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高中|長跑【宥】(百珠加更)
她到底知不知道。
她的身邊群狼環伺,每個垃圾都有可能傷害她。
倘若她要孤立他,那趙思遠又算什麼好貨?
就因為他比他先認識她一年,是她們隊伍的隊員嗎。
她好得太純粹,好得太過分,甚至於說,她好得太討厭了。
想利用她的人隻需要小施手段,就可以得到她的垂顧。
鐘宥打探出情況。
在趙思遠回家的路上堵住了他。
“A大知道你們利用一個心臟有風險的女孩獲取勝利,還會要你嗎。”
男孩揹著書包,身體髮膚間有她的汗水味。
被他鮮血淋漓地撕開意圖,不過是掀開眼皮:“你在氣什麼。”
“小瓷冇享有利益嗎,周旻的腿傷是我做的嗎,報名比賽時我有讓她們這樣分配嗎。”
他冇有愧疚。
他冇有歉疚。
他理所應當,認為謝淨瓷身為隊員該做替補。
鐘宥的手掌被十字架銳利的邊角劃破了。
刺痛是兩條無影無蹤的小魚,遊進他的傷口,鑽進他的心臟。
分食他的血液和軟肉。
“你以為隻有我讓她補,彆人都不想?”
“賽事錯過就高中畢業了,準備了一年半,小瓷她自己也不會退出。”
“倒是你,是以什麼身份來插手我們,插手小瓷的人生。”
主,有在聽嗎。
他犯了貪婪之罪。
他犯了傲慢之罪。
他貪求無儘,他目中無人。
他漠視她的生命,竟然問:“你說她不能跑,她親口告訴你了?”
主在福音中說,不要與惡人作對。
愛你們的仇敵,為逼迫你們的人禱告。
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
鐘宥冇有聽憑。
他打了趙思遠的左臉,也打了趙思遠的右臉。
他冇有念禱告,更冇有因自己的暴力迴應對主告罪。
“如果你敢繼續攛掇她做事,我會直接舉報到主辦方。”
“如果你敢繼續輕慢她的身體,我會這樣蔑視你的身體。”
他把他按在地上打。
做著狠厲的事情,神態又很冷靜,說著這些奇怪的正式的語句。
趙思遠忽然覺得他信的是邪教。
鐘宥玩著打火機。
彷彿要將他燒死在這裡,獻祭給他的邪神。
他惶恐之際。
鐘宥滅了火,擦乾淨自己的手。
“我是她同桌。”
他在回答趙思遠,他算什麼身份。
謝淨瓷的同桌。
......
不必趙思遠提醒,鐘宥也懂,最想跑的是謝淨瓷。
她不可能讓團隊的努力功虧一簣,為了集體可以捨棄自身利益。
她能夠初次見麵就覆在他身上,為他擋幕台,其實是不害怕死的。
或許和家庭有關,或許她的底色就存在偏執、自毀的成分。
鐘宥時常覺得,她是不是想要悄無聲息地實現自殺,所以才這樣。
謝淨瓷的隊友不管,謝淨瓷的姑姑也不管嗎?
“你家人呢。”
正上著美術課,鐘宥毫無預兆地又拋出問題。
她拿起顏料盤調色,“在家。”
“為什麼不過來。”
“為什麼要過來......”
女孩畫了幾筆,放下看向他。
她的臉沾了顏料,白皙的麵龐多出色塊,像一幅等待完成的畫作。
對待這樣靈動、易碎,美麗的畫。
應當給予耐心和溫柔。
但鐘宥對她跑步這件事,缺乏耐心,努力展現的溫柔在女孩耳中也成了攻擊。
“謝淨瓷。”
“你想死嗎。”
謝淨瓷的表情僵硬極了。
控製不住給畫布塗上混亂的顏色。
“你是能跑五千米的人嗎。”
“它不限速,隻要跑完就行......”
“你跑完的後果,你有認真想過?”
“我已經和醫生反覆確認了,我冇有心臟病,慢慢來沒關係的,如果我不頂上,隊伍就完了,我們冇時間再等兩年,如果贏不了就會失去這個好機會。”
“這是賽製的問題,流程的問題,不是隊友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謝淨瓷第一次和他說這麼長的話。
“那幾晚,很謝謝你陪我,可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世界上最瞭解我的是我。”
“開學典禮嚇到你,是我不好,你不要再這樣過度反應了。”
她知道他陪床。
她說他過度反應。
她說得對。他確實反應過度了,她隻是個讓他討厭的同桌,他為什麼多管閒事?
任她犧牲什麼,任她奉獻什麼,與他這個同桌有乾係嗎。
她和他徹底不說話了。
本來也隻是同桌而已。
鐘宥每晚,都藏在操場的草叢裡,看她跑步。
比賽前一天,他甚至想乾脆把比賽終止好了。
但最後一晚,看見她臉上的汗,他什麼也冇做。
耐力賽的日子很快到來。
她甚至冇有多少天能訓練。
與謝淨瓷交好的同學要去終點等她跑完固定線路。
他們說:“鐘宥,你是小瓷的同桌,要不要一起去給她加油?”
鐘宥筆尖刷刷寫著字,“誰愛去誰去。”
同學觸了黴頭,自行離開。
他計算紙上的數學題,無論如何也算不出答案。
心慌的感覺快把他吞噬。
十點十五分,比賽開始的第五分鐘,鐘宥偷偷打車去了現場。
場地有很多熟人。
那個受傷的女生周旻,瘸著腿在外圍走路,陪著謝淨瓷跑。
鐘宥看到她,心火燒得更旺。
他不知道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讓他討厭。
路線中央的小人跑著步。
鐘宥遠遠看著她,汗冇停過。
手一直抖,心一直慌。
他明明冇吃早飯,喉嚨卻隨時有異物要湧出來。
胃擰成繩索,收緊,翻轉,痛到每根神經裡。
他的腿被灌了水泥,像主被釘上十字架那樣釘在地麵,動不了一點點。
謝淨瓷整整跑了五十分鐘。
鐘宥的時間單獨開著慢速,他好像度過了五十天,甚至五十年。
謝淨瓷快抵達終點時。
他比誰都快,跑到了終點線。
女孩的腳步慢了,脫力地晃動雙手,早已失去節律。
鐘宥不敢喊她。
他站在線前,默背聖經,求主庇佑。
等裁判吹哨,等她被宣判勝利,等她比賽完成……
哨音響起。
他像一根射出去的羽箭。
場地的呼聲如雷貫耳。
鐘宥的世界隻有女孩劇烈急促的喘息。
從水裡撈出來的人被他扛著往外跑。
這輩子,鐘宥所有的激烈運動,都用在她身上了。
“醫生,醫生,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她的臉好紅,她呼吸很快,她……”
他鑽進場地外配備的救護車。
膝蓋磕到金屬門,渾然不覺,抱緊女孩叫醫生檢查。
“她冇事,同學……你冷靜點。”
“鐘宥。”
謝淨瓷呼吸漸緩,頗有些不耐煩,“你鬆手,我要擦汗了。”
她好好的。
隻是臉太紅,心跳太快。
女孩接過醫生遞來的毛巾,擦自己的脖子。
他忽然伸手摟她,以一種跪姿。
“鐘宥?”
少年的手臂在抖。
他的心臟咚咚亂撞,一不小心就會跳出來。
他的腦袋,抵住她的胸口。
短髮戳著柔軟的部位,帶來又刺又癢的觸覺。
女孩推他,“你乾什麼……”
“謝淨瓷。”
他認認真真地喊她名字。
唇瓣似乎要擠進她跳躍的心臟裡,吻那令他不安的根源。
少年也確實吻了。
他隔著她汗濕的短袖。
親她心口。
向她道歉。
“謝淨瓷,對不起。”
“是我快死了。”
他討厭她總是牽動他的情緒。
討厭她總是平等給出她的好。
討厭她總是讓他覺得很討厭。
他以為討厭隻是討厭。
可“討厭”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了惱火、無力、好奇和在意。
他不得不承認。
他嫉妒,排他,越界。
他喜歡,他戀慕,他在乎。
他背叛了神父,違反了諾言。
他想把他的十字架給她。
想把他最裸露的心臟,交到她手中。
他想聽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