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牧生和羅教頭進入院子後,徑直往正屋走。
剛跨進門坎,就見屋內燈火通明,裡麵榻上和兩側位置都坐滿了人。
大太太和蘇韞婠、白婉容坐在靠裡的榻上,大太太手裡還攥著串佛珠,往日那副不怒自威的神態似乎多了一抹愁容。
二老爺白鳴昌、三老爺白鳴盛還有三少爺白承誌,分別入座在左側三張梨花木椅上。
右側四張凳子那邊,二太太曹氏、三太太徐氏、四太太馬氏和五太太陳氏也坐定了。
羅教頭徑直走到左側白承誌三人後頭站定,陸牧生也趕緊跟過去,往羅教頭旁邊挪了挪,眼觀鼻鼻觀心。
一個個都端端正正坐著,氣氛瞧著有些沉抑。
這時,二老爺白鳴昌翹了一下腿先開了腔,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大嫂嫂,侄媳婦,大半夜把一大家子叫過來,到底出了啥事兒,有話就快說吧,還得回去睡覺!」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大太太和蘇韞婠身上。
大太太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撚了撚佛珠,沒有像往日那樣訓罵白鳴昌,而是抬眼掃了一圈眾人,「人都到齊了,韞婠,你把剛才收到的訊息,跟大夥兒說一說。」
聽到大太太的話,蘇韞婠站起身,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婉氣韻,神色滿是凝重,「方纔黑子和寶柱從省城快馬趕回來,帶回來了一個訊息,彭將軍……陣亡了。」
什麼!
這話一出,頓時跟炸雷似的,屋裡一下子亂了。
曹氏手裡的絹帕「啪嗒」一聲掉在了膝蓋上,趕忙撿起來,有些不敢置信問道,「哪個彭將軍?莫不是……莫不是省城那個彭旅長?」
白鳴昌登時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圓,「彭秉彥旅長?這訊息屬實嗎?」
「正是彭秉彥旅長,訊息千真萬確。」
蘇韞婠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先前吳管事帶著黑子和寶柱等人前往省城彭家,本是為承誌商量婚事,今早吳管事一行人剛到彭家沒多會兒,彭夫人就接到了個電話,說彭將軍在前線陣亡了……吳管事得知訊息後,就立刻讓黑子和寶柱快馬趕回來報信!」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鳴昌和白鳴盛你看我我看你,都下意識地耷拉著腦袋,一臉悵然若失。
三老爺白鳴盛的嘴裡更是喃喃道,「怎麼會……彭將軍那麼能打,在咱皖係是出了名的將才……」
畢竟白家即將和彭家訂親聯姻,如今彭秉彥身死戰場,在兩位老爺看來這條強大的人脈相當於斷掉了。
曹氏和馬氏幾個姨太太也都皺著眉,小聲嘀咕著「怎麼會這樣」。
陸牧生同樣感到一陣震驚。
畢竟連麾下數千將士的旅長都陣亡了, 可以想像戰鬥那是多麼慘烈!!
站在旁邊的羅教頭瞪大了眼,顯然也是感到震驚。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落到了三少爺白承誌身上。
畢竟彭秉彥旅長是白承誌的準嶽父。
「不!我不相信!」
隻見白承誌一下子從椅子站起來,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搖著頭嘶吼道,「彭旅長能征善戰,麾下所部二一一旅更是精銳之師,彭旅長不可能陣亡!這一定是報錯了,是訊息報錯了,我不相信彭旅長會陣亡的。」
大太太看著兒子白承誌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承誌!娘親知道你聽了這個訊息,心裡肯定不好受,但這是事實!彭夫人親口跟吳管事說的,吳管事不敢怠慢,才讓黑子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報信。」
白承誌卻跟沒聽見似的,紅著眼眶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真的!娘親,是不是你和嫂子為了不讓我去前線,故意編出來的瞎話?要是這樣,我更不能待在家裡了,我現在就去前線,我的上尉參謀是彭旅長親自授的,我得去跟二一一旅的弟兄們一起並肩作戰!」
說著,白承誌轉身就要往門口衝出去。
「站住!」
大太太猛地喝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你看看你自個兒現在像什麼樣子,還有一丁點成熟穩重嗎,彭旅長已經戰死,二一一旅更是幾乎全軍覆沒,你去前線幹什麼?送命嗎?」
白承誌的腳步在門口頓住,身子微微發抖,眼圈已經紅了起來。
這時,蘇韞婠拿著一封信走到白承誌的身邊,把信遞了過去,「承誌,這是彭夫人讓黑子和寶柱帶回來給你的,是彭將軍的家書,昨日才送到省城彭家,你看看吧。」
聽見蘇韞婠的聲音,白承誌才緩緩轉過身子,紅著眼眶,喉結滾了滾喊了聲,「嫂子……」
蘇韞婠看著白承誌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隻是麵上依舊保持著鎮定,把信往白承誌跟前又遞了遞勸道,「承誌,彭將軍這封家書是彭夫人親口說讓帶給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白承誌盯著還帶著褶皺的封皮,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接過來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
信紙邊角有些磨毛,可上麵的字跡剛勁有力,正是他之前見過多次的筆跡。
瑾蘭吾妻妝次:
連天烽火,家信難書。今陣前稍歇,握筆作書,紙未張而炮聲又至,此信或為絕筆。
數日前,吾率二一一旅奉命駐防薀藻浜與日寇血戰,陣地三失三復,敵屍堆積如山,同袍傷亡枕藉,彈盡則白刃相接。然日寇裝備精良,又兼坦克飛機之利,援師不至,恐難久支。昨日衛兵阿晉,猶向吾問鄉煙,今晨已仆於衝鋒道上,長眠於此。
吾非畏死,自著戎裝日,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唯念及汝與麗君,多有不捨。然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士皆抱必死之心,吾為一軍之將,豈惜七尺身,馬革裹屍此乃軍人之最高榮譽。若吾陣歿,汝勿悲泣,勿盼歸期,權當吾行差遠遊,永失歸途。
尚有一事,是為父者不得不囑。家信發至,汝速為麗君、承誌完婚,勿守舊期。另述承誌,無需急赴前線,宜行完婚。承誌此子,吾觀其久矣,甚喜之,性敦實,有筋骨,訥言敏行,持家立業皆可託付,麗君從之,吾心大安。
今家國破碎,吾輩喋血,隻求為後世子孫得一太平居。然家國破碎至此,亦需後繼,須令兒女撐起門戶,成家育後,唯根不絕,方有來日。待到倭賊盡逐,山河重整,於清明家祭時,告吾一句「家國安好」,吾便無憾。
炮聲驟急,倭賊攻勢復起,吾當赴陣。雖有萬言隻托一念,惟願家國太平,妻兒安康!吾妻瑾蘭且須善自珍重,代吾見麗君成家,見子孫長成,見山河重光!
夫 彭秉彥 手書
二十六年 公曆十月二日
白承誌一行行看下去,原本緊繃的肩膀,看著看著就垮了,熱淚「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信紙。
下一刻突然噗通一聲,卻見白承誌麵向門外,雙膝直接跪倒在地。
「彭旅長!!!」
同時白承誌仰頭吼了一聲,手裡的信紙被攥得發皺,整個人在顫抖……
(備註:民國時期廢除舊曆,改用公曆,就是現在陽曆。但民間各種傳統節慶,沿用舊曆(即農曆,陰曆)。書中所寫的公曆十月二日,便是農曆八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