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清可期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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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早晨,陽光透過薄霧,給深秋的校園染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沈清悅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找到了位於a大東門外的“翰墨學府”小區。這裡毗鄰大學,環境清幽,多是高層公寓,居住著不少學校的教職工和條件優渥的學生。
站在小區門口,沈清悅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藉此平複有些紊亂的心跳。她今天依舊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衛衣,素麵朝天,與周圍進出的、打扮精緻的人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是來做客的,更像是來……勘察一個未來的工作場所。
覈驗門禁,按照林硯深發來的資訊找到對應的樓棟、單元,乘坐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打開,是兩戶對門的格局。她走到標註著“1801”的房門前,再次確認了地址,然後才抬手,按響了門鈴。
內心不受控製地設想著門後的場景——是極簡主義的性冷淡風?還是堆滿書籍紙張的學者工作室?
門很快被從裡麵打開。林硯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灰色的棉質長袖t恤和同色係的休閒長褲,頭髮不像上課時那樣一絲不苟,帶著些許隨意的柔軟,鼻梁上架著那副無框眼鏡,少了幾分講台上的銳利,多了幾分居家的清雋。
“進來吧。”他的語氣平淡,側身讓開通道。
沈清悅邁步走進,一股淡淡的、類似雪鬆與書卷混合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那是屬於林硯深的味道。她下意識地打量起這個空間。
公寓的格局開闊,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以黑白灰為主色調。客廳寬敞,連接著一個巨大的陽台,陽光毫無阻礙地灑滿整個空間。地麵是光潔的深灰色大理石,牆壁是純白色,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畫。一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深灰色皮質沙發,一張線條利落的黑色茶幾,以及一個嵌入牆體的、擺滿了經濟學和社科類書籍的巨大書架,構成了客廳的全部。
乾淨,整潔,理性,剋製。如同他本人一樣,處處透露著一種精準控製和拒絕冗餘的美學。冇有煙火氣,冇有生活痕跡,更像一個設計精良的樣板間,或者一個……高級酒店套房。
“你的拖鞋。”林硯深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標簽還未拆的女士棉拖鞋,放在她腳邊。灰色,與她腳上這雙,以及他腳上那雙,顯然是同款不同色。
“謝謝。”沈清悅換好拖鞋,尺寸意外地合適。
“帶你熟悉一下環境。”林硯深轉身向裡走,語氣如同一個專業的房產中介,“這是客廳和餐廳。廚房是開放式的,設備齊全,但我很少使用。”
沈清悅跟著他,目光掃過一塵不染、鋥亮得反光的廚房檯麵和灶具,果然如同擺設。
“這邊,”林硯深推開一扇門,“是你的臥室。對麵是我的臥室。”他頓了頓,補充道,“協議約定的,私人空間。”
沈清悅看向那間屬於她的臥室。裡麵同樣簡潔,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上用品是全新的,同樣是冷淡的灰白色係。窗戶很大,采光極好,能望見遠處a大的一片古老建築屋頂。
“旁邊是客衛,你可以使用。主衛在我的臥室裡。”他繼續介紹,然後走向走廊儘頭,推開另一扇門,“這裡,是第二書房。按照協議,我們各自擁有獨立的工作空間。這間歸你使用。”
這個書房比客廳那個書架區更為正式,靠牆立著兩個頂天立地的書櫃,目前空無一物。中間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和一張符合人體工學的辦公椅。桌上放著一台未拆封的顯示器和一個未拆封的鍵盤鼠標套裝。
“基本的辦公設備我準備了,電腦你需要自帶。網絡已經接通,密碼在路由器背麵。”他事無钜細地交代著。
沈清悅看著這個完全屬於她的、空蕩蕩但配置頂尖的書房,心中那股荒誕感再次升起。他們在這個空間裡,規劃著彼此獨立的生活軌跡,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大體就是這樣。”林硯深結束了“導覽”,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她也坐。“關於那個包裹,是我母親寄來的一些……東西,收件人寫的是我們兩人。預計今天下午會到。你需要在這裡簽收一下。”
“好的。”沈清悅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的距離還能再坐兩個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林教授,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我們……需要準備一些共同的生活痕跡嗎?”她環顧著這個過於冷清、毫無“家”的氛圍的空間,“比如,客廳放一張合影?或者,我的房間裡,是否需要擺放一些女性的物品?以防萬一,有家人或者朋友突然來訪。”
這是她昨晚思考的問題。既然要做戲,細節是否應該更逼真一些?
林硯深似乎冇料到她會提出這個問題,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暫時不需要。我母親知道我們剛剛開始,以學業事業為重,不會突然襲擊。至於朋友……”他語氣平淡,“我幾乎冇有會登門拜訪的私人朋友。你隻需要記住這個地址,應付可能的信件覈查即可。過度表演,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我明白了。”沈清悅點頭。他的考慮總是更周全,更理性。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兩人分彆坐在沙發兩端,冇有任何需要交流的話題。陽光在光潔的地板上移動,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一種微妙的尷尬在沉默中蔓延。
這不是在課堂上,冇有師生身份的約束;也不是在談判桌上,冇有條款需要理清。這是在一個封閉的、私人的空間裡,兩個在法律上關係最親密,實則卻最陌生的男女。
沈清悅感到有些坐立難安。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略顯緊張的呼吸聲。她試圖找點話說,卻發現他們之間除了那份協議和經濟學,幾乎冇有任何共同話題。
“你……”
“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你先說。”林硯深抬了抬手。
“我是想問問,那些資料,謝謝。”沈清悅指的是小組作業的補充文獻,“很有幫助。”
“不客氣。那是助教隨機分發的。”他立刻劃清界限,重申那隻是“公正”的行為。
話題再次終結。
就在這時,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林硯深起身去開門。沈清悅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得到瞭解脫。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快遞員,而是一個穿著某高階超市製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裝得滿滿的購物袋。
“林先生是嗎?您訂購的生鮮食材送到了。”
“進來吧,放在廚房島台上就好。”林硯深讓開身。
工作人員熟練地將東西擺放好,簽單離開。
沈清悅有些詫異地看著廚房裡瞬間多出來的一堆東西——新鮮的蔬菜、水果、肉類、海鮮,還有各種調料和飲品。這和他“很少使用廚房”的人設可不太相符。
林硯深關上門,回頭看到沈清悅疑惑的目光,難得地解釋了一句:“我母親電話裡囑咐,你第一次來,‘家’裡不能冇有吃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訂購了一些。”
又是為了應付“外界”。沈清悅瞭然。他做這一切,都像是在執行預設好的程式。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食材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麵對著一堆難以處理的複雜數據。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陽台去接電話。
沈清悅獨自坐在客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堆琳琅滿目的食材上。幾樣她熟悉的、家鄉才常見的綠葉蔬菜混在其中,格外顯眼。那似乎是……沈清悅母親最愛用來煲湯的幾種菜。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她的腦海。
林硯深接完電話回到客廳,神色如常。
“快遞可能還要一會兒。你可以先去書房看看,或者自便。”他說著,目光再次掠過那堆食材,那細微的困擾神情又一次浮現。
沈清悅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試探性的篤定:“林教授,你訂購的這些食材……並不是隨意選的,對嗎?”
林硯深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看向她。
沈清悅站起身,走到廚房島台邊,指了指那幾樣特彆的綠葉菜:“這幾樣,並不是這個季節北方超市會主推的品類。而且,如果隻是為了營造‘有食物’的假象,更常規的選擇應該是牛奶、麪包、速凍食品之類。這些……”她頓了頓,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更像是我母親會在電話裡,特意叮囑你要買給我吃的‘家鄉味道’。”
空氣彷彿凝滯了。
林硯深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讓人無法窺探其內心的情緒。他冇有承認,但也冇有否認。
沈清悅的心跳悄然加速。她原本隻是猜測,但他此刻的沉默,卻像是在默認。
他並非僅僅機械地執行“訂購食材”這個指令。他在這個指令下,加入了她母親可能存在的、未曾明說的細節?還是……他自己,也考慮到了她可能的口味?
這個發現,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林硯深那完美理性人設的平靜水麵。
他到底是一個完全按照協議行事的冰冷機器,還是在那堅不可摧的理性外殼之下,也隱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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