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牧生垂著手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看書就上,.超讚
聽見蘇韞婠問話,陸牧生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應道:「是,大少奶奶。春妙妹子待我不賴,先前我在水磨坊做短工,她總是偷偷塞給我窩窩頭。我被她老爹姚管頭刁難,也是她幫我說話,如今她落了難,我不能見死不救。」
蘇韞婠這才抬頭,鳳眸裡映著燭火,明亮亮的卻瞧不出半分情緒。
隻見她合了手裡的書,指頭輕叩封皮,說道,「先前為了一個挑夫老大哥,你敢跟趙鼎九硬碰硬,甘願一起蹲縣城大牢;如今為了一個剛出閣嫁為人婦的小姑娘,又甘願豁出性命,要去闖瓦堡嶺那龍潭虎穴。陸牧生,你是不是覺得自個兒很有情義,很有本事?」
這話聽著帶了些譏誚,卻又不像真的嘲諷。陸牧生的神色沒什麼表情,隻是頓了頓道:「大少奶奶,你是曉得的,我就是個粗人,沒有多大本事,就打槍勉強還行。」
聽到陸牧生這話,蘇韞婠的臉頰明顯微微一紅,似乎想起什麼往事。
陸牧生好像沒瞧見蘇韞婠的異樣,攥了攥別在腰間的匣子槍,繼續說道,「我有幸能被大少奶奶賞識做了護院,成為白家的護院隊副隊長。但我心裡頭亮堂,曉得『知恩圖報』這四個字怎麼寫!誰待我好,我就記著誰的情分,誰落了難,能幫一把我就幫一把,我不敢說自己有情義,因為這是做人最起碼的本分!」
「本分?」
蘇韞婠聽後輕嗤一聲,擱下手裡的書,身子微微前傾,大襟衫的領口露出了一抹雪白,語氣卻沉了幾分,「你也曉得自個兒是白家的護院隊副隊長!白家花錢雇你,是讓你護著大院的周全,你肩上扛著的是白家大院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安危,是組建民團抵禦魯西響馬的重任!你是白家護院隊的副隊長,可不能隨便撂挑子說走就走!」
陸牧生聞言喉結滾了滾,曉得蘇韞婠這是不樂意了,先前他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勁,此刻也摻了幾分忐忑。
然後他往前邁了半步,抱拳拱手:「所以,我才特地回來見大少奶奶,跟您說一聲,我也曉得自個兒白家護院的本分,也曉得護著白家要緊!可春妙妹子的事,我實在沒法子袖手旁觀!還望大少奶奶開恩,準我去一趟瓦堡嶺,我保證明兒個日落之前,定能從瓦堡嶺回來,絕不耽誤白家大院的差事!」
蘇韞婠沒立刻答話,隻拿眼打量著陸牧生,燭火跳了兩下,映得蘇韞婠的鳳眸閃著光芒,也映得陸牧生臉上的執拗,格外顯眼。
半晌,蘇韞婠才開口,卻是看向旁邊的丫鬟喜桃,「喜桃,你去泡一壺茶水拿回來。」
「是,大少奶奶。」喜桃應聲,出了正屋關上房門。
待到喜桃離開,蘇韞婠看向陸牧生緩緩道,「自從一窩蜂的土匪被張麻子滅掉了之後,瓦堡嶺的土匪實際上已經成為淮南地界上最大匪幫,而且瓦堡嶺那幫土匪魚龍混雜,大多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加上山門守得跟鐵桶似的,你一個人去就是送羊入虎口!我且問你,你去了,憑什麼要人?憑你那杆匣子槍,還是憑你那張嘴?」
陸牧生摸了摸嘴唇,似乎還隱隱作痛,那是姚春妙咬下的印記。
他沉聲道:「我自有辦法,大少奶奶放心,我不會給白家惹麻煩!」
「不會惹麻煩?」
蘇韞婠猛地抬高聲調,桌上的茶碗都輕輕顫了兩下,明顯動了怒氣,「你要是折在瓦堡嶺,白家的護院隊少了副隊長,民團的事誰來盯?魯西響馬要是趁著空子打過來,誰來帶人抵擋?到時候整個白家大院的人,都得罵我蘇韞婠識人不明!還有……」
說到這裡,蘇韞婠的語氣頓了頓,一雙鳳眸盯著陸牧生,「如今我需要你在身邊幫我,不然白家大院裡一些魑魅魍魎都得跳出來鬧事,你明白嗎?」
陸牧生的心往下沉了沉,卻依舊梗著脖子:「大少奶奶,我明白,我向您保證,最多一天一夜,我一定趕回來!佃農報名參加民團的事,我交代給三娃和鐵蛋盯著,他們倆能盯得住!羅教頭雖然受了傷,但不算嚴重,白家大院裡有羅教頭坐鎮,也出不了岔子!」
「陸牧生,看來我是勸不動你了,說吧,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我就同意你去瓦堡嶺。」
蘇韞婠的聲音裡帶了些不易察覺的鬆動。
陸牧生猶豫片刻,最後咬了咬牙坦白道:「大少奶奶,不瞞你說,先前我在縣城大牢裡那個挑夫老大哥,其實就是瓦堡嶺二當家鐵臂周,他是一個講義氣的漢子,我去瓦堡嶺找他,想必他能把姚春妙放出來。」
「講義氣?」
可蘇韞婠聽後並未意外,而是輕笑一聲,「土匪的義氣,是用槍桿子撐著的,你以為憑一句交情,就能從他們土匪窩裡把人撈出來?」
「我相信老周不是一個不講義氣的人。」陸牧生解釋道。
蘇韞婠定定地看了陸牧生半晌,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子前,開啟櫃門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布包「啪」地一聲落在榻上,滾出一把鋥亮的白朗寧手槍,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就曉得,我說什麼,你都得去。」
蘇韞婠的聲音明顯變軟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白朗寧手槍是你幫我買的,你帶上,多一件武器防身;這把匕首是……是誰的已經不重要,它削鐵如泥,你也帶上!」
說著,蘇韞婠又取出一遝法幣放在旁邊,「這是一千元法幣,你也一併帶上,如果救不了人,就拿錢把人贖回來。」
陸牧生愣住了,看著榻上的三樣東西,眼眶竟有些發熱。
隻覺喉結哽咽,想說些什麼卻隻憋出一句:「大少奶奶……我……」
「我什麼我?」
蘇韞婠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卷著花香湧進來,吹亂了鬢邊的髮絲,「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敢把命丟在瓦堡嶺,我會記你一輩子,以後我死了下地府也要去找你算帳!還有,把人救回之後,趕緊滾回來,別跟人家小姑娘磨蹭過多,民團的事還沒辦成,我可沒功夫等你!」
「謝大少奶奶。」陸牧生心頭一熱,拱手道謝一句。
「別廢話了!」蘇韞婠揮了揮手,沒有回頭看陸牧生,「趕緊滾!早去早回!」
陸牧生再不遲疑,伸手抓起白朗寧手槍,匕首和法幣分別揣進懷裡和兜裡,對著蘇韞婠深深一拱手,「大少奶奶放心!我知道你在乎大院和民團的事,我一定會平安回來,幫你守護好白家大院,幫你組建好民團!」
說罷轉身往門外走出去,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褲腳的下擺掃過門檻發出「唰」的一聲輕響。
月色如霜,灑在青石板路上,把陸牧生的影子拉得老長。
正屋裡,蘇韞婠站在窗前望著月色下那道消失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真是個憨蛋……我在乎大院和民團的事嘛,其實我更在乎……」
「大少奶奶,茶已經泡好了,現在要給您倒上一杯嗎?」這時,喜桃端著茶水進來,打斷蘇韞婠的思緒。
蘇韞婠轉身離開窗前,往裡間的紅鸞帳走去,「不喝了,倒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