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單“生意”------------------------------------------,拐進了一個更加偏僻的岔路。路兩旁連荒草都稀疏了,隻有裸露的黃土和散落的碎石。遠處能看到幾盞零星的燈火,像是廢棄工廠的值班室。“到了。”李強說著,把車停在一棟低矮的平房前。,但更破舊。外牆的石灰已經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窗戶上糊著報紙,從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房子旁邊搭了個簡易的雨棚,下麵堆著些生鏽的鐵桶和廢棄的木板。。晚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和遠處化工廠飄來的刺鼻氣味。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檔案,紙張在夜風裡嘩啦作響。“走,進去準備準備。”李強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大約二十平米的空間,靠牆擺著兩張掉漆的辦公桌,桌上堆滿了賬本、計算器和各種單據。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檔案櫃,櫃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麵塞得亂七八糟的檔案夾。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四十瓦的白熾燈,光線昏黃,把整個屋子照得影影綽綽。——人造革的表麵已經開裂,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沙發前擺著一張玻璃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套廉價的茶具,茶壺嘴缺了個口。“坐。”李強指了指沙發,自己走到辦公桌前,開始翻找什麼。,人造革表麵冰涼,還帶著一股黴味。他把檔案放在茶幾上,環顧四周。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藥品宣傳海報,其中一張是某種降壓藥的廣告,上麵的日期顯示是五年前的。海報旁邊掛著一本日曆,翻到今天的日期——2001年3月15日。“晚上來的這個老胡,是河北那邊的大戶。”李強一邊翻著賬本一邊說,“手裡握著七八家三甲醫院的采購渠道。他這次要的進口頭孢,是德國拜耳產的,一盒醫院招標價三百六,咱們給他一百八,他轉手賣兩百八,一盒淨賺一百。”。一盒賺一百,一箱如果是兩百盒……“一箱兩萬利潤。”李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頭也不抬地說,“他要四十箱,八十萬利潤。咱們從廣東那邊拿貨,一盒成本一百二,一箱成本兩萬四,賣他一萬八,一箱咱們賺六千。四十箱,二十四萬。”。黃曉明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想起自己上一個工作,在電子廠流水線上,一個月工資八百塊。二十四萬,是他二十五年的工資。“那……我的分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笑了:“急什麼?等交易成了,少不了你的。按規矩,新人第一單,給你五個點。二十四萬的五個點,一萬二。再加上三千塊入門紅包,一共一萬五。”
一萬五千塊錢。黃曉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開裂的邊緣。那厚度,那重量,他幾乎能想象出來。
“不過……”李強合上賬本,走到他麵前,“你得先學會怎麼做事。晚上你就在旁邊看著,少說話,多聽。老胡這人精得很,你多說一句,他就能看出你是生手。”
黃曉明點點頭。屋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
李強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七點二十。“來了。”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走到門口。
車燈的光柱掃過窗戶,在糊著報紙的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引擎聲在門外停下,接著是關車門的聲音。腳步聲走近,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淺藍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鏡片後麵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進屋的第一時間就把整個空間掃了一遍,從天花板到牆角,從沙發到辦公桌,最後落在黃曉明身上。
那目光隻停留了兩秒,卻讓黃曉明感覺像是被X光掃過一樣,渾身不自在。
“胡總,路上辛苦。”李強迎上去,伸出手。
老胡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李老闆客氣了。這位是?”他的目光又轉向黃曉明。
“我表弟,曉明,剛入行,帶他出來見見世麵。”李強說著,朝黃曉明使了個眼色。
黃曉明趕緊站起來,學著李強的樣子伸出手:“胡總好。”
老胡的手乾燥而有力,握手的瞬間,黃曉明感覺到他食指和拇指內側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翻單據、點鈔票留下的痕跡。
“坐,都坐。”老胡鬆開手,很自然地走到沙發主位坐下,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他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李強,又抽出一支自己點上。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起。
李強給老胡倒了杯茶,茶湯渾濁,飄著幾片碎茶葉。“胡總這次要的貨,我已經準備好了。四十箱拜耳頭孢,批號都是最新的,效期到2004年6月。”
老胡吸了口煙,冇接話。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遝檔案上,伸手拿過來,一頁頁翻看。那是藥品的影印件——進口藥品註冊證、口岸檢驗報告、報關單、還有拜耳公司的授權書。每一份檔案上都蓋著紅章,看起來煞有介事。
黃曉明坐在沙發角落,看著老胡翻檔案的手指。那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但黃曉明注意到,老胡在某些頁麵停留的時間特彆長——比如批號那一欄,還有效期那一欄。
“批號是XG200101。”老胡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我上個月在天津港看到一批同批號的貨,效期隻到2003年12月。”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李強笑了,笑容很自然:“胡總真是行家。不瞞您說,這批貨確實是從天津港轉過來的。但效期問題您放心,我們重新做了包裝。”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檔案夾,遞給老胡,“這是重新檢測的報告,您看,效期延長了半年。”
老胡接過檔案夾,仔細看了足足三分鐘。報告是某家第三方檢測機構出具的,上麵有檢測員的簽字和機構的公章。黃曉明看著那份報告,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檔案,有多少是真的?
“價格呢?”老胡合上檔案夾,抬頭問。
“老規矩,一百八一盒。”李強說,“四十箱,一共七千二百盒,一百二十九萬六千。給您抹個零,一百二十九萬。”
老胡彈了彈菸灰:“貴了。我上個月在瀋陽拿的同款,一百七。”
“胡總,那批貨的效期隻剩一年半了吧?”李強不緊不慢地說,“我這批,還有三年三個月。多一年效期,醫院采購的時候能多報多少預算,您比我清楚。”
兩人對視了幾秒。老胡突然笑了:“李老闆還是這麼會做生意。行,一百二十九萬,但我要驗貨。”
“應該的。”李強站起身,“貨在隔壁倉庫,現在就可以看。”
三人走出辦公室。夜風比剛纔更冷了,黃曉明打了個寒顫。倉庫那邊亮著幾盞大燈,把裝卸區照得如同白晝。幾個工人已經等在那裡,旁邊停著一輛河北牌照的廂式貨車。
倉庫的大門敞開著,裡麵堆放的紙箱比白天看起來更多,更高。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四十個紙箱整齊地碼放著,每個箱子上都印著拜耳的logo和“頭孢曲鬆鈉”的德文、中文標識。
老胡走到最前麵的一箱前,蹲下身。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多功能刀,熟練地劃開紙箱的封口膠帶。裡麵是排列整齊的藥盒,藍白相間的包裝,上麵印著德文說明書。他拿起一盒,湊到燈光下,仔細看上麵的批號、效期、還有防偽標簽。
黃曉明站在一旁,看著老胡驗貨的動作。那動作太熟練了——撕開藥盒側麵的防偽條,用指甲刮開塗層,覈對驗證碼;打開藥盒,取出裡麵的鋁塑板,對著燈光看藥片上的刻字;甚至拿出一片藥,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味道正。”老胡說著,把藥片放回去,重新包裝好,“批號也對。但我要隨機抽五箱。”
李強點點頭,朝工人揮揮手。工人們搬來五箱,放在老胡麵前。老胡一箱箱驗過去,每一箱都隨機抽出幾盒,重複剛纔的流程。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小時,期間冇有人說話,隻有紙箱摩擦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狗吠。
黃曉明的手心開始冒汗。他想起白天在倉庫看到的那些無標簽的紙箱,想起李強說的“重新包裝”。如果這批貨有問題……如果老胡驗出來……
但老胡驗完最後一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貨冇問題。裝車吧。”
黃曉明暗暗鬆了口氣。
“曉明,你去盯著點。”李強對他說,“看著工人點數,一箱一箱對,彆弄錯了。”
黃曉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讓他參與進來了。他點點頭,走到裝卸區。工人們已經開始搬貨,兩人一組,抬著紙箱往貨車上裝。車廂裡已經鋪好了防潮墊,工人們把紙箱碼放得整整齊齊,一層八個,一共五層。
“一箱。”一個工人喊。
黃曉明手裡拿著李強給他的清單,在“1”後麵打了個勾。他的手指有些發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兩箱。”
“三箱。”
紙箱在燈光下被搬來搬去,拜耳的logo在眼前晃來晃去。黃曉明看著那些箱子被搬上陌生的貨車,即將運往千裡之外的北方,進入那些他從未去過的醫院,用在那些素不相識的病人身上。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看病,醫生開了一盒進口消炎藥,要八十多塊錢。母親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才湊夠錢。那藥盒,好像也是藍白相間的。
“二十箱。”工人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
他已經打了二十個勾。紙箱還在源源不斷地搬過來,工人們的動作機械而高效。車廂漸漸被填滿,那些藍白色的箱子堆成了整齊的方陣,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
黃曉明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無關的事。一萬五千塊錢。他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一萬五,可以還清所有欠債,可以給家裡寄一筆錢,可以買幾身像樣的衣服,可以……
“四十箱,齊了!”最後一個工人喊道。
黃曉明在清單上打完最後一個勾。紙上密密麻麻的勾號,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見證。
貨車廂門被拉上,上鎖。司機是個黑瘦的中年男人,接過李強遞來的煙,什麼也冇說,隻是點點頭。
三人回到辦公室。老胡從隨身帶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信封很厚,撐得鼓鼓囊囊的。
“這是三十萬定金。”老胡說,“剩下的九十九萬,貨到天津後三天內,打到你們賬上。”
李強拿起信封,冇有打開,隻是掂了掂分量,然後笑了:“胡總爽快。”他把信封隨手放在辦公桌上,彷彿那隻是一遝普通的檔案。
接著,李強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最上麵的抽屜。黃曉明看到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幾摞百元大鈔,用銀行的那種白色紙條捆著。李強拿出兩摞,又從一個鐵盒裡數出五十張散鈔,走回茶幾前。
“曉明,這是你的。”他把錢放在黃曉明麵前。
那是兩捆完整的鈔票,每捆應該是一萬,用紙條捆著,上麵還蓋著銀行的章。旁邊是五十張散鈔,新舊不一,有些邊緣已經磨損。所有的錢堆在一起,厚厚的一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誘人的粉紅色。
黃曉明看著那遝錢,喉嚨發乾。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到鈔票的表麵——那種特有的、略帶粗糙的質感,還有油墨的淡淡氣味。他把錢拿起來,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一萬五千張百元鈔票,應該是一百五十克,但他感覺像是捧著一塊石頭。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興奮、惶恐、罪惡感和解脫感的複雜情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數數?”李強問。
黃曉明搖搖頭。他不敢數,怕數的時候手抖得太厲害,把錢撒一地。
老胡在一旁看著,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李老闆,合作愉快。下次有緊俏貨,提前招呼。”
“一定。”李強送他到門口。
老胡走了。引擎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裡。辦公室裡隻剩下李強和黃曉明,還有茶幾上那遝粉紅色的鈔票。
李強關上門,走回來,在黃曉明身邊坐下。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感覺怎麼樣?”他問。
黃曉明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鈔票的邊緣。那種觸感真實而具體,提醒他這一切不是夢。
“第一次都這樣。”李強笑了,“我當年拿第一筆錢的時候,在廁所裡蹲了半小時,一遍遍數,生怕少了一張。”
黃曉明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燈光,還是彆的什麼。
“強哥,這些貨……”他頓了頓,“那些檔案,都是真的嗎?”
李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從黃曉明手裡抽出一張百元鈔票,舉到燈光下。鈔票上的**像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曉明,你看這張錢。”李強說,“它是真的嗎?”
黃曉明點點頭。
“那它就是真的。”李強把鈔票塞回他手裡,“至於貨從哪裡來,檔案誰做的,重要嗎?醫院拿到的是真藥,病人用的是真藥,這就夠了。咱們隻是……幫它們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價格。”
“可是……”
“冇有可是。”李強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個世道,笑貧不笑娼。你有錢,說什麼都是對的;你冇錢,說什麼都是放屁。你現在手裡這一萬五,是你打工兩年都攢不下來的數。有了這些錢,你可以挺直腰桿做人,可以讓你爸媽過得好點,可以不用再看人臉色。”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知道那些大醫院采購科的,一年拿多少回扣嗎?幾十萬,上百萬。那些藥企的銷售總監,一頓飯吃掉你一年的工資。這個行業,從上到下,誰的手是乾淨的?咱們不過是撿點他們手指縫裡漏出來的渣子。”
黃曉明沉默著。他想起人才市場裡那些趾高氣揚的招聘人員,想起房東催租時鄙夷的眼神,想起母親在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詢問。他還想起自己那個破舊的出租屋,牆皮剝落,雨天漏水,冬天冷得像冰窖。
手裡的錢沉甸甸的,真實得讓人無法拒絕。
“今晚好好睡一覺。”李強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帶你去買幾身像樣的衣服。你這身行頭,見客戶都寒磣。”
黃曉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領口確實磨損得厲害,袖口也有些開線。他想起老胡那身筆挺的夾克,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強哥,我……”他欲言又止。
李強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老胡留下的那個信封。他抽出幾遝鈔票,數也冇數,隨手扔進抽屜裡。動作熟練得像是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曉明,這個行業就是這樣。”他背對著黃曉明說,“要麼進來,要麼出去。進來了,就彆想那些冇用的。良心?良心能當飯吃嗎?”
他轉過身,看著黃曉明。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隻問你一句:你想繼續過以前那種日子,還是想換個活法?”
黃曉明握緊了手裡的錢。鈔票的邊緣硌得手心發疼,但那疼痛真實而具體,像是一種錨,把他從飄搖的思緒裡拉回來。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是某種告彆,又像是某種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