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院縣的河幹了。
不是全幹。是下遊修閘，上遊截流，河床裸露出大半。施工隊趁這個時機清淤，挖掘機一鏟一鏟挖下去，把積攢了幾十年的黑泥翻上來。
第一具骸骨是被鏟鬥帶出來的。工人以為是樹根——白花花的，裹在泥裏，細長的一截。等鏟鬥翻過來，那東西掉在河灘上，砸出一聲悶響，他纔看清那是一隻人的手骨。指節完整，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麽東西。
他叫了一聲，從駕駛室裏摔下來。腿軟得站不住，手撐著地往後爬了幾步，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旁邊幾個工友圍過來，有人膽子大，撿了根樹枝去撥那堆淤泥，撥了幾下，露出更多骨頭。一具完整的骸骨，仰麵躺在黑泥裏，灰藍色的工服已經腐爛了大半，但袖口和衣擺的位置還能看到繩子的痕跡。
有人報了警。
劉大根帶著人二十分鍾趕到。他蹲在河灘上，撥開淤泥看了一眼那具骸骨，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挖掘機，又看了一眼河床，喊了一聲：“繼續挖，這底下還有。”
兩個小時後，他們又從河裏挖出兩具。三具骸骨並排擺在河灘上，都用同樣的灰藍色工服裹著，袖口和衣擺都被繩子係死。法醫蹲在旁邊，戴著手套翻開一具骸骨的領口，裏麵塞滿了石頭——河底最常見的青石塊，大小不一，棱角被水流磨得圓滑。
“工服裏塞石頭，沉下去的。”法醫說，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死了七八年了。要不是今年清淤，還得在底下待著。”
七八年。劉大根在心裏默算了一下，二零一二年左右。他點了一根煙，蹲在河灘上，眯著眼睛看那三具骸骨。油院縣近十年的失蹤人口記錄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遍，沒對上號。
訊息傳得比風快。縣裏的電話打到鎮上，鎮上的電話打到村裏，不到半天功夫，河岸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有人打電話給在外地打工的親戚，說“咱們這兒河裏挖出死人了”。縣領導急得拍桌子，市局當天下午就派了人下來。
徐大誌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劉大根差點沒認出來。
16年沒見了。頭發白了一半，兩鬢幾乎全白了，臉上的麵板鬆弛下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比同齡人老了一大截。但站姿沒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沉沉的，掃一眼河灘就把情況看了個大概。他不急不慢地走過來，步子很穩，像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徐哥！”劉大根小跑過去，圓滾滾的肚子一顛一顛的。他從兜裏摸出煙遞過去，徐大誌擺了擺手。
“戒了。”
“什麽時候戒的？”
“五年了。”
劉大根把煙叼回自己嘴裏，湊過去點著了，嘿嘿笑了兩聲：“怪不得，這麵板可比我們這些鄉巴佬好多了。城裏日子是好過，煙都能戒掉。”
徐大誌沒接話。他繞過劉大根噴出來的煙霧，走到警戒線邊上，蹲下來。河灘上的淤泥被翻過一遍，坑底殘留著骨骼的印痕，還有幾片碎了的工服布料。他盯著那個坑看了很久，目光像是在丈量什麽。
“身份能確定嗎？”他問。
“DNA送市裏了，最快明天出結果。”
“工服查了嗎？”
“本地一家塑編廠的，叫油豐塑編，2015年就倒閉了。工服是老款，十年前滿大街都是，查不出具體是誰的。”劉大根吸了口煙，“法醫說頭部有鈍器傷，是死前造成的。但具體是什麽東西砸的，也說不準，時間太久了。”
徐大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河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河岸線，這條河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還在油院縣當片警的時候，沿著這條河走過無數次，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淺、哪一段夏天會淹死人，他都一清二楚。
那時候河邊還有人在洗衣服，夏天有小孩在水裏摸魚，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他想起一件事。
2012年秋天，他的兩個女兒來過這裏。學校組織的社會實踐，在油院縣待了三天。那年徐雁生十九歲，剛上大一，徐潔十八歲。
他沒跟劉大根提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