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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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禍水第五十章
“……或是提前為她洗清冤屈,
為她今後的前程鋪路吧。”
那在主上心中,究竟準備給尤大姑娘謀劃什麽前程呢?
這尤大姑娘天賦異稟,媚術高超。
不僅是招惹了趙琅與蕭猛,
如今甚至還讓皇上也動了凡心。
可這對尤大姑娘來說,又算得上是樁好事麽?
依陸無言看,
倒也未必。
如今後宮空置,
鳳位空缺,
皇上自是不會在此尚未立皇後的當口上,
昏頭轉向納尤大姑娘進宮,若當真如此,
隻會暴露了她在君王心中的分量,讓那些想要與天家聯姻的世家對她恨之入骨,成為眾矢之的。
到了那時,
就不單單是被潑汙名這麽簡單,那必是分分鐘都在深宮中香消玉殞的節奏。
且尤大姑孃家世實在太過低微,
就算入了宮,
至多也隻能當個最末等的答應。
所以君上想給她的前程……
究竟是權衡利弊,祝她一臂之力,讓她如願嫁給趙琅與蕭猛?
還是將人就這麽無名無份養在宮外,
如那忠毅侯嫡女所說,
二人做對野鴛鴦?
總不至於,
是給尤大娘子今後入宮鋪路,
讓她做嬪妃,
當皇後吧?
這荒謬的念頭一起,
就被陸無言強壓了下去。
嬪妃也就罷了。
可統管中宮的皇後之位,
今後是要站立在帝王身側,受臣民叩首跪拜的,
那是皇上的正妻,自古以來能做皇後的女子,無一例外都出自澧朝赫赫有名的五姓之家,這裏頭牽扯的利益關係太多太廣,一個不慎都會動搖世家大族的根基。
皇上就算再喜歡尤大姑娘,也絕不會立她為皇後。
且退一萬步講,按照現在朝堂上的形勢,就算尤姑娘當真做了皇後,也是個遲早都要下台,死於非命的結局。
這些念頭一一閃過陸無言腦中,他甚至隱隱開始為尤大姑娘今後的前程擔憂起來。
畢竟無論哪一條路,於尤姑娘說都不好走。
正在陸無言愣神之際,立在身前負手而立的主子,又吩咐了句。
“對了。
邊境戰亂頻發,贛州藩王作亂,正是朝廷需要操練兵馬之際……傳朕旨意,讓忠毅侯多用心擔待,務必要將京郊大營的新兵訓得兵強馬壯,最近這一個月,除了非必要情況,便莫要回京了。”
邊境屢傳捷報,且贛州那頭也已然擒獲藩王……戰事分明都已到了收尾階段,這好好的,為何皇上忽就下了這麽一道旨?
可陸無言困惑半瞬,便也明白了。
這顯然是在以權謀私,為他這病重表哥的身份做遮掩。
畢竟隻有忠毅侯見過這宅子的原主。
所以隻要二人一日不見麵,這病重表哥的虛假身份,便一日都不會被拆穿。
陸無言笑道了一句,
“還是主上思慮周全,卑職這便命人去傳令。”
宅院的另一頭。
楚瀟瀟與尤妲窈挽手行至偏院的正房之中。
這才短短幾日冇來,便見房中好似又添置了不少珍稀擺件,吃穿用度樣樣上等,就連喝水用的杯子,都是汝窯燒製出來的佳品,楚瀟瀟有些瞧花了眼,隻覺表妹這日子真真滋潤,簡直比她這侯爵嫡女過得還要好。
尤妲窈也隻解釋,這些全都依托於子潤表哥家底厚,他隻道這些物件放在庫房中也是落灰,又可憐她身世淒慘,從小未曾過過好日子,所以才擺到這偏院中來。
話裏話外,都是在楚瀟瀟麵前解釋,眼前之人就是病重表哥的事實。
到底也是眼見為實。
楚瀟瀟心中的疑慮倒是消解了不少,隻是嘴上還倔著不置可否。
尤妲窈見狀,隻能將話頭轉到其他的事情上,
“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今日來小花枝巷,必是有事要同我說。”
尤妲窈眉眼狹促道,
“怎得?
已敲定婚期,與馬公子好事將近了?特上門來邀我吃喜酒?”
誰知提起這個。
楚瀟瀟原還有些明媚的麵色,瞬間沉鬱了。
她薄唇輕抿,垂下頭顱,極艱難弱聲道了句,
“窈兒,不瞞你說,我想退婚。”
退婚?!
在葭菉巷暫住之時,尤妲窈就曾聽舅母提起過表姐這樁婚事。
楚家與馬家在潭州乃是鄰居,兩家都是草莽出生,平日裏互幫互助,情誼深厚,楚瀟瀟與那馬文俊,更是指腹為婚,二人總角相識,青梅竹馬著一同長大……隻是後來楚豐強投身軍營,立下豐功偉績,一躍成為當朝新貴受封為爵,而馬家比起當年,雖也不是原地踏步,可也隻是小有成就,比尋常人家殷實些罷了。
舅母毛韻娘常唏噓,
“以咱家這扶搖直上的勢頭,若冇有這紙婚約,隻怕遍京城的世家子弟,都要排著隊上門求娶瀟瀟,無論哪家兒郎,家世文才相貌,或都要比文俊那孩子好。
可我們楚家重信守諾,當年既已指腹為婚,便絕不會做出撕毀婚約之事來,且說句實心話,瀟瀟被家裏慣得有些驕縱,若是嫁去那些家規森嚴的世家當中,隻怕她這冇心冇肺的脾性,反而要遭婆家厭棄,就尋個馬家這種知根知底的其實很好,門戶低些也無妨,隻要文俊那孩子能一如既往對瀟瀟好就行。”
對於這樁婚事,所有人都覺得必定水到渠成。
所以楚瀟瀟這番話,這儼然在尤妲窈的意料之外。
可她迅速穩住心神,溫聲詢問道,
“這是出了什麽變故,所以讓你生了這樣的心思?”
就這麽一問。
楚瀟瀟臉上的委屈便是遮也遮不住,眸底湧出些晶瑩來,隻癟了癟嘴道,
“……也就是這幾年間,我渾然覺得他像是變了個人。
他以前對我很好的,什麽都想著我念著我,每日書信都要傳個五六回,可近幾年,他的態度顯然不比以往那麽熱絡,哪怕就算見了麵,許多時候話也說不到一處去,我原也不是那般不懂事之人,隻想著他先是仕途受阻,後又在軍中受氣,所以也儘量體諒事事鼓勵,除了些是非原則的大事以外,也都是順著他,原以為日子也可以如此這樣過下去……”
“但窈兒,你可知我那日去京郊大營時,在他廡房中瞧見了什麽?
那榻上置了件還未來得及收檢進櫃中的雪白中衣,我一眼就瞧見,在那雪白的衣襟處,落了個殷紅的唇脂印!”
“什麽?”
尤妲窈聞言,因過於驚詫,細眉立即擰到了一處。
“你也曉得的,雖說我與他訂婚了這麽多年,可因嬤嬤在旁叮囑著,更有婢女在側時時看護,我們從未有過任何逾矩行為,最多獨處時拉拉指尖,除此以外便再無其他肢體動作了。
所以那唇印,一看就是旁的女子印上去的!”
難怪。
表姐平日裏並不是個魯莽之人,可方纔卻在院中與陸無言大打出手,想來也是心中淤堵得慌,想要發泄一下。
尤妲窈瞬間明瞭楚瀟瀟今日的氣性為何如此大。
她先是上前,張開雙臂將楚瀟瀟攬入懷中,繼續問道,
“然後呢?
那他是如何說的?”
楚瀟瀟嚥下喉痛的酸澀,略微哽咽道,
“我豈能受得了這樣的氣,自是當場發作,恨不得要尋剪子絞了那件衣裳,他驚慌失措極了,當下就做小伏低哄我,在聲聲質問下,他才支支吾吾解釋,道是軍中生活苦寂,兵士們偶爾也會成群結隊去外頭尋歡作樂,他已推拒過許多次,可若再不去,便顯得有些不太合群,所以也就被他們挾裹著去了一次。
他道那日人人都來灌他,那歌姬又太過主動……所以就留下了那抹唇印。”
楚瀟瀟握住尤妲窈的手,說到此處,兩行清淚順著麵龐流了下來,
“窈兒,他說除此以外什麽都冇有發生,他說他心中隻有我,他說這樣的事兒今後絕不再犯……可窈兒,我委實不敢信,我也不敢深想,指不定他那日就與歌姬滾去榻上了呢?指不定他已流連煙花柳巷之地許多次了呢?指不定他就是在哄騙我,他或早就不喜歡我,而隻是捨不得忠毅侯府給他在軍中的助益呢?嗚嗚嗚…”
這十餘年來,二人蔘與了彼此的每個生長過程,見證了彼此每一次的酸甜苦辣。
就像是兩顆毗鄰,而又緊緊纏繞的巨樹,彼此纏繞,相伴而生。
而此事,與楚瀟瀟來說,無異於剜心割肉之痛。
她越說越委屈,越想越氣憤,終究未能忍住,哽嚥著哭出聲來。
尤妲窈眼見她如此悲傷,心疼地將她愈發摟緊了幾分,取出巾帕來給她拭淚,“莫哭莫哭”。
在她心中,無論馬文俊所說是真是假,都是絕不能原諒的,他今日能經不住攛掇去妓館飲酒,那明日就能受人勾誘納三五房小妾……表姐對馬文俊那麽好,不僅事事關照,甚至不惜利用母家權勢幫扶他前程,那些樁樁件件,作為旁觀者的尤妲窈都是看在眼裏的,他是喪了良心?這麽傷表姐的心。
且無論若在誰眼中,這樁婚事,對馬文俊來說都是高攀。
他享受著未婚妻母家的助力,在軍中有個做侯爵的未來嶽父做靠山,哪怕對錶姐千好萬好都不為過,卻為何還要做出如此喪德之事來?
這不妥妥的就是軟飯硬吃?
尤妲窈瞧不上馬文俊那樣的做派,可感情到底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而且表姐與那馬文俊這些年來,情感勾纏得實在太久太深,她委實不好置喙太多,更不好輕易下論斷,隻能一下又一下,伸手撫順著楚瀟瀟單薄的背脊以示安慰。
待楚瀟瀟情緒好轉些,尤妲窈才柔聲問道,
“此事你與舅父舅母說過麽?”
楚瀟瀟含淚搖了搖頭,
“此事我心裏拿不準,所以還不敢同他們說。
若是他們知道了,還不曉得會生出什麽樣的風波,其實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隻要我說一個查字,未必就不能查個水落石出,可我怕,窈兒,我委實怕,我知道他嘴中所言或未必都是真話,可若是一旦揭穿,我今後又該如何麵對他?我究竟拿這紙婚約如何是好?”
說到底,楚瀟瀟還是心軟,不敢放手。
二人雖說年歲相當,可對待處理感情問題的決斷卻全然不同。
尤妲窈麵上瞧著柔媚似水,可卻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
她自及笄之年就與王順良訂婚,雖說遠冇有十餘年這麽久,可終究也有四五年,年頭委實不算短,可在那日王順良上門退婚的當下,她便能當機立斷,斬斷二人間的牽扯。
可楚瀟瀟雖瞧著開朗爽利,在真正遇到大事時,心中總會有些糾結猶豫,其實如此並不好,很多時候就要拿出決斷來,揮淚斬情絲,頭也不回闊步朝前走。
尤妲窈想了又想,終究還是開口勸道,
“究竟是查還是不查,這婚究竟是退還是不退,表姐還需早日拿個主意出來。”
楚瀟瀟又何嘗不知道呢?
需知女兒家韶華易逝,利於婚嫁的年歲轉眼即逝,她原就因為不想太早嫁人,而待字閨中好好玩兒了兩年,現如今都拖到快十九了,若再耽擱下去,隻怕就算是退了婚,也挑不到什麽好郎子了。
一想到這些,楚瀟瀟便覺得愈發有些心亂如麻,她抿了抿唇,到底當場也未能拿出個態度來,隻抿了抿唇,
“你放心,我曉得的,隻是還需再好好想想。”
既如此,尤妲窈也不便再多說些什麽。
二人說了這麽會子話,眼看著時間也早了,楚瀟瀟將麵上的眼淚擦了擦,起身就準備要離開,尤妲窈原本是要親自將她送到門口的,可楚瀟瀟眼見她書桌上堆滿了要看的賬本,便讓她留步,自己帶著丫鬟芳荷走出了偏院。
誰知才走出垂花門,迎麵就碰上了方纔交過手的陸無言。
楚瀟瀟方纔哭過,眼睛還有些紅腫,她自是不想要讓人瞧見窘態,隻遠遠認出陸無言的身形後,原是打算繞道走的,可奈何想要走出這院子,好像又唯有這一條路可走,所以她隻得將臉轉到一旁,不想要要這人對上。
陸無言反倒覺得她此舉反常,將眸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畢竟這忠毅侯嫡女方纔可氣勢洶洶得很,這纔多會兒功夫,就轉了性變得懦縮了起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陸無言自是眼力極佳之人。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竟發現她眼眶紅了,鼻頭也紅了,眼睫處還掛著些晶瑩……這儼然就是方纔哭過!
這一發現,儼然讓他有些無措。
畢竟在他眼中,這忠毅侯嫡女是個刁鑽古怪,作威作福的潑辣性子,理應隻有她讓別人哭,哪裏有別人惹她哭的道理?
陸無言並不太解風情,想不明白小女娘們的那些九轉腸回的悲情湧動……他隻能將這些眼淚歸咎在方纔二人的比試上,所以她是因為冇有打過他,而覺得氣憤意難平?所以現在連看都不想要多看他一眼?嫌惡到要躲著他走?
眼睜睜瞧著楚瀟瀟繞著他有兩米遠,一個眼神都未給,直直朝門口走去……
陸無言不知為何,心中頓生了內疚,快步流星追上去攔在楚瀟瀟身前,從袖中掏出塊用巾帕裹著的金黃燦燦麥芽糖,將其直直塞到楚瀟瀟手中。
“你那鞭其實耍得不錯,隻是輸給我倒也不必哭。
……大不了我下次挨你一鞭便是。”
被人攔住腳步,楚瀟瀟心中原是很不耐的,可風馳電掣間,手中莫名又被塞了塊糖?她不禁呆楞當場,一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然望著那個扭身離去的男人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了垂花門後。
這頭。
李淮澤一聽說楚瀟瀟離開的訊息,立馬就抬腿往偏院走。
纔將將踏進院門,遠遠就望見尤妲窈雙手叉腰,焦躁地在房中來回踱步,好似腳下生了風,那扇小小的房門中甚至能窺見她身形的殘影。
這是發生了何事?
竟然她這麽氣憤?
畢竟按照李淮澤對她的瞭解,出了偶爾衝動以外,她大多時候還是很拿得穩坐得定,鮮少有氣性這麽大的時候。
穿過庭院,踏上石階,還未等他踏入房中發問…
尤妲窈就先扭頭瞧見了他。
她先是由鼻腔中呲出一口氣,緊而陰陽怪氣道了句。
“終歸還是做男人好。
表哥紅塵翻滾這麽多年,必也曾三五成群,去妓館衣衫解儘廝混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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