偵查一陣:“我擦,現拍的。你能耐啊,手都伸去娛樂圈了!”
“什麼娛樂圈。”江淮易奪回來,“路上碰見的。”
周俊嗤之以鼻:“路上碰見的能用你手機自拍,你當我三歲?”
“真是碰見的。”江淮易瞟他一眼,“昨晚你醉成一灘爛泥,就是那會兒遇到的。”
“昨晚遇到就勾搭上了?”周俊豎起大拇指,“你夠可以的。”
“可以什麼。”他興致寥寥,挪了個舒服的姿勢,“連個電話都冇搞著。”
“真的?”周俊將信將疑,“這妞欲擒故縱呢吧……”
江淮易白了他一眼。
周俊說:“你都看上人家了,還廢話什麼。約出來啊。”
“怎麼約?”
“她不是一模特麼,模特總要接片吧。”周俊調出明笙的微博主頁,把聯絡方式擱他麵前,“你姐不就是做這個的。讓她給你隨便弄倆攝影師,找人家約片,價開得高一點兒,人能不出來?”
也有道理。
手機貼得太近,江淮易皺眉盯著博主昵稱那兩個碩大的字看——
明笙。
名字還挺好聽的,不是藝名吧?
明笙接到電話的時候,人在火車站。
昨夜宿雨,地上是半乾不乾的斑駁濕跡,水窪倒映黑色的鐵軌,像噴在城市身上的臟漆。
她站在月台上,火車隆隆進站,野風呼嘯而來。
呼吸一口,煤炭和硝油的味道入侵鼻腔。
連風都是臟的。
旅客下來了一大波,小姑陸雅琴的身影才蹣跚出現。
她上去扶人。
“怎麼坐火車來?”
“不敢坐飛機。飄著的,瘮得慌。”陸雅琴踩著一雙矮跟的藍色皮鞋,慢吞吞走著。
五月已近入暑,陸雅琴還戴著一頂藍色絨線帽,顯得格格不入。
明笙從針織絨線的縫隙裡,窺見她光禿禿的頭頂,“那也彆坐火車。十幾個小時,你受不住。”
陸雅琴埋頭走路,似乎不甘於她的攙扶,總是比她快半步。
她低聲說:“其實也不用你接。我自己能來。”
“你來我哪有不接的道理。”
明笙手機響了,說,“我接個電話。”
——“請問是明笙小姐嗎?”
“你是?”
“……”
“聯絡我助理吧。”
十幾秒的功夫就被她掛了電話。
明笙挽起陸雅琴的胳膊,“在火車站先吃一頓。你想吃什麼?”
陸雅琴看著一個方向,語調有一種天然的疲憊。
“吃碗麪吧。”
她的進食能力其實已經很有限。
明笙坐在她對麵,看她慢條斯理地吞著淡黃色的麪條。十五分鐘過去,一碗麪還像冇有動過。
看得她自己也冇有胃口,想抽一根菸,又顧及到病人,隻能把玩著打火機犯乾癮。
陸雅琴抬頭,“你怎麼不吃?”
“吃不下。”
明笙摩挲著打火機,垂下眼睫,“你這次來,就彆回去了。”
陸雅琴慢慢舀湯:“吃不下也要吃一點。你們模特減肥減得太過度。”
明笙說:“我給你買了套房子。最快這個月就能交房。”
兩個人不在一個頻道,卻能對話下去。
陸雅琴淡然喝一口湯,語調輕而緩:“整這些做什麼……都是快死的人了。”
打火機突然擦響,哢嚓一聲,竄出黃藍火光。
明笙鬆開拇指,呼吸有些急促,捏住打火機說:“我出去一下。”
她在店外麵抽了一根菸。
助理給她發來資訊,說接到一單寫真拍攝,對方給價很高,她直接把時間地點發了過來。
冇仔細提拍攝要求。
她向來不挑活,給錢多就可以接。這是她的原則,助理依則照辦。
網上那些粉絲被文藝寫真蠱惑,把她捧上天。加之她對外的微博很乾淨,冇有生活的痕跡,粉絲就都說她清高,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可是隻有她自己知道。哪裡是不食人間煙火,是被人間煙火熏得太疼了。她幾乎不敢睜開眼,再看一遍自己的來路。
——現在又好了多少?
她利落地回覆:“推掉。”
煙抽完了。她回去結賬,帶著陸雅琴回家。
五層的老式居民樓,冇有電梯。陸雅琴爬得很吃力,推開門,昏暗的屋子裡透著淡淡的黴潮氣,惹她罕見地皺了下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