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當年的女孩】
------------------------------------------
葉平安按照黑子給的地址，趕到了鎮上。
那是一棟臨街的三層小樓，白色外牆，鋁合金窗戶，放在鎮上算是體麵的人家。
可葉平安走到門口一看，捲簾門關著，上麵貼著一張“此房出售”的告示，紙邊都捲起來了，貼了有些日子。
旁邊是個小賣部，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門口抽菸。
葉平安走過去，遞了根菸：“大哥，問一下，這家人搬哪兒去了？”
男人接過煙，彆在耳朵上，用下巴往街對麵一揚：“搬走了，上個月的事。賈大強賭錢輸了幾百萬，把他老子的家底全搭進去了，房子賣了還債。聽說搬回老家了，祈福村。”
“祈福村？”
“對，翻過桃花村後麵那座山，另一邊就是。看著近，開車得繞，要四十來分鐘。”
葉平安道了謝，轉身往回走。
祈福村在桃花村後山的另一邊。
兩座村子中間隔著那道山梁，直線距離不遠，可路不好走，要從鎮上繞一大圈。
他冇有猶豫，直接攔了輛跑鄉鎮的麪包車，談好價錢，往祈福村趕。
路越走越偏，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土路。
麪包車在坑坑窪窪的泥道上顛得厲害，司機罵了一路。
四十分鐘後，到了。
祈福村比桃花村還小，散落在山坳裡的房子稀稀拉拉，遠處的山坡上種著幾畝瘦地，看來看去冇什麼生氣。
葉平安下了車，在村頭看見一個曬東西的大媽。
“大媽，麻煩問一下，賈大強家住哪兒？”
大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好一陣，眼神裡帶著點警惕：“你是來要債的？”
葉平安搖頭：“不是，找人。”
大媽的臉色鬆了一些，又仔細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賈大強家啊……你往前走，走到頭那幾間瓦房就是。”
葉平安剛要走，大媽又開口了，像是憋了一肚子話。
“小夥子，我跟你說，那賈大強不是個東西。他爸媽以前做生意的，賺了不少錢，在鎮上買了房，算是咱們這一片數得著的。結果這個兒子不爭氣，不學好，混社會，賭錢。他爸媽花了好多錢給他娶媳婦，想著成了家能收心，結果還是那個德行。”
大媽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一些。
“前兩個月，賈大強賭輸了幾百萬。他爸氣得腦溢血，當場就走了。他媽受不了刺激，人也傻了。後來他們把鎮上的房子賣了還債，搬回了這破地方。搬回來也不消停，還出去賭。他那個老婆，三天兩頭被打，打得哭爹喊孃的，我們都聽不下去了……”
大媽又歎了口氣，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你過去吧。”
葉平安攥了攥拳頭，順著村路往前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走到頭，幾間瓦房出現在眼前。
瓦房很舊了，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土坯。
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塑料布和石頭壓著湊合。
院牆塌了一截，院門是一扇歪歪扭扭的鐵皮門，關不嚴實。
葉平安推開鐵皮門，走進院子。
院子裡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破桌子、爛椅子、廢紙殼、空酒瓶，蒼蠅嗡嗡地飛。
地上還有乾了的血跡，不知道是人還是動物的。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坐在地上，頭髮花白，亂糟糟的，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嘴裡唸唸有詞，含糊不清，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她看見葉平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洞的，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唸叨。
葉平安知道，這是賈大強的媽。
被氣傻了。
他正要往裡走，堂屋的門簾掀開了。
一個女人從裡麵走出來。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用皮筋隨便紮在腦後，臉色白得冇什麼血色，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手裡端著一碗粥。
那碗粥在她看見葉平安的那一秒，從手裡滑了下去。
啪的一聲，碎在地上。粥濺了一地。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葉平安。
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
有震驚，有不敢相信，有委屈，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出現在麵前，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葉平安站在原地，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他幾乎認不出來了。
記憶裡的蔣雯雯，是班上最好看的女孩。
白白淨淨的，穿什麼衣服都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輕聲細語。
麵前這個女人，瘦了太多，老了太多。
臉上冇有笑容，眼睛裡冇有光。
隻有那雙眼睛的形狀，還隱約看得出當年那個女孩的影子。
葉平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的話很多，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蔣雯雯看著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冇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硬是冇有掉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平安……”
就這兩個字，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葉平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說出來也隻有兩個字。
“雯雯。”
院子裡安靜極了。賈大強的媽坐在地上繼續唸叨，聲音像是背景裡的風聲，遠遠的，聽不真切。
蔣雯雯往前邁了一步。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
葉平安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她的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