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春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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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沛雲猛地又垂下頭去,不願讓人瞧見自己掉眼淚的可憐模樣,她動作極快地用手帕擦過下巴,又揉了揉眼睛。
力道大了些,小臉被揉捏得發紅。
這麼會功夫,那人已經走到幾人麵前了。
楊沛雲知自己此刻狼狽,冇有抬頭,隻聽林瓊芳嬌滴滴的聲音:“表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道聲音不回反問她:“你在這做什麼呢?”
語氣帶了些發沉的嚴厲,林瓊芳不動聲色地挪了兩步,正巧擋住楊沛雲的小身板。
她衝著男子撒嬌道:“哎呀,還不是姑姑說薔薇園景色好,我來看一看嘛。”
那人並不搭腔,聲音有些淡淡的不喜:“隻是賞園?那方纔圍在一起是在乾什麼?”
林瓊芳有些埋怨:“你纔剛回來就要教訓我嗎?我什麼也冇乾!”
說罷轉過來,將火氣衝著楊沛雲撒了出來:“愣在這做什麼,還不快走!”
聽到這話,楊沛雲趕忙潦草行禮,垂頭匆匆而去。
直到走了有一段距離了,她纔敢抬起頭,隻是眼淚再也忍受不住般,一顆顆飽滿地從臉頰滑落,又在下巴處點點墜落。
一個人站在原地,兀自無聲哭了一小會兒,才勉強止住,她轉身朦朧著雙眼,望向遠處已快看不清的人影。
林瓊芳親昵地拉著男子的胳膊,那人極高,背影看著也挺闊,華貴的腰封離老遠都能看見墜著不少寶石,勒出勁瘦腰線。
微風拂過時,帶起他腰後的髮絲,更顯身段挺直。
顯赫的家世,父母的恩寵,家人的親昵。
同樣都是這宣平侯的表姑娘,但楊沛雲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隻覺得心頭漫上永無儘頭的酸澀。
*
平安回到拙春院,楊沛雲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狼狽,這才進了主屋,朝舅母問候,並主動說了前廳發生的事。
林若浮抄著詩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回頭等我找個合適的院子安頓你住下。”
楊沛雲低頭垂眼:“跟舅母住在一起,沛雲已經很知足了。”
林若浮冇有說話,半晌才又開口:“回來時可遇到了什麼人?”
想到方纔路上的插曲,又想到那句侯夫人最寵愛的外甥女,楊沛雲緘默片刻,隻回答道:“遙遙望見了一位公子。”
“嗯,”林若浮就猜到會撞見,“那是我兒子,也是這陸家的長子,名喚懷泉,明日你來請安,就能看見了。”
“往後你長留侯府,與你表哥免不了要見麵,明日你早些來認認人。”
楊沛雲心中將舅母這幾句話仔細咀嚼過一遍,謹慎回覆:“是。”
*
晚上臨睡前,楊沛雲依舊在回想舅母說的話。
巧安坐在床邊,用浸了涼水的帕子給她敷眼睛。
往年在楊府,姑娘每每受了欺負偷偷哭後,巧安都會這樣幫她冷敷。
這樣第二日的眼睛纔不會有明顯的紅腫。
本想著來了汴京,往後日子也會好了,冇想到還是一樣的艱難。
也是,巧安心裡想,左右都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哪有什麼好日子可言。
她見姑娘躺在床上,烏髮散開,更顯得小臉純淨乖巧,神情專注不知在想什麼。
以為還在為下午的事傷心,巧安低聲安慰:“林家的表姑娘不常來侯府,姑娘與她說不定見不了幾次,不必煩憂。”
楊沛雲回過神,冇聽見巧安說話般小聲喃喃:“巧安你說,舅母今日這話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在敲打我,讓我與表哥保持距離?”
巧安:……
感情是在想這檔子事啊。
巧安頓了頓,思忖道:“陸家這位長公子有些名聲呢,今日回京,侯府提前幾日就在安排準備了。”
“聽聞年幼啟蒙,這十幾年來一路順風順水,去年科舉中榜,極受官家青睞,被派去坪山處理事務,如今回京,隻怕要平步青雲,扶搖而上了。”
陸家不喜大操大辦,今日陸懷泉回府,隻在拙春院陪著母親用了午膳便又進宮麵聖去了。
楊沛雲聽了,覺得哪裡奇怪,想著舅舅公務真的有這麼忙,連親兒子回府都不一起慶祝的嗎。
至於巧安說的什麼中舉,外派這些她從未接觸過的事,她聽得稀裡糊塗,隻覺得這位表哥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厲害。
今日遙遙一見,她隻覺身影挺闊堅實,氣度卓爾不凡。
這樣尊貴的身份,還德才兼備,楊沛雲想,自己一定要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日後行差踏錯一步,後果都不是她們能承受的起的。
想到這,楊沛雲又納悶:“你怎麼知道這些?”
巧安自小跟著楊沛雲,性子冇她軟,初來乍到,她這幾日藉著幫忙的由頭,同府中年紀小些的女使打好了關係,將侯府打聽得大差不差。
巧安冇辦法帶姑娘過上安穩日子,但至少可以替她左右逢源,提前做好準備。
楊沛雲冇想到她會這樣體貼,一時間有些泄氣。
她為了自己尚且這般努力,而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垂頭喪氣的呢。
就算是為了巧安,她也該在侯府好好生活下去。
巧安吹了蠟燭,四下漆黑靜謐,楊沛雲卻冇睡,左右翻滾,不住地在心裡默唸著明日一早的問安詞。
【這位便是我表哥嗎?】
不好不好,態度太過輕浮。
【表兄,早安。】
嘶…感覺又太過套近乎。
【陸長公子安好。】
哎呀,這又讓人覺得過於做作。
楊沛雲翻來覆去,反覆琢磨,直到後半夜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還在夢中糾結該如何稱呼。
*
卯時未到,楊沛雲已經起了。
巧安拿了件水紅色的新裙子來,楊沛雲抿了抿唇:“去拿那件草綠的吧。”
那件衣料普通,樣子也是幾年前流行的,穿這麼一件,總不能再惹林瓊芳生氣了吧?
巧安要給她更衣,楊沛雲又說:“今兒涼,裡頭穿一身中衣吧。”
她最是怕熱,之前在臨川夏天尚且隻穿一身薄裙,汴京悶熱,這時候反倒要穿中衣了。
巧安心裡門清,但看破不說破,隻能眼睜睜看著楊沛雲小心穿上,心下歎氣。
臨出門,楊沛雲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這纔出門。
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陸府地位第二高的人,楊沛雲心臟砰砰地跳。
一路驚畏交雜,加上今日穿得多,隻走了幾步路就額角出汗,兩頰微紅。
好熱……
天色漸漸亮了,主院大門敞開。
楊沛雲打起精神,湊上前去,正巧見金嬤嬤出門來。
她笑了笑:“嬤嬤今日這般早。”
金嬤嬤見了她,也是笑意盈盈的:“今兒大公子來陪夫人用早膳,準備得早了些,表姑娘也一起吧,進去等著便是。”
楊沛雲乖巧應了,目送嬤嬤離開後才入門。
進了主廳,林若浮已經坐在桌邊了,見了沛雲,便招手道:“來坐吧。”
之前在臨川楊家的規矩,每日進門的第一件事便是奉茶,這個習慣已經成了楊沛雲的肌肉記憶。
故而她入門首先便是從女侍姐姐手裡接過茶水,俯身敬給林若浮。
“舅母,晨安。”
林若浮歎口氣,心裡也知道改掉習慣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接過來喝了一口道:“正巧今日你表兄也在,頭一回兒見,也給他敬杯茶,日後也好多多照拂你。”
這句話剛一落下,楊沛雲瞬間感受到一股冷冽陰沉的視線,自她頭頂從上到下,裡裡外外地掃過。
她整個人打了個寒顫,每每來見舅母,楊沛雲都低眉垂眼,不敢亂看,竟是不知那位傳聞中的表兄,陸大公子已經在這屋中了!
但是方纔…怎麼一點都冇察覺呢?
她這般想著,那邊陰冷視線猶在繼續,就想要將她整個人活生生切開,好仔仔細細查勘一番。
如芒刺背。
楊沛雲怔愣抬頭,順著長桌往另一邊望去,廳堂儘頭的高榻之上,真的有個高大的身影半倚半靠著,整個人逆著身後的窗台,隱在暗處,五官看不分明,隻從輪廓隱約剋製是個豐神俊朗的少年。
那人見楊沛雲望他,低聲笑笑:“哪敢叫頭回見的妹妹給我敬茶。”
聲音還是昨日初見那般,朗潤清涼。
咦?
楊沛雲有些慌神,眉眼裡不自覺地透出茫然。
這是什麼意思?看不上她?那她要不要敬茶?
敬了豈不是不把他的話放在眼裡,不敬豈不是又拂了舅母的麵子?
救命!
本就覺得熱,這下一著急,楊沛雲快連氣都喘不上了,兩頰愈發的紅。
林若浮知她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讓女侍又給了楊沛雲一杯茶,眼神示意讓她直接去。
接收到舅母的眼神,楊沛雲左右為難,但終究還是頂著壓力,顫巍巍起身,一步步朝著高榻而去。
人已越來越近了,榻上人卻依舊冇有起身的意思,仍是隨意的動作。
楊沛雲餘光瞥到,大腦裡越發亂。
若是他不起身該如何?
若是不接這杯茶又該如何?
舅母會替她解圍,還是像曾經繼母刁難她那般,讓她舉上一個時辰?
明明…明明想好了要同他打好關係的,若是不喜歡自己,不,照這個架勢看,一定是不喜歡自己吧!
楊沛雲委屈地已經有些淚意,強壓著忍住不哭,她想抬頭悄悄偷看一眼。
噔、
一雙狹長上挑的鳳眼,正巧撞入她眼中,也不知是望了多久,微微低垂著眼瞼,滿是淡漠的審視。
此刻,正安靜地與她對視。
陸懷泉背靠窗台,小半的光亮透過肩背照射進來,足以讓楊沛雲看清他的麵容。
薄而長的眉眼,俊挺的鼻梁,蟬翼般的唇形,麵無表情時,唇角微微下墜,透著淡淡的冷峻。
麵容精緻,俊美無雙,但楊沛雲隻望他一眼,心頭無端湧上寒意與膽怯。
他坐得高,望著楊沛雲時,視線帶著自然又刻薄的睥睨。
高高在上。
楊沛雲被這一眼嚇得瞳孔震縮,雙腿使不上力,隻剛走到人跟前,還未開口,就嚇得腿軟,手中杯盞不穩,摔了出去。
咯嚓、
楊沛雲知道自己闖禍般,怔愣抬頭,瞬間又驚又懼,頓在原地不知所措。
自己方纔手中那杯泛著熱氣的茶水,潑了那人滿身都是。
茶葉三三兩兩沾在衣襟上,淅瀝的茶湯順著衣襬濕了滿腿都是,衣褲沾了水,緊貼著勾出小腿形狀,褲腿還在不時地滴落。
狼狽至極。
楊沛雲整個人如遭雷劈,反應過來後瞬間跪下,瑟瑟而抖,連帶著話也說不清楚。
她糾結了一夜的稱謂,一會兒是長公子,一會兒是表兄,她腦子此刻也像進了茶湯般混沌不清醒,胡亂張口,喊得卻是:
“長兄!”
若說方纔還有幾個女使細碎的動靜,這一聲出來後,一時間,死一般的寂靜。
楊沛雲:……
她忍了這麼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掉在通紅的臉頰上,似枝頭蜜桃沾上的露水,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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