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2:高中 | 血液 |【裕】
血液在鐘裕的記憶中是一種伴隨著疼痛和威懾的東西。
很長很長的年歲裡,他都能嗅到妹妹身上的血味,母親身上的血味。
那是來自沈家的,縈繞他前半生的味道。
兒時他和妹妹總是吃不飽。
母親冇有工作,他們住在拆遷分的安置樓裡,隔不住音,也隔不住冷熱。
每每,鄰居都可以通過他們家的摔砸聲、哭泣聲,得知父親是否在家。
聽母親說,父親原本不這樣,他是被狐朋狗友帶壞了,才學會了賭博。
聽鄰居說,父親原本不這樣,他是被有心之人盯上了,才輸掉了錢款。
父親贏錢會給他們帶烤腸,輸錢就會變得很可怖。
他的妹妹沈凜為了吃到烤腸,通常從前一晚就開始祈禱,祈禱父親不要輸,至少不要輸得太慘。
其實,父親帶的烤腸隻有兩根。
雖然家裡有母親、妹妹,沈裕三個人,但父親從來隻買四塊錢的烤腸。
一根是沈凜的,一根是沈裕的。
沈凜總把自己的拿給母親,沈裕總把自己的拿給沈凜。
最後,兩根都會變成沈凜的,因為母親說她不喜歡吃。
妹妹還處在生長期,她每天吃不到多少菜,經常半夜餓醒。
如果當天能拿到烤腸,那麼烤腸就能變成妹妹配米飯的菜。
但這隻是如果。
實際上,他們一個月都見不到一根烤腸。
他們見到的最多的,是父親的發泄,母親的隱忍。
他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反抗,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帶他們逃跑,他們可以去撿瓶子,也可以去刷盤子,隻要離開這幢樓、這幢充滿灰塵和陰霾的樓,他們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情。
有一回,妹妹冇忍住擋在母親麵前,她以為父親會停手,可父親連著她一起打了。
那是沈裕第一次拿刀,也是沈裕第一次,刺傷了父親。
他喊著妹妹和母親一起跑,跑到樓下、跑到外麵,跑到遠離父親的地方。
可他跑了幾下,就發現身後冇有妹妹了。
母親在打120。
她哭了,哭得很傷心。
她對醫生說,她丈夫受傷了,請他們快點過來。
她的丈夫,傷很快就恢複了,可他的妹妹,被菸頭燙的傷,永遠留在了她的手臂和膝蓋上。
妹妹小時候很愛穿短袖短褲,也很愛穿裙子。
那之後妹妹再也不穿這些了,她還剪掉了自己的長頭髮。
因為短髮父親抓不住。
長髮是妹妹的陣痛,血液是沈裕的陣痛。
用水果刀刺了人,他就再也不敢削皮了。
如果吃蘋果削皮,蘋果上麵就會有腥味,那是父親惡臭的、肮臟的血味。
也許,天也嗅見了這股惡臭。
十五歲初中畢業那年,父親聚眾賭博,判了兩年的刑期。
沈裕開始給街邊的水果店乾活。
為了賺錢,為了妹妹和他能夠上學,他每天都得削很多水果皮,切很多果盒。
舊血的味道不會消散,但它可以被新的血味覆蓋。
沈裕需要聞到自己的味道,才能完成削皮這個指令。
他戴著口罩,戴著腕套,無視神經的痛楚,重複地削水果。
他把衣服洗得很香,來遮蔽身上的血味。
他以為冇人可以越過他,察覺他的味道。
可那個女孩知道。
她買完果盒,給他留了一包創可貼,和祛疤膏。
她胸前彆著長方形的金屬名牌,他隻看見一個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