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兵------------------------------------------。，沙土打得門板沙沙響。林晚照剛卸下門板，就看見門口蹲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瘸了一條腿，右腳的靴子磨穿了底，露出裹腳的破布。他穿的是舊軍襖，補丁摞補丁，領口磨得發白，袖口起了毛邊。，背靠牆，眼睛閉著，像是在躲風。聽見門板響，睜開眼看了林晚照一下，又閉上了。，轉身進了酒館。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酒出來，放在他麵前的地上。“喝碗酒，暖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她。冇說話，端起來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像是捨不得咽。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放在碗旁邊。，把碗收了，轉身進去。，老兵天天來。每天最早一個到，最晚一個走。他不要好酒，隻喝最便宜的那種，一碗酒坐一天，一句話不說。有時候林晚照忙，他就在角落裡坐著，看牆上的詩軸，一看就是半個時辰。“那個瘸腿的”。。她給他端酒的時候，碗裡會多添一勺。，老兵開口了。“掌櫃的，”他說，嗓子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姓什麼？”“林。”。酒灑出來一點，濺在桌板上。他冇擦。“你爹，”他說，“是不是林承嶽？”
林晚照擦桌子的手停了。她直起腰，看著老兵。
老兵冇看她，低著頭，手指頭在碗沿上來回摸。“我認得這酒。你爹釀的，就是這個味道。烈，但烈得不傷人。”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放下碗，抬起頭。眼睛紅了，但冇哭。
“我爹是你爹手下的兵。”他說，“我叫李二牛。”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得很嚴實，外麵還纏了一圈麻繩。他把麻繩解開，一層一層剝開油紙，最後露出一個信封。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都脆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晚照麵前。
“我爹死前讓我交給你的。他等了十年，冇等到你。”
林晚照看著信封，冇動。
“你爹怎麼死的？”她問。
李二牛沉默了一會兒。“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沈懷謙的人找上門來。他扛了一頓打，斷了兩根肋骨，回來把東西交給我，第二天就冇了。”
他冇說是什麼東西，也冇說沈懷謙為什麼要打他。
“打開看。”李二牛說。
林晚照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紙很薄，字寫得很擠，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信是寫給“林將軍”的，落款是個叫陳四的人。
信上寫：沈懷謙剋扣軍餉，林將軍發現後要上報，沈懷謙先下手為強，勾結北狄偽造通敵證據。信裡還提到一個名字——周硯書。
林晚照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揣進懷裡。
“這信，我先收著。”
“本來就是給你的。”李二牛說。
他站起來，瘸著腿要走。轉身的時候，看見牆上的詩軸，停住了。
“詩在，關在；關在，魂在。”他唸了一句，聲音很低。
然後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沈懷謙每月十五，在敵樓見一個人，從京城來的。姓周。”
簾子落下來，腳步聲一深一淺地遠了。
林晚照站在桌邊，手指頭捏著信封的邊角。信紙很薄，隔著信封能摸到字的凹痕——陳四寫的時候很用力。
顧清和從櫃檯後麵走出來。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信封，又看了一眼門口。
“姓周的，”他說，“周硯書。”
林晚照轉頭看他。
“兵部職方司郎中，管邊防圖的。”顧清和的聲音很平，“我以前見過他。”
“在哪兒？”
“兵部。”
林晚照盯著他看。顧清和不躲，直直地坐著。
“你在兵部待過？”
“待過。”
他冇說待了多久，也冇說為什麼離開。林晚照等了一會兒，他冇再開口。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顧清和沉默了幾秒。“一個認識周硯書的人。”
他冇再說下去。
林晚照把信封揣好，走到櫃檯後麵。她把暗格裡的布包摸出來，把信和將軍印放在一起，重新包好，塞回去。
“周硯書，”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跟沈懷謙什麼關係？”
“不知道。”顧清和說，“但我見過的案卷裡，有一份跟你爹有關。”
林晚照的手在暗格裡停了一下。
“什麼案卷？”
“降書。”顧清和說，“上麵有一處塗改。原來的字看不清了。”
他冇說塗成了什麼。
林晚照慢慢把手從暗格裡抽出來。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爹的案卷？”
“因為是你爹參奏他之後，他讓人整理的。”顧清和說，“我在場。”
他說完就回了櫃檯後麵，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冇再說話。
林晚照站在櫃檯前，手扶著桌沿。她的右手掐進掌心，結了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
“那個敵樓，”她說，“在哪？”
“東城牆第三座。十五那天，沈懷謙會去。”
“今天初幾？”
“十三。”
林晚照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關下的路空蕩蕩的，風捲著沙子打在窗框上。
“後天，”她說，“我去看看。”
顧清和冇說話。算盤珠子響了一聲，停了。
那天晚上，李二牛冇走遠。林晚照關了門板，插好門閂，聽見外麵有腳步聲，一深一淺，在門口停了很久。
她冇開門。站在門後麵，聽著那個腳步聲。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遠了。
她回到櫃檯後麵，把暗格裡的布包又摸出來。她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沈懷謙剋扣軍餉”六個字清清楚楚，“周硯書”三個字也清清楚楚。
她把信紙摺好，塞回布包裡。指尖碰到將軍印的銅鏽，粗糲的。
牆上的詩軸被風吹得紙角掀起來。林晚照走過去，站在詩軸前麵，看著最後兩句。
“不教胡馬度陰山。”她念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窗外，酒旗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在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