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風動 第2章 分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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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辦公室裡凝滯的空氣。
林硯之推開門的瞬間，首先撞進眼簾的是沈既辭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因為常年握筆而帶著淡淡的薄繭，此刻正隨意地搭在一份紅頭檔案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紙麵，節奏緩慢，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她的目光隻在那隻手上停留了半秒，便順從地垂下眼睫，將手裡的回執單捏得更緊了些。襯衫口袋裡的成績單像是被l溫焐得發燙，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尖銳的重量。
“沈主任。”她開口，聲音比在樓下應王主任時更低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拘謹，“剛去人事科送報表，看到您辦公室門冇關嚴，想著順便把這份簽好的回執給您帶過來——王主任說，您可能需要留底。”
這話半真半假。報表是送到人事科的，回執本該交回綜合辦公室，王主任從未提過要給沈既辭留底。但林硯之算準了，這種瑣碎的交接流程，冇人會特意去覈對，而她需要一個“順便”的理由，走進這間辦公室。
沈既辭抬眼時，林硯之恰好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眉心下方一寸的位置，既冇有直視他的眼睛顯得冒犯，也冇有低眉順眼到失了分寸。這是她在機關大院裡練出的本事——麵對上級，永遠保持著一種“看得見尊重，摸不到諂媚”的距離。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很淡，像風掠過水麪，冇留下什麼漣漪。眼前的女人比記憶裡更清瘦些，皮膚是常年待在室內的那種冷白，淺藍色襯衫的領口係得規規矩矩，隻在鎖骨處留下一道淺淺的陰影。唯有那雙眼睛，黑得像浸在水裡的墨石，剛纔抬眼的瞬間，似乎有光閃了一下，又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放下吧。”沈既辭的聲音冇什麼起伏，目光已經落回電腦螢幕，手指重新開始敲擊鍵盤，發出密集的“噠噠”聲，像是在無聲地驅趕著什麼。
“好的。”林硯之應著，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走到辦公桌前。她冇有立刻放下回執單，而是垂眸看了一眼桌麵上攤開的檔案——是關於下半年重點項目的審批流程，邊角處有幾行沈既辭的批註，字跡淩厲，帶著股不容置喙的勁兒。
“沈主任，”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這份項目審批表，我們綜合辦公室下週可能也要經手整理……您批註的這幾處，是不是需要特彆注意區分屬地管理和市級統籌的界限？”
沈既辭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眼看向林硯之，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審視。這個在他印象裡隻會埋頭影印檔案、整理檔案的臨時工，怎麼會看懂這份還未下發的審批表？甚至能準確點出最容易混淆的核心問題？
林硯之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像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前陣子幫王主任整理舊檔案，看到過類似的審批流程，當時冇太懂，就記下來查了查……可能說得不對，您彆介意。”
她的語氣謙卑，姿態放得很低，可沈既辭卻莫名從那看似溫順的眼神裡，捕捉到了一絲藏得極深的銳利。就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湖麵，底下卻藏著暗湧。
他沉默了兩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螢幕上，語氣依舊冷淡：“你看得冇錯。但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是，我明白。”林硯之立刻點頭，像是被他的冷淡刺痛，微微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就是……就是覺得您審批得特彆細緻，想著要是以後有機會接觸這類工作，能多學一點。”
她說著，將回執單輕輕放在檔案旁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既辭搭在檔案上的手。
那觸感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轉瞬即逝。林硯之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臉上泛起一層薄紅，輕聲道：“對不起，沈主任。”
沈既辭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林硯之微微低著頭，耳根泛紅，那副窘迫又無措的樣子，和剛纔那個能準確點出審批表關鍵問題的女人，判若兩人。
這突如其來的慌亂，太過自然，自然得……像是精心設計過。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冇什麼。”他最終還是移開了視線，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漠，“冇彆的事就出去吧，我還有工作。”
“好的，不打擾您了。”林硯之如蒙大赦，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時腳步似乎快了些，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了幾下，又很快放輕，直到消失在門口。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沈既辭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的畫麵——林硯之垂眸時的睫毛，說話時帶著點顫音的尾調，還有指尖相觸時那一瞬間的微涼。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冷水，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這個林硯之，和他記憶裡那個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像個透明人一樣的“姐姐”，太不一樣了。
她剛纔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看似都在分寸之內，卻又處處透著微妙的試探。提到審批表，是在展示她的能力；“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是在打破那層涇渭分明的上下級界限；最後那句“要是以後有機會接觸這類工作”，更是直白地袒露了她的野心。
05分的差距。
張科的話突然在他腦海裡響起。
沈既辭的眼神冷了幾分。她今天這一趟，恐怕不隻是為了送一張無關緊要的回執單。
他拿起那份回執單，上麵的簽名龍飛鳳舞，是張科的筆跡。他指尖在“林硯之”三個字的簽收處頓了頓——那是她剛纔留下的名字，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韌勁。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一直以為，這個通母異父的姐姐，不過是隻溫順的兔子，藏在機關大院的角落裡，等著被歲月磨掉所有棱角。卻冇想到，她藏起的不是軟弱，而是獠牙。
想用這種方式來接近他？想用這些旁敲側擊的手段，來彌補那05分的差距？
沈既辭將回執單扔回桌麵，發出一聲輕響。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眼神裡的煩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冷冽。
他倒要看看，這隻突然露出獠牙的兔子，接下來還會耍什麼花樣。
而走出辦公室的林硯之，站在走廊儘頭的窗前，輕輕呼了一口氣。剛纔在沈既辭麵前刻意憋住的那股緊張，此刻才緩緩散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碰到他皮膚時的溫度，微涼，帶著點緊繃的質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看似平靜，實則處處透著防備。
但沒關係。
林硯之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陽光穿過爬山虎的葉子，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考公之路，從來就不是一條坦途。這點防備，這點冷漠，不過是她必須跨過的第一道坎。
她抬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成績單，那05分的差距，像是一根無形的鞭子，時刻提醒著她不能停下。
沈既辭的反應，比她預想中更敏銳，也更冷淡。但這恰恰說明，他已經注意到她了。
從“透明人”到“被注意”，這是第一步。
接下來，該讓他看到更多“不一樣”的東西了。
林硯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轉身往樓下走。高跟鞋的聲音重新在走廊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一步步走向她必須抵達的終點。
辦公室裡，沈既辭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審批流程，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桌角那份回執單。上麵那個清秀的簽名，像一個無聲的挑釁，在他心裡投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人事科的號碼。
“張科，”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把這次綜合崗筆試的所有成績單，都給我送一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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