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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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赴宴之事,
就這麽敲定好了。
念及舅母病情還未痊癒,說話又太費氣力,所以尤妲窈隻略呆了呆,
便退了出來,她沿著雕花彩繪的長廊緩緩而行,
正要走出內院的垂花門,
迎麵就望見表姐在仆婦們的簇擁下踏入園中,
瀟瀟表姐以往是個極其明媚開朗的性子,
饒是見了生人也自帶幾分自來熟的屬性,也慣常愛穿些明媚顏色的衣裝。
可自從經歷退婚之事後,
肉眼可見整個人消沉了些。
臉上的笑容淺淺的,雖不如初入京時那般無邪,可卻添了幾分矜靜,
再加上著了身淺湖藍綠色的衣裙,顯得整個人愈發沉穩。
自從那日斜香巷後,
當家主母又乍然病倒,
整個忠毅侯府儼然亂成了一鍋粥。
外頭的風雨自有楚文昌頂著,而楚瀟瀟作為家中退婚的當事人,且又是家中嫡女,
便在內宅中頂起了片天。她首先應對的,
便是在馮得才被革職後,
馮家那群上門一哭二鬨三上吊的親戚,
其次又要理清退婚前二人綁定的各種人際利益關係,
再者還要在母親榻前伺疾……實在是忙得分身法術,
姐妹二人便冇有打過照麵。
可尤妲窈雖人在家中,
卻也聽說了馮母使出的那些煩擾放賴的手段,內宅婦人耍起狠來,
都是直戳要害的暗傷,幸則從這段關係中解脫出來之後,表姐渾然變得有決斷了許多,處理起事情來乾淨利落,連方纔毛韻娘提起來,都說女兒已很有些將門虎女的風範。
現下好不容易碰上了,尤妲窈立即飲上前去,溫聲撫慰道,
“……表姐,這兩日你委實受累了。”
其實何止是累。
是心乏,是通身的精氣神都幾近熬乾。
短短兩日經歷了怎樣的兵荒馬亂,楚瀟瀟甚至都提不起勁兒去想,都是以往識人不清合該受的,吃一塹長一智便是了,可隻覺得真真對不起表妹,她也是事後才聽阿紅提起,那日在斜香巷,馮得才趁著表妹無人護衛,竟喪心病狂到想要將表妹擄入院內,欲將生米煮成熟飯?幸而他冇有得逞,否則表妹豈不是受她拖累,毀了終身?
一想到表妹曾為了護她,而遭受過那樣的冒犯,楚瀟瀟便覺得愈發慚愧,
“我不礙的,馮家再如何胡攪蠻纏,也不過就是螳臂擋車。
我隻後怕一樁事,便是那日不該負氣出走,獨留你一人應對那豺狼,累得你……”
尤妲窈顯然知道表姐想說什麽,隻風輕雲淡笑笑,
“我亦無礙,那豺狼連片衣角都未曾觸到,油皮都冇有擦破分厘……左右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表姐切莫再放在心上,更無必要再讓舅父舅母知曉,免得他們為我操心。”
說到底,為了擺脫掉這門婚事,姐妹二人的生活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盪,可隻要最後的結局是好的,那便不算虧。
分明相識時間不長,可在屢遭劫難中,彼此都見到了對方身上爍爍的品性德行,真真算得上是同生死共患難,雖是表親,情誼卻更甚親姐妹了。
不再回首過去的磨難,開始展望起美好的未來。
楚瀟瀟擺了擺手,道了句“不提那些糟心事”,然後將話頭落在了五日後的壽宴上。
“得知父親此次是整壽,皇上特意下了恩旨允他休假回京,三日後就能回來了,他老人家以往常年呆在軍中苦寂一人,最是喜歡熱鬨,所以窈兒你那日務必要到場。
對了,小花枝巷那個養病的表哥呢?他來不來?”
雖說起初楚瀟瀟對那位表哥的身份,確起過些許疑心,可若他當真有鬼,那日趁她迷失林中,他那個黑麪的貼身侍衛,就該趁著四下無人將她殺了,斷不會帶路引她回京,且眼見表妹在那宅子住了那麽久,到底也從未出過任何岔子,所以楚瀟瀟也徹底壓下了滿腹腔的疑竇。
說到這個,尤妲窈麵上露出些迷茫。
“其實我也不知道,或許不會來吧……
子潤哥哥這幾日又入穀養生去了,什麽時候回來都是隨他心意的,未必就會在五日後趕回來,且他這人性格孤僻,脾氣古怪,說不了幾句話就要懟人,也不愛往人多的地方湊……”
楚瀟瀟倒也能夠理解,
“自小在藥罐中泡大,為了活命四處奔波求醫問藥……其實也怪可憐的,性子作怪些便也隨他去吧。
且他那副內裏虧空的身子,其實不來反而也是好事,想也知道那日必會來許多半大的孩子,哭鬨不止吵鬨不休的,若是萬一有個什麽衝撞,誘出心疾致使他當場犯病,反而不好……”
尤妲窈點了點頭,先是道了句“表姐說得有理”,緊而又問了句,
“表哥回京這事兒,你同舅父舅母說了麽?”
“之前我對他身份起疑,原是想要稟告父親,請他老人家覈實一番,可後來出了這麽許多事兒,便一時忙忘了,現在想來,他既拿得出族徽,又這般古道熱腸出手相助,想來一定是自家骨肉,我也就不擔心了。
你之前特意吩咐過我,若族親得知他回京的訊息,免不得要上門探病叨擾,那位表哥又不喜歡應酬交際……我就一直冇有說。”
“不說是對的。舅父舅母與他十餘年未見,雖心底記掛著他的病情,可現在提起來至多惆悵唏噓幾句。
可若得知表哥回京將養,必會憐他體弱處處照拂,兩廂見了難免傷懷,且他那心疾已病入膏肓,至多還有一年陽壽……與其讓舅父舅母在他離世那日哭慟傷悲,還不如一開始不知情得好。”
至多隻有一年陽壽?
那豈不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駕鶴西去?
楚瀟瀟雖隻見過那表哥一次,話也未曾說過幾句,提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到底受過人家侍衛迷林領路的恩惠,又覺得那張臉生得實在過分好看,隻得扼腕嘆息一番,“真真是天妒英才”,尤妲窈聞言也免不了神情一黯。
正要再道些閨中瑣事……
此時忠毅侯府的嬤嬤上前來,道壽宴將至,煩請楚瀟瀟移步去後廚再確認下菜色,尤妲窈眼見她庶務繁雜一時脫不開身,便也不好再叨擾,告別之後,扭身回往小花枝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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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林在璀璨月輝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肅穆,夜風不僅將所有枝椏都吹得簌簌作響,也將蒼鷹的啼叫與野獸的低吠遠揚,在無儘的黑暗中,仿若有種神秘又恐怖的力量蟄伏已久,隻待獵物入籠。
曲折狹小的山徑儘頭,傳來吱呀作響的車咕嚕聲,兩輛車架悠悠行駛而來,連同車伕與在旁禦馬護衛的小廝,約莫攏共隻有六七個人,山路崎嶇不平,碎石頗多,車前懸掛著的那塊“馮”字木牌,隨著車身而微微晃動。
車上坐著的,正是馮得才。
他雖才學平平,可之前因著與忠毅侯府的婚事,依舊很被族中耆老們看重,無論是錢財還是資源皆任他調遣,合族都盼著他青雲直上之後,能扶植族親兄弟,誰也未曾想得到,他竟昏頭犯了錯,被忠毅侯府嫡女退了婚,甚至連神武營的差事都丟了,還使出諸多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徹底遭了忠毅侯府的厭棄。
樹倒猢猻散。
以往馮得才得意時處事猖獗,現一蹶不振了,自是人人都要來踩上一腳。
馮家雖說家世不顯,可族中不乏其他在朝中任職的子弟,若是受到此事波及,遭那護短的忠毅侯打壓彈劾可如何是好?且若是他私放印子錢之事一旦被捅漏出來,隻怕全族都要被連累,所以族中耆老經過商議,決定徹底與他撇清關係,甚至將此人名字都從族譜除名。
馮得纔在處處碰壁,遭儘了冷眼嘲笑的情況下,明白這富貴繁華的京城是再也容不下他,心灰意冷之下,隻得收拾細軟獨自個兒回老家。
罷罷罷,功名利祿這輩子是宵想不上了,可好在多年來斂收了不少財物,也足夠他安度餘生,樂享晚年了。
馮得才的身軀隨著顛簸的車架微微搖晃,正百無聊賴自我安慰著……驀然,隨著車伕的“籲”聲,車架頓停在了原地,他眉頭一蹙,提手撩起垂落的車帷,蹙著眉頭問了句“怎麽了?”
車伕並未說話,隻睜大了眼睛惶惶望著前方的暗處,流露出驚恐萬狀的神情,馮得才亦察覺出了不對勁,側起耳朵,隻覺漆黑的古林深處有異樣傳來……
先是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音。
然後那聲響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刀劍摩擦激烈地碰撞著,在暗夜中甚至能看見四濺的火星,好似一場卷著風馳電掣而來的狂風暴雨,令人無法抵擋!
深夜的暗謐,讓人根本分不清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好似被千軍萬馬包圍,壓根不可能有還手的餘地。
“冤有頭,債有主。
我等漏夜前來,隻為取馮得才一人性命,其餘閒雜人等,若想活命便速速離去!”
這世上捨命護主的忠仆少之又少,性命攸關之下,壓根冇有半分猶豫,立即作鳥獸散逃命去了。
在車前悠悠燈籠的燭光照射下,馮得才的麵龐扭曲到了極致,他驚惶到眸光震動,腳底一軟跌落在車架上。
得罪的人太多太雜,他一時分不清究竟是誰要置他於死地,隻淚涕橫流,將頭磕得框框作響,“若我以往有何處得罪之處,煩請各位大爺開恩,饒小的一條性命,這車上的細軟我可儘數不要,權當是我孝敬各位……”
現下求饒,卻是遲了。
黑暗中人眼見那些奴仆小廝逃得差不多,是時候改動手了,打頭的首領便微微扭頭,冷聲朝身側的屬下們吩咐。
“主上吩咐,莫讓他死得太痛快。
那便扭斷四肢,避開要害,戳幾個不致命的血窟窿,再將其扔去禿鷲穀,讓他眼錚錚看著自己被鳥獸啃食乾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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