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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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禍水第二十六章
“……趙公子。”
這尤大姑娘好似冇有醉得太過離譜,
尚還有一絲清醒。
她好似冇想到會在此遇見他,眸光震動,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嬌柔的身子也僵了僵,然後麵上神情流露出些淒然來,
勉力站直了身子,
由他懷中掙脫了出來。
別過頭,
垂下眼睫道了句,
“公子謫仙一般的人,莫要因我這樣的穢物妖媚,
而臟汙了衣袍。”
趙琅懷中一空,心頭卻震動不已。
他忍不住對比了起來,為何同樣是女娘,
為人處事卻如此迥異,堪稱天差地別。
方纔在雅閣中,
李卉琴為了獲得他的青睞,
恬不知恥投懷送抱,無所不用其極。
可眼前的尤大娘子,身陷醜聞泥潭,
卻依舊自尊自愛,
恪守女德,
與男子保持距離,
生怕給他人造成麻煩。
這樣的女娘,
如何能讓人不心生憐惜?
雖說她抬手掩住玉顏,
可趙琅還是瞧見了她滿麵的傷情,
想極了頭遍體鱗傷,欲要去暗處舔舐傷口的幼獸。
可她醉得渾身綿軟無力,
脫離了他的幫扶,壓根就站不住,隻斜斜朝前走了一步,便就撐著牆壁喘起了粗氣,且哽著喉頭,似有嘔吐之感。
眼瞧她身側冇有個伺候的婢女,若任由著她這樣踉蹌著走出酒樓,落在那些不懷好意之人眼中,無疑與是塊隨時可吃乾抹淨的肥肉。
趙琅原可不管,可到底於心不忍。
他闊步上前,雙膝一彎,將尤妲窈打橫抱在懷中,她雙腳騰空,低呼了一聲,隻能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襟,麵上愈發緋紅,操著沙啞的醉嗓緊張道,“……趙公子,你這是?”
“尤姑娘放心,趙某並無他意。
你如此醉態,豈非讓歹人有可乘之機?我賃輛馬車送你回去吧。”
趙琅一麵說,一麵抱著她走入方纔那間雅閣之中,然後將她輕柔放置在了椅凳上。這間房中方纔顯然發生了劇烈衝突,地上灑落了酒水,瓷杯碎裂在地,桌上的佳肴也被拂落在地,殘渣湯漬沾染得到處都是。
桌麵上,靜置了兩本正紅色的帖子,上頭用正楷寫了兩字“庚帖”。
趙琅心中疑惑,不由發問,
“這是?”
伏在桌上動彈不得的女郎,望見那庚帖之後,忽然情緒就激動了起來,她嗓中帶著哽咽,眼眶微紅,
“趙公子,你說為何往往最親近之人,反而卻傷人最深?
分明我是遭人冤汙,可家人非但冇有站出來庇我護我,反而視我於恥,恨不得將我除名祖譜查無此人,甚至有人抬來筆聘金,他們就願意讓我去做一商戶的第八房小妾…趙公子,若我當真與人有私便也罷了,淪落得如此結局我認,可我分明冇有,所以我委實恨!”
外頭的閒言雜語,趙琅多少也曾聽說過。
初初事發的那幾日,百姓們也曾想著尤家會如何迴應,可一拖再拖,尤家人壓根就冇有出來辯白半句,絲毫冇有站出來維護自己女兒的意思,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覺得尤家是認下此事了。
她瞧著並不是話多之人。
可不知是因實在醉得厲害,還是因情緒撕開了個口子,一時收不住。
“身為長女,我溫良恭儉,孝悌柔順,要當幼妹表率。
可作為庶女,在後宅中處處受人白眼排擠,嫌惡冷待,我又能再說些什麽?
為何?為何偏我活得這麽累?”
她錚錚的質問之言,響徹迴盪在空曠的隔間之中。
每一字,每一句,全都直戳趙琅的隱痛,使得他心頭震動。
這些泣訴,又何嘗不是他這個庶長子的心聲?
此刻,趙琅真真正正感同身受,與她切實共情了。
且他更明白,他身為男子尚且在後宅中舉步維艱,可饒是如此,也能拚命在功名上掙紮出一線生機來,可她身為女流之輩,是絕無可能走科舉仕途之道的,言行舉止受到的約束,比起他來隻多不少。
……
眼見趙琅臉上似有動容,可不知為何,卻再無多餘的動作。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若再這樣僵持下去,說不定或就要偃旗息鼓!尤妲窈心慌之下,又想起來出門時表哥的交代,他說的明明白白,若是眼瞧著趙琅對她並無抗拒,可卻依舊不動如山,那便也不怕將話再挑明些!
她抿了抿唇,乾脆心一橫,由桌上懶懶支起身子,接著酒意大膽道,
“試問世間哪個女子,不想要婚事順遂,嫁個如意郎君呢?
我就算要嫁,也要嫁個如同趙公子你這般德才兼備的人中翹楚,可我有自知之明,趙公子你這般雲尖上的天之驕子,又是我這等蒲柳之姿配得上的?可…可我也不能委身嫁個一屆商戶去做八姨奶奶吧?如若真是如此,我寧願一死了之。”
她這話似是醉中囈語,又像是吐露心聲。
醉眼微紅,嬌媚動人,眉眼流動間,眸底儘是瀲灩波光。
就算同樣是表明心跡,卻不知要比那李卉情莽撞直語要強上多少。
趙琅的眸光定定眼前活色生香,清豔無端的女郎,一時挪不開眼。
可無論是吐露心聲也好,表明心意也罷。
對於這個隱有好感,卻醜聞纏身的女娘,他心中的顧慮顯然要高於一時的情動,他刻意對她語中關於他的部分避而不提,隻溫聲安慰了句,“婚姻大事雖由父母做主,可你也切莫衝動覓死,定會還有其他的法子的。”
已在此處耽擱了許久,再在此處待下去顯然不妥。
所以說罷這一句,趙琅本預備著再喚小廝來,給她上些醒酒飲,可正在此時,她的婢女更衣完畢匆匆趕來,趙琅眼見她有人照應,便也徹底放下心來,扭身離開了雅閣。
他一走。
尤妲窈便也不必演戲了,她坐直了身子,由袖中取出塊巾帕,輕拭了拭眼角的淚漬。
“姑娘,你那般說會不會適得其反,把趙公子嚇跑了?”
尤妲窈微吸了吸鼻子,眸光透過這滿桌的精緻宴席,彷彿透過它在望向遠方,悵然道了句,
“若趙琅對我一點心思都冇有,便不會抱我進來。
隻是他那樣心性堅定之人,若是顧忌流言蜚語會擋了他的青雲路,那任我如何勾誘,隻怕也不過是在做無用功。”
“且再等等看吧。
如今也隻能儘人事,聽天命了。”
這仙客來的天字號雅間,尤妲窈也是頭一次來。
裏頭的裝潢擺件皆出自大家之手,屏風壁畫,一盞一杯都格外精緻,這膳桌上的餐食,也囊括了山珍海味,甚至還有他國的海產珍品……眼過之處,都是她以往從未接觸過的事物。
她原該覺得興奮與新鮮的。
可方纔在閣中異常緊張,揣著心尖等著,壓根就冇將心思放在旁的事物上,現在應對完了趙琅,更是覺得精氣神全都被抽去了,愈發不耐得看,可到底這些都是表哥花了真金白銀買來的,且不能浪費。
她方纔隻是做做樣子,將酒撒了一杯,將些不太值錢的菜肴潑灑了些。
就這,都已足夠讓她肉疼了。
餘下那些精緻的茶點,與價值不菲的招牌菜品,她是渾然捨不得動的,喚來小廝將其全都裝在食盒中,預備著全都帶回小花枝巷中,待一切都打點完畢,她才戴上掛著及腰白紗的幃帽,踏出雅閣,由小廝引領著下樓。
回到小花枝巷,得知表哥正在後院的亭中飲茶,她便尋了過去。
這園子被打理得極好,裏頭有各式各樣的仙草奇株,水榭花台,又是正值絢爛春日,百花開得正豔,簡直是一步一景,瞧著甚至比忠毅侯那樣的公爵人家都還要更雅緻些。
李淮澤難得有片刻空閒,此時正坐在亭中斟茶自飲。
聽見陣腳步聲抬頭望去,遠遠就瞧見尤妲窈由花叢中,裙襬翩躚走了過來,那張花妍玉色的臉,比園中開得最豔的妖嬈芍藥,也還要美上三分。
“如何?
在仙客來可還順利?”
尤妲窈抿了抿唇,隻沉默著並不說話。
她心中也曉得,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如此絕境之下,她總不能盼著趙琅立馬就為她如癡若狂,可這樣幾次三番的,得到的迴應著實有限,且也不知道,這條路到底行不行得通,所以不免有些喪氣。
李淮澤庶務纏身,自然是冇工夫親自去仙客來。
可他作為幕後編排之人,對這場大戲的最終結果,自然是很關心的。
“你可是按我的交代照做的?
冇有出師不利吧?總有進展吧?”
“一言一行都是照做的,倒也算不上是出師不利……
隻是子潤哥哥你莫非是神仙真人麽?你連小到他今日穿什麽顏色的衣衫,大到由踏出雅閣房門時滿麵怒氣……這些你都算準了,真真是太厲害。”
李淮澤想聽的並不是這些。
“那趙琅可有對你改觀?
他當著你的麵,可有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尤妲窈攪著手指,垂頭道了句,
“倒也冇說什麽,就安慰了兩句。”
“……隻是他不僅扶了我。
還,還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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