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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娘 第1章 劃破皮肉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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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如注,破廟頂端的瓦片被狂風掀掉幾塊,冰涼的水沫子劈頭蓋臉地砸在沈清顏臉上。

產後的劇痛像是一把鈍鋸,反複割磨著她的脊骨。

她癱在冷硬的黃土地上,手指死死摳入泥中,指縫裡滿是汙黑的血泥。

“哭啊……孩子,為什麼不哭……”

沈清顏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著那個被粗布裹著的、濕漉漉的小生命。

直到一聲細弱如貓叫的啼哭劃破雨幕,她才脫力地跌回地麵,嘴角剛溢位一絲慘淡的笑,廟門便被重重踹開了。

密集的火把瞬間將陰暗的破廟照得通亮。

為首的女子穿一身遍地金穿花雲緞裙,那料子是京城時興的,在昏暗中泛著刺眼的華光。

她嫌惡地用帕子捂著口鼻,繡鞋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汙。

“沈清顏,這種命硬的骨頭,竟然真讓你在荒郊野外生下來了。”

沈清顏瞳孔驟縮。

柳如眉,靖北侯府權勢通天的姨娘,也是曾經沈家落難時第一個反水投誠的家奴。

“孩子……還給我……”沈清顏掙紮著想爬過去,卻被柳如眉身後的壯漢一腳踩住肩膀,半張臉貼進了泥水裡。

柳如眉冷笑著上前,一把奪過那尚帶溫熱的嬰孩。

她嫌惡地瞥了一眼,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細長的手指撫過嬰孩嬌嫩的臉頰,那截如霜的腕子上,一顆殷紅如血的紅痣在火光下跳動,刺痛了沈清顏的眼。

“這孩子,生得可真像侯爺。沈家滿門抄斬,你也該去陪你那死鬼爹孃了。”

柳如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徹骨的寒。

“丟進江裡,做得乾淨點。”

沈清顏被兩個壯漢拖向破廟外的斷崖。

暴雨模糊了視線,她最後看到的畫麵,是柳如眉懷抱著她的孩子,在火光簇擁下鑽進了華貴的馬車。

“柳——如——眉——!”

淒厲的嘶吼被滾滾雷聲淹沒。

冰冷渾濁的江水像巨獸的口,瞬間將沈清顏單薄的身影吞噬。

肺葉炸開灼燒般的劇痛,四肢徒勞劃動,卻隻攪起更濃的泥腥黑暗;不知下沉幾丈,後腦猛撞硬物,眼前迸出慘白星火,隨即被一股暗湧裹挾著斜斜拖向下遊;再有知覺時,半邊臉頰正陷在濕冷黏膩的淤泥裡,耳畔是緩慢流淌的水聲——上遊十裡,正是王管事收牙錢的蘆葦蕩渡口。

喉管猛地一痙攣——

“咳!咳咳……”

一口腥濁的泥水噴濺而出,碎石刮擦掌心的刺痛率先紮進混沌。

再睜眼時,視野灰白,耳中轟鳴如潮,彷彿整個天地都在旋轉下沉。

數息之後,那股濃烈的旱煙味混雜著酒臭才真正穿透耳鳴,沉沉壓來。

沈清顏艱難地睜開眼,視線重影。

一個挺著油膩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她身旁,一雙鼠眼裡滿是汙穢的貪欲。

那是王管事,這附近出了名的牙子。

眼看那隻生滿老繭的臟手就要複上她的衣襟,沈清顏的心臟狂跳。

手掌在河灘上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那是上遊衝下來的破瓦罐渣。

沈清顏閉上眼,腦海中劃過柳如眉手腕上的紅痣,還有孩子被搶走時的啼哭。

就在此時,王管事驚退時懷中賬本滑落,雨水衝開扉頁,三行硃批數字赫然映入她渙散的瞳孔——臘月十七、三百二十兩、正月初八。

那三行字像燒紅的鐵釺捅進太陽穴,她咬碎舌尖才沒昏死過去。

“刺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

沈清顏抓起瓷片,從左眼角下方開始,狠狠地、不帶一絲猶豫地,一路劃過臉頰,直到耳根。

“啊!瘋了!你這婆娘瘋了!”王管事嚇得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張嬌嫩絕美的臉瞬間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如注,瞬間染紅了泥灘。

沈清顏疼得全身虛脫,卻強撐著撐起上半身。

她盯著驚恐未定的王管事,聲音嘶啞而冰冷:“王管事……嚇到了?”

王管事倒退兩步,抓起旁邊的扁擔:“晦氣!真他孃的晦氣!老子這就送你上路!”

“去年臘月十七,你吞了侯府采買的三百二十兩銀子;正月初八,你倒賣了庫房裡的一對青花折枝花卉紋梅瓶,入賬八十兩。”

沈清顏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那雙因失血而枯槁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那是她天生的本事,過目不忘。

太陽穴突突狂跳,彷彿有鋼針在顱內攪動——這本事,從來不是恩賜,是烙在骨頭上的刑罰。

王管事的扁擔僵在半空,臉色由青轉白:“你……你胡說什麼!”

“你的私賬就在你懷裡藏著。殺了我,你不僅得不到賞錢,還會被侯府查出這些爛賬,剝皮抽筋。”沈清顏吐出一口血沫,笑得像地獄裡的厲鬼,“帶我進侯府。你是管事,我是你遠房親戚家剛死了丈夫的窮表妹。我為你做假賬遮掩,你保我入府謀個差事。”

王管事死死盯著她臉上翻卷的肉芽,半晌,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個瘋婆子。臉毀成這樣,倒是剛好掩人耳目。”

翌日清晨,靖北侯府側門。

沈清顏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頭上包著厚厚的青色頭巾,遮住了半邊血淋淋的臉。

她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王管事,懷裡兜著從附近農戶那兒買來的乾癟包袱。

“記住了,你叫顏娘。山裡來的,丈夫病死了,家裡遭了災。待會兒查驗的嬤嬤問話,你要是敢露餡,老子直接把你填了井!”王管事壓低聲音威脅,眼裡還帶著未消的懼意。

沈清顏沒說話。

她的胸口漲得生疼,那是屬於母親的、無處安放的養分。

就在她踏入側門的那一刻,一道高亢淒厲的啼哭聲驟然從深宅內院傳來。

那哭聲並不嘹亮,反而帶著一種中氣不足的虛弱,每一聲都像是揪在沈清顏的心尖上。

沈清顏的脊背瞬間僵直。

那是她的孩子。

在那種極端的血脈牽引下,她的大腦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原本卑微低垂的頭猛然抬起,目光死死盯向哭聲傳來的方向。

“哎喲,這小公子怎麼又哭了!林奶孃,你到底會不會餵奶!”不遠處,一個管事嬤嬤正尖著嗓子叱責。

沈清顏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她推開正要上前攔她的王管事——

借著他與門房嬤嬤爭執腰牌的混亂間隙,她低頭疾走,晨霧未散,遊廊轉角處灑掃仆婦正背身潑水,水汽蒸騰,視野一片朦朧;她貼牆疾行三十步,粗布衣袖擦過青磚縫隙的苔痕,終於抵達那扇因內院奶孃急喚而暫未合攏的垂花門。

門環上懸著半枚銅鈴,她屏息用斷簪挑開垂落的麻繩——鈴舌剛顫,便被她攥在汗濕的掌心死死捂住;門軸發出一聲悠長呻吟,她側身擠入時,粗布衣袖被門縫豁開三寸,露出底下未愈的刀疤。

“站住!哪來的瘋婆子!給我抓起來!”

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嗬斥,沈清顏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眼裡,隻有那道隱隱約約的、不斷回蕩的哭聲。

她像一頭護犢的母狼,不管不顧地衝破了那道虛掩的垂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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