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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583章 礦工的煙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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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海市的六月天,本該是蟬鳴聒噪的盛夏,西山卻裹著層化不開的濕冷。端木燧踩著碎煤渣往前走,厚重的安全靴碾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山穀裡蕩出悠長的迴音。夕陽像塊燒紅的烙鐵,懸在廢棄礦洞的井架上方,把鏽蝕的鐵軌染成一片暗沉的橘色,連空氣裡都飄著股煤塵與鐵鏽混合的味道。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著黑灰色的粉塵,混著額角滲出的薄汗,在臉頰上劃出兩道泥痕。頭盔上的探照燈早已電量不足,光柱變得昏黃微弱,在百年礦洞的岩壁上切出孤寂的扇形光斑,照亮了滿地散落的礦車零件、斷裂的木支架,還有些不知名的金屬碎片,在光影裡泛著冷硬的光。

「又白跑一趟。」端木燧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被礦洞的回聲放大,顯得有些空洞。他已經在這西山礦洞遺址裡轉了整整七天,每天日出進洞,日落才肯出來,乾糧和水都快耗儘了,可連英國工程師留下的安全裝置圖紙的影子都沒見到。

明天就是全市安全生產月的啟動儀式,新落成的安全教育基地也將同步揭牌。他作為基地的核心籌建者,當初拍著胸脯向領導保證,要找到百年前英國工程師詹姆士·威爾遜留下的實物素材,用真實的曆史案例警示後人。可現在,彆說實物了,就連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摸到,要是明天基地開天窗,他這個安全員的臉,怕是要丟儘了。

更讓他心急的是,父親臨終前的囑托還縈繞在耳邊。二十年前,父親也是這西山礦的安全員,在一次透水事故中為了救工友,永遠留在了井下。彌留之際,父親拉著他的手說:「小燧,煤礦是吃人的地方,隻有把安全刻進骨子裡,才能讓礦工們活著回家。西山礦有過好工程師,留下過保命的東西,你要是有機會,一定要找出來。」

端木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礦洞深處比外麵更冷,潮濕的空氣裡彌漫著黴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吸進肺裡有些嗆人。他調整了一下頭盔燈的角度,光柱重新變得集中,繼續往巷道深處走去。這裡的巷道像迷宮一樣縱橫交錯,牆壁上還殘留著當年礦工用粉筆寫下的標語,「安全第一」「警鐘長鳴」,隻是字跡早已模糊不清,被歲月和煤塵覆蓋。

突然,他的靴子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那是個生鏽的鐵罐,滾了幾圈後,「撲通」一聲掉進了旁邊的積水坑,濺起細小的水花。積水坑不大,水麵泛著油光,倒映著昏黃的燈光,顯得格外詭異。

鐵罐落水的聲響驚動了洞中的棲息者,三隻黑色的蝙蝠從岩壁的縫隙裡竄了出來,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的巷道裡格外刺耳,擦著端木燧的耳邊飛過,嚇得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等蝙蝠消失在黑暗中,端木燧才鬆了口氣,正要彎腰去撿那個鐵罐,巷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

咳嗽聲蒼老而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每一聲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在空曠的礦洞裡來回回蕩,聽得人心裡發緊。

端木燧猛地轉身,探照燈的光柱瞬間掃了過去,死死地釘在巷道儘頭的岩壁上。隻見一個穿橘色工裝的老頭,正蹲在一根鏽跡斑斑的鋼梁支架旁抽煙。

老頭背對著他,佝僂著身子,肩膀因為咳嗽而劇烈起伏。他穿的工裝已經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邊,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麵板是長期日曬雨淋後的深褐色。煙頭在黑暗中明滅,橘紅色的火星映亮了他手邊的地麵,散落著幾個煙蒂。

端木燧心裡一驚,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這西山礦洞遺址早就被列為危房,門口豎著醒目的「禁止入內」公示牌,還有鐵絲網圍著,按理說不該有人進來。而且這老頭的穿著,明顯是當年礦工的工裝,看款式已經有些年頭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儘量讓自己的腳步聲輕一些:「老人家,您怎麼在這裡?這裡危險,公示牌上寫著禁止入內。」

老頭聽到聲音,緩緩轉過身來。端木燧的光柱正好打在他臉上,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這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臉頰深深凹陷,顴骨突出,眼角和額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一樣。他的頭發花白,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同樣是白色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黑,指腹和指尖都被熏得焦黃,一看就是抽了一輩子煙的人。

「娃娃,」老頭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這西山礦,我在底下走了四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采煤麵,還能有什麼危險?」

他說完,抬起手裡的煙鬥,在旁邊的鋼梁上輕輕磕了磕,「篤篤」兩聲,煙灰簌簌落下,火星濺進黑暗裡,瞬間就滅了。那是個老式的棗木煙鬥,鬥身泛著溫潤的光澤,邊緣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靠近鬥口的地方鑲著一圈銅箍,銅箍也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舊物。

「你是來找詹姆士的寶貝?」老頭吐了個煙圈,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端木燧心裡又是一驚。詹姆士·威爾遜,那個他找了七天的英國工程師,這老頭怎麼會知道?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覺得有些唐突,連忙問道:「您認識詹姆士工程師?您知道他留下的東西在哪裡?」

老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的咳嗽比剛才更厲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隻曬乾的蝦米,雙手緊緊捂著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老人家,您沒事吧?」端木燧連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輕輕拍打他的後背。觸手一片嶙峋的骨頭,隔著單薄的工裝,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瘦弱。他的後背滾燙,像是在發燒。

拍了好一會兒,老頭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他喘著粗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礦洞裡潮濕的空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抬起頭,看著端木燧,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矽肺病,晚期了,沒多少日子了。」

端木燧心裡一沉。矽肺病,那是礦工最常見的職業病,是長期吸入煤塵導致的,晚期根本無法治癒,隻能靠著藥物緩解痛苦。看著老頭這副模樣,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娃娃,我知道你找的是什麼。」老頭緩過勁來,把手裡的棗木煙鬥遞了過來,「詹姆士留下的東西,對你們年輕人有用。給你指條明路——去九號巷道儘頭,敲敲第三根頂柱。」

端木燧下意識地接過煙鬥。棗木的手感溫潤,帶著淡淡的木香,銅箍冰涼,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能感覺到鬥身的紋理,還有常年被手指摩挲留下的痕跡,這確實是一件有年頭的老物件。他正要仔細看看,想問老頭更多關於詹姆士的事情,抬頭卻發現老頭已經站起身來。

「您等等,」端木燧連忙喊道,「您還沒告訴我,您是誰?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老頭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蹣跚著向巷道深處走去。他的腳步很慢,有些踉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時不時還會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咳嗽。黑暗漸漸吞噬了他的身影,隻剩下那沙啞的咳嗽聲,在礦洞裡久久回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道的拐角處。

端木燧握著手裡的棗木煙鬥,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這老頭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他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九號巷道,第三根頂柱,那裡真的有詹姆士留下的東西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鬥,又抬頭望瞭望老頭消失的方向,心裡拿不定主意。但眼下,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得去看看。

端木燧定了定神,把煙鬥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揹包裡,拉好拉鏈。他調整了一下頭盔燈,確認電量還能支撐一段時間,然後轉身朝著九號巷道的方向走去。

九號巷道在礦洞的最深處,比其他巷道更窄,也更陰暗。他記得之前來過一次,因為巷道口被鐵絲網封死了,而且裡麵看起來已經塌陷了一部分,所以當時沒進去。現在想來,或許正是因為被封死了,裡麵的東西才得以儲存下來。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端木燧終於來到了九號巷道的入口。正如他記憶中那樣,這裡豎著幾根斷裂的木支架,上麵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的鐵絲網,鐵絲網已經生鏽,有些地方已經破了洞,但整體還比較牢固。鐵絲網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危險,禁止入內」,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端木燧從揹包裡拿出液壓鉗,這是他為了應對突發情況特意帶來的。他找準鐵絲網的連線處,用力將液壓鉗的鉗口卡了進去,然後使勁按壓手柄。「哢嚓」一聲脆響,生鏽的鐵絲被剪斷了。他又連續剪了幾處,終於在鐵絲網上剪出了一個能容人通過的洞口。

他收起液壓鉗,彎腰鑽了進去。一進入九號巷道,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潮濕氣息撲麵而來,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巷道裡的積水比外麵更深,剛走了兩步,積水就已經沒過了腳踝,冰涼的水順著褲腿往上滲,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頭盔燈的光柱在前麵探路,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的碎石和斷裂的木梁。巷道兩旁的岩壁上布滿了水漬,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巷道裡格外清晰。

走了大約一百多米,巷道漸漸寬敞了一些,積水也更深了,已經到了齊腰的位置。冰冷的水包裹著雙腿,讓他的腿有些發麻。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隻見巷道儘頭立著幾根粗壯的頂柱,都是用堅硬的木頭做的,外麵包裹著一層鐵皮,雖然已經生鏽,但看起來依然很牢固。

端木燧數了數,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他深吸一口氣,蹚著水走到第三根頂柱前。這根頂柱比旁邊的兩根更粗一些,表麵坑坑窪窪,布滿了深淺不一的鑿痕,像是被人用工具敲擊過。他湊近了看,借著頭盔燈的光,果然在頂柱靠近底部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刻上去的字跡:「js1918」。

js,應該就是詹姆士·威爾遜的縮寫,1918年,正是他來華工作的第三年。端木燧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看來那老頭的話是真的!

他按照老頭說的,伸出手,用力敲了敲頂柱。「咚咚咚」,聲音沉悶,不像是實心木頭的聲音,反而帶著一絲空洞。他心裡一喜,又加大了力氣,使勁推了推頂柱。

頂柱紋絲不動。端木燧有些著急,他繞著頂柱轉了一圈,仔細觀察著那些鑿痕。突然,他發現有幾處鑿痕的排列很有規律,像是一個機關。他試著用手指摳了摳其中一道較深的鑿痕,沒想到頂柱底部的一塊石板竟然鬆動了。

他又驚又喜,連忙蹲下身子,雙手抓住石板的邊緣,使勁往上一掀。「嘩啦」一聲,石板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伸手進去。

端木燧把頭盔燈湊近洞口,往裡照了照。隻見洞口裡麵放著一個生鐵盒子,盒子表麵已經生鏽,布滿了暗紅色的鏽跡,但整體還算完好。他抑製住內心的激動,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將生鐵盒子抱了出來。

盒子沉甸甸的,表麵冰涼。他蹚著水走到旁邊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上,把盒子放在上麵,然後用隨身攜帶的小刀,一點點刮掉盒子上的鏽跡,嘗試開啟盒子。

生鏽的鐵盒很難開啟,端木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盒蓋撬開。「吱呀」一聲,盒蓋被開啟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從裡麵飄了出來,混雜著歲月的味道。

盒子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已經有些發黴,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緻。絨布上躺著兩樣東西:一枚碳化嚴重的煙鬥,還有一本牛皮封麵的日記。

那枚煙鬥比剛才老頭給的那隻更小一些,鬥身是檀木的,表麵遍佈著細密的裂紋,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邊緣也有些磨損。但讓人驚訝的是,鬥底鑲嵌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竟然完好無損,沒有受到絲毫碳化的影響。

端木燧小心翼翼地拿起煙鬥,湊到燈光下仔細看。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人穿著西裝,戴著圓頂禮帽,麵容英俊,眼神溫和,嘴角帶著一絲微笑,看起來很有紳士風度,應該就是詹姆士·威爾遜。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旗袍,旗袍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但款式很精緻,她的頭發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眼神溫柔地看著身邊的男人。兩人站在一棵槐樹下,槐樹的枝葉茂盛,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畫麵溫馨而美好。

端木燧的心被觸動了。沒想到在這黑暗的礦洞深處,竟然藏著這樣一段溫暖的往事。他輕輕撫摸著照片,心裡感慨萬千。

他把煙鬥放回盒子裡,又拿起了那本牛皮日記。日記的封麵已經有些磨損,邊角捲曲發脆,看起來一碰就會碎掉。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裡麵的字跡是用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日記的開頭寫著日期:1915年9月12日。

「今日抵達鏡海,西山礦的景象比我想象中更糟。礦工們沒有任何防護裝置,在昏暗的燈光下作業,煤塵飛揚,呼吸困難。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得肺病。」

「九月霜降,新式通風裝置仍遭抵製。王工頭說洋玩意費錢,不如省下來給礦工發工錢。可他不知道,沒有通風裝置,礦工們吸入過多煤塵,命都保不住,拿再多工錢又有什麼用?我今日下井親裝三套,希望能起到示範作用。」

「翠翠給我送了一盞親手做的燈籠,她說礦洞裡黑,有燈籠照著,心裡也亮堂。她還說,給我繡了個平安符,讓我帶在身上。這個中國姑娘,真是善良。」

端木燧盤腿坐在石頭上,借著頭盔燈的光,一頁一頁地讀著日記。礦洞裡很安靜,隻有水滴聲和他翻頁的輕微聲響。通過日記,他彷彿看到了百年前那個年輕的英國工程師,帶著理想和熱情來到中國,想要改變煤礦的安全狀況,卻屢屢遭遇挫折。

詹姆士·威爾遜,1915年受聘來華,當時隻有二十五歲。他在日記裡詳細記錄了自己在西山礦的工作經曆,記錄了礦工們的苦難,記錄了自己推廣安全裝置時遇到的阻力,也記錄了他和那個叫翠翠的中國女子之間的感情。

日記裡寫道,翠翠是礦上一個老礦工的女兒,溫柔善良,心靈手巧。她經常給詹姆士送吃的,幫他縫補衣服,還跟著他學英語。詹姆士對這個溫柔的中國姑娘動了心,翠翠也對這個正直善良的外國工程師有了好感。兩人在槐樹下定情,詹姆士送給翠翠一枚玉佩,翠翠則送給詹姆士這枚煙鬥,說煙鬥能辟邪,保佑他下井平安。

「我笑她迷信,可還是把煙鬥帶在了身上。每次下井,聞到煙鬥裡的檀香,就好像看到了翠翠的笑容,心裡就安定多了。」

「最近咳嗽得越來越厲害,醫生說我吸入了太多煤塵,肺部受到了損傷。翠翠很擔心,每天都給我熬藥。我告訴她沒事,可我自己知道,身體越來越差了。」

「王工頭因為我反對他剋扣工錢、使用劣質裝置,對我懷恨在心,到處散播謠言,說我偷盜煤礦圖紙,想要賣給日本人。礦上的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連一些之前支援我的礦工,也漸漸疏遠了我。」

「翠翠勸我離開鏡海,說這裡不適合我。可我不能走,我答應過礦工們,要讓他們能安全地工作,安全地回家。隻是,我恐怕不能兌現對翠翠的承諾了。」

日記的最後一頁,日期是1918年11月5日,距離詹姆士來華正好三年。

「咳血越來越嚴重了,醫生說我時間不多了。翠翠哭著說要嫁給我,不管彆人怎麼說。我拒絕了,我不能拖累她。這枚煙鬥,裝著我對她的念想,也裝著我對西山礦礦工們的愧疚。希望後來者能看到這本日記,明白安全的重要性。煤可挖儘,命無價寶。」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端木燧合上書,心裡五味雜陳。他沒想到,這個英國工程師竟然有著這樣坎坷的經曆,為了推廣安全裝置,不惜犧牲自己的健康,最後還被人誣陷。而他和翠翠之間的感情,也讓人心酸。

他把日記放回盒子裡,正要蓋上盒蓋,突然發現日記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小的地形圖。地圖是手繪的,用墨水畫在宣紙上,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但上麵的標注依然清晰。地圖上標注著西山礦的礦脈分佈,還有一些紅色的圓點,旁邊寫著「危險區」。而地圖的右下角,標注著一個地址,竟然是現今鏡海市教育局所在地!

端木燧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頭頂「咚」的一聲撞到了旁邊的鋼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揉腦袋,心裡充滿了激動和驚喜。

教育局所在地,那是一棟英式老樓,已經有上百年的曆史了,據說當年就是西山礦的辦公大樓。而明天的安全生產月啟動儀式,正好就在那棟老樓前舉行!

難道詹姆士留下的安全裝置圖紙,就藏在那棟老樓裡?

端木燧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把生鐵盒子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鏈,然後起身朝著礦洞外麵走去。積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走起來很費力,但他此刻心裡充滿了希望,腳步也變得輕快了許多。

他一路快步走出九號巷道,穿過鐵絲網的洞口,沿著來時的路往礦洞外麵走。頭盔燈的電量越來越少,光柱變得更加微弱,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因為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關鍵的線索。

當他終於走出礦洞時,夕陽正好落在井架上,把井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雲朵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絢爛而壯麗。

端木燧深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感覺整個人都舒暢了不少。他正準備拿出手機給領導報個信,突然注意到廢石堆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高大的外國男人,大約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身材挺拔,金發碧眼,鼻梁高挺,五官深邃。他的頭發梳理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正靜靜地看著從礦洞裡走出來的端木燧。

男人的胸前掛著一個胸牌,在夕陽的餘暉中反光。端木燧眯起眼睛看了看,胸牌上寫著「環保專家jaswilniv」。

jaswilniv,詹姆士·威爾遜四世?

端木燧心裡一動,快步走了過去。

「你好,」外國男人率先開口了,他的漢語說得很流利,帶著一點點口音,但吐字清晰,「我猜,你就是端木燧先生?」

「你認識我?」端木燧有些驚訝。

「我循著曾祖父的日記來的。」詹姆士四世笑了笑,指了指端木燧的揹包,「我想,你應該找到了他留下的東西。他在日記裡說,在鏡海留了一件很重要的禮物,要交給真正重視安全的人。」

端木燧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外國男人是詹姆士·威爾遜的曾孫!他連忙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生鐵盒子,開啟盒蓋,取出裡麵的那枚檀木煙鬥,遞了過去:「你說的是這個嗎?還有這本日記。」

詹姆士四世接過煙鬥,雙手有些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煙鬥,目光落在鬥底的照片上,當他看清照片上那個穿旗袍的中國女子時,突然哽嚥了。

「這是……這是我曾祖母!」他的聲音帶著激動和難以置信,「家裡人都說她當年跟人私奔了,拋棄了曾祖父,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她的訊息。沒想到……沒想到是這樣。」

他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女子的臉龐,眼神溫柔而悲傷。

端木燧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好受。他把日記遞給他:「你看看日記,裡麵記錄了當年的事情。」

詹姆士四世接過日記,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一頁地讀著。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臉上的淚痕。他讀得很認真,時而眉頭緊鎖,時而眼眶泛紅,時而輕輕歎氣。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他才合上書,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謝謝你,端木先生。」他看著端木燧,真誠地說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曾祖父母之間的故事,也不知道曾祖父當年所做的一切。」

「不用客氣。」端木燧笑了笑,「你曾祖父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他的日記裡還夾著一張地形圖,標注的地址是現在的教育局,也就是明天啟動儀式的舉辦地。我想,他留下的安全裝置圖紙,可能就藏在那裡。」

詹姆士四世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認為。曾祖父在日記裡提到過,他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了『光明之地』,我想,那棟英式老樓,就是他說的光明之地。」

就在這時,突然有碎石從旁邊的矸石堆上滾落下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端木燧的警惕性很高,聽到聲音,立刻拉著詹姆士四世往旁邊一閃。幾乎就在同時,一把鐵鍬帶著呼嘯聲,從他們剛才站的地方飛過,「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誰?」端木燧大喝一聲,循聲望去。

隻見三個戴著防毒麵具的人影從矸石堆後麵竄了出來,為首的那個人身材高大,手裡舉著一根粗壯的撬棍,另外兩個人手裡也拿著鐵鍬和鋼管,眼神凶狠地盯著他們。

「把煙鬥和日記交出來!」為首的人開口了,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有些模糊,但帶著威脅的意味。

端木燧心裡一沉。看這架勢,這些人是衝著詹姆士留下的東西來的。而且他們戴著防毒麵具,顯然是有備而來。

「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搶這些東西?」端木燧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擋在詹姆士四世麵前。

為首的人冷笑一聲,摘下了臉上的防毒麵具。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臉,顴骨很高,眼神陰鷙,嘴角帶著一絲狠戾。他的長相,和日記裡描述的王工頭有幾分相似。

「我是誰?」男人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是王工頭的重孫,王虎!當年詹姆士那個洋鬼子誣陷我曾祖父,害我們王家在礦上抬不起頭,這筆賬,我們王家記了一百年!今天,我就要拿回屬於我們王家的東西!」

端木燧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是王工頭的後代,他們是來報複的,想要搶走詹姆士留下的東西,甚至可能想毀掉日記,掩蓋當年的真相。

「當年的事情,日記裡寫得很清楚,是你曾祖父剋扣工錢、使用劣質裝置,還誣陷詹姆士工程師通日,」端木燧義正言辭地說道,「這些都是事實,不是你們想掩蓋就能掩蓋的。」

「胡說八道!」王虎怒喝一聲,「那都是詹姆士那個洋鬼子編造的謊言!今天我不跟你廢話,識相的就把煙鬥和日記交出來,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他說完,揮了揮手,另外兩個人立刻拿著鐵鍬和鋼管衝了上來。

「小心!」端木燧大喊一聲,拉著詹姆士四世往旁邊一閃,躲開了對方的攻擊。他手裡的工兵鏟一揮,擋住了其中一個人的鐵鍬,「哐當」一聲,火星四濺。

詹姆士四世雖然是個外國人,但反應也很快。他順手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朝著另一個人的後背砸了過去。「咚」的一聲,那個人被砸中了,疼得叫了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

端木燧趁機一腳踹在那個人的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但王虎和另一個人很快又衝了上來,攻勢凶猛。

端木燧知道,這裡地勢開闊,對他們不利,而且對方人多勢眾,硬拚肯定不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廢棄礦車,心裡有了主意。

「跟我來!」他大喊一聲,拉著詹姆士四世朝著礦車的方向跑去。

王虎等人見狀,立刻追了上來:「彆跑!把東西留下!」

廢棄礦車就停在鐵軌上,因為常年不用,已經鏽跡斑斑,但車輪還能轉動。端木燧拉著詹姆士四世跳進礦車,然後用力一推礦車。礦車順著鐵軌,朝著礦洞的方向滑了過去。

「快,把礦車的刹車鬆開!」端木燧大喊道。

詹姆士四世連忙照做,找到礦車底部的刹車杆,用力扳了下來。沒有了刹車,礦車在重力的作用下,速度越來越快,沿著生鏽的鐵軌,在黑暗中顛簸飛馳。

身後傳來王虎等人淩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他們也跳上了另一輛廢棄礦車,順著鐵軌追了上來。

「怎麼辦?他們追上來了!」詹姆士四世有些著急地說道。

端木燧一邊穩住礦車,一邊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礦車越來越近,王虎等人手裡的武器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彆慌!」端木燧沉聲道,「你曾祖父的日記裡有沒有提到什麼應急通道?」

詹姆士四世立刻回想起來,眼睛一亮:「有!曾祖父在日記裡說過,九號巷道旁邊有一條應急通道,可以通到地麵!就在前麵那個岔路口!」

他指著前麵不遠處的一個巷道岔口。礦車正朝著主巷道飛馳,而應急通道就在主巷道旁邊的一個小岔口。

「好!」端木燧點了點頭,用力轉動礦車的方向盤。生鏽的鐵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礦車猛地轉向,朝著那個小岔口衝了過去。

就在他們的礦車衝進岔口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端木燧回頭一看,隻見王虎他們的礦車因為速度太快,沒能及時轉彎,撞上了主巷道的岩壁,礦車瞬間散架,碎石和木屑飛濺。

但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撞擊引發了連鎖反應,主巷道的頂板突然開始晃動,大量的碎石和泥土滾落下來。

「不好!要塌方了!」端木燧大喊一聲,連忙用身體護住詹姆士四世。

「轟隆——」

一聲巨響,整片頂板轟然塌落,巨大的石塊和泥土瞬間堵住了主巷道的入口,也擋住了王虎等人的追擊。

端木燧和詹姆士四世因為躲進了應急通道,沒有被塌方波及,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他們的礦車翻倒在地。兩人滾出礦車,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端木燧的後腦撞到了岩壁上,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手裡空蕩蕩的。他心裡一驚,連忙摸了摸揹包,揹包已經被摔破了,那個生鐵盒子不見了。

「煙鬥!日記!」他大喊道,借著從通道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四處尋找。

隻見那枚檀木煙鬥從揹包裡滑了出來,掉在旁邊的積水中,正隨著水波浮沉。日記也掉在了地上,幸好被一塊石頭擋住,沒有被水浸濕。

詹姆士四世也看到了煙鬥,連忙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煙鬥撿了起來,又撿起了日記。他把煙鬥和日記緊緊抱在懷裡,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端木燧也鬆了口氣,慢慢爬了起來。他的後腦有些疼,用手一摸,摸到了一片濕潤的液體,應該是流血了,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

應急通道比主巷道更窄,也更陡峭,但確實能通往地麵。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著通道慢慢往上爬。通道裡很暗,隻能借著偶爾從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照明,但他們此刻心裡都很平靜,因為他們知道,危險已經暫時過去了。

爬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光亮。又爬了一會兒,兩人終於爬出了應急通道,來到了地麵。

此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照亮了周圍的景象。他們竟然正好落在了教育局老樓的後麵,維多利亞式的拱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樓前的空地上空無一人,隻有幾個晨練的老太已經早早地來到了這裡,在空地上打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

詹姆士四世整理了一下撕破的衣領,看著端木燧,鄭重地說道:「端木先生,謝謝你今天救了我。明日此時,啟動儀式上見分曉。我會帶著曾祖父的信,揭開當年的真相,也找到他留下的安全圖紙。」

端木燧點了點頭:「好。明天見。我會安排好安保,確保不會再有人來搗亂。」

兩人互相道彆後,詹姆士四世轉身離開了。端木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摸了摸自己的後腦,疼得皺了皺眉。他拿出手機,給基地的同事打了個電話,讓他們來接自己,順便處理一下傷口。

回到住處,端木燧簡單處理了一下後腦的傷口,然後拿出那個生鐵盒子,再次仔細檢視。他把那枚檀木煙鬥拿在手裡,反複端詳著鬥底的照片。照片上的翠翠笑得那麼溫柔,她的襟口繡著一朵小小的並蒂蓮,很精緻。

他又翻開日記,仔細閱讀著每一個字,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但日記裡除了那張地形圖,並沒有提到更多關於圖紙的資訊。他想,或許圖紙真的藏在教育局老樓裡,明天啟動儀式結束後,他們可以仔細搜查一下。

這一夜,端木燧睡得並不安穩。他夢到了詹姆士·威爾遜,夢到了他在礦洞裡安裝通風裝置的身影,夢到了他和翠翠在槐樹下相依的樣子,還夢到了王虎等人凶狠的眼神。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第二天清晨,鏡海市安全教育基地揭牌儀式如期舉行。教育局老樓前的空地上人山人海,彩旗飄揚,鑼鼓喧天。市裡的領導、煤礦企業的負責人、礦工代表,還有媒體記者,都聚集在了這裡。

端木燧穿著整齊的製服,站在基地的展廳裡,手裡拿著那枚檀木煙鬥。他已經安排好了安保人員,在現場四處巡邏,防止王虎等人再來搗亂。詹姆士四世也來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胸前彆著胸牌,正和幾位領導交談著。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領導講話、剪綵、揭牌,一切都按部就班。輪到端木燧展示實物素材時,他拿著煙鬥,正準備走上台,突然,一群人衝了上來,為首的正是王虎。

王虎帶著幾個記者,徑直衝到了台上,一把搶過主持人的話筒,大聲喊道:「大家彆聽他們的!這個英國佬的煙鬥根本不能當展品!當年他的曾祖父就是個騙子,偷盜我們西山礦的圖紙,賣給日本人,還誣陷我曾祖父!」

全場頓時嘩然。台下的人群議論紛紛,記者們的相機「哢嚓哢嚓」響個不停,都對準了台上的王虎和詹姆士四世。

詹姆士四世臉色平靜,沒有絲毫慌亂。他示意主持人把投影儀開啟,然後說道:「王先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當年的真相,我這裡有證據。」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幕布上出現了詹姆士·威爾遜日記的掃描件,一頁一頁地滾動著。日記裡詳細記錄了王工頭剋扣工錢、使用劣質裝置、誣陷他通日的事情,字跡清晰,證據確鑿。

「大家看,」詹姆士四世指著幕布上的日記,「這是我曾祖父當年的日記,裡麵詳細記錄了事情的經過。他不僅沒有偷盜圖紙,反而自己掏錢購買通風裝置,免費給礦工們使用。他之所以會被誣陷,是因為他觸動了王工頭的利益。」

王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詹姆士四世竟然會有這樣的證據。他還想狡辯,台下突然有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站了起來。

「我證明!詹工程師是個好人!」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說道,「我爺爺當年就是西山礦的礦工,他跟我說過,詹工程師不僅給他們發口罩,還親自教他們使用通風裝置,自己卻因為吸入過多煤塵咳出血來。」

「對!我父親也跟我說過,王工頭當年確實剋扣工錢,很多礦工都敢怒不敢言。詹工程師為了幫礦工們討公道,才被王工頭誣陷的。」另一位老人也說道。

越來越多的老礦工後代站了起來,紛紛為詹姆士·威爾遜作證。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大家看向王虎的眼神都充滿了鄙夷。

王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被記者們圍了起來,各種問題拋向他。他手足無措,狼狽不堪。

混亂中,端木燧悄悄溜進展廳。展廳裡已經有不少人在參觀,他把那枚檀木煙鬥放進了特製的防彈展櫃裡。展櫃裡安裝了模擬呼吸聲的裝置,當煙鬥放進去後,呼吸聲緩緩響起,彷彿在訴說著百年前的往事。

就在這時,一個穿橘色工裝的身影悄然靠近展櫃。端木燧抬頭一看,竟然是昨天在礦洞裡遇到的那個老頭——煙鬥李!

老頭拄著一根柺杖,慢慢走到展櫃前,隔著玻璃凝視著那枚檀木煙鬥。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流淌下來,像小河一樣。

「老人家,您怎麼來了?」端木燧有些驚訝地問道。

煙鬥李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哽咽:「那姑娘……是我姑奶奶,李翠翠。」

端木燧心裡一驚:「您說什麼?翠翠是您的姑奶奶?」

煙鬥李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開啟錦盒,裡麵放著半枚玉佩。玉佩是翡翠的,顏色翠綠,質地溫潤,上麵雕刻著一朵並蒂蓮。

「這是我們家祖傳的玉佩,當年姑奶奶出嫁,我太爺爺給了她一枚完整的玉佩。後來姑奶奶失蹤了,玉佩也不見了。我們全家找了她三代人,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了線索。」

端木燧湊近看了看,玉佩上的並蒂蓮,和照片上翠翠襟口繡的並蒂蓮一模一樣!而且這半枚玉佩的形狀,明顯還有另一半。

「您的意思是,照片上的翠翠,就是您的姑奶奶?」端木燧問道。

「沒錯。」煙鬥李點了點頭,淚水又流了下來,「我太爺爺說,姑奶奶當年愛上了一個外國工程師,家裡人都反對,可姑奶奶執意要跟他在一起。後來那個外國工程師被誣陷,姑奶奶也失蹤了,家裡人以為她死了,沒想到……沒想到她竟然還留下了這樣的念想。」

端木燧心裡感慨萬千。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巧,煙鬥李竟然是翠翠的後代。這樣一來,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他正要再問些什麼,展廳裡的燈光突然熄滅了。整個展廳陷入一片黑暗,隻剩下展櫃裡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怎麼回事?停電了嗎?」有人喊道。

「不好!是王家人搞的鬼!」端木燧心裡一沉,立刻警覺起來。

果然,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撬鎖的聲音。端木燧連忙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照去。

隻見幾個黑影正在撬展櫃的後門,正是王虎的同夥!他們趁著停電,想要偷走煙鬥。

「住手!」端木燧大喊一聲,衝了過去。

那幾個人見狀,立刻放棄撬鎖,轉身就想跑。但展廳裡人很多,他們很快就被圍觀的群眾攔住了。

就在這時,展櫃的後門被撬開了。其中一個人伸手進去,想要搶奪煙鬥。詹姆士四世正好趕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兩人拉扯起來,混亂中,煙鬥從展櫃裡掉了出來,朝著堅硬的地磚摔去。

「小心!」端木燧和煙鬥李同時大喊道。

詹姆士四世反應極快,猛地撲了過去,用身體護住了煙鬥。煙鬥落在他的懷裡,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枚檀木煙鬥因為受到撞擊,鬥身的裂隙突然擴大,從裡麵飄出了一張薄薄的絹布。

絹布很輕,緩緩落在地上。端木燧連忙撿起絹布,用手機照著看。隻見絹布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文字,竟然是一張煤礦水文地質圖!

圖上詳細標注了西山礦的水文分佈、礦脈走向,還有一些紅色的區域,標注著「危險作業區」。而這些紅色區域,竟然和現今鏡海市的棚戶區完全重疊!

「不好!」端木燧臉色大變,立刻抓起旁邊的對講機,「快!通知棚戶區的居民,立刻疏散!這裡是危險區,隨時可能發生地陷!」

他的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地麵也微微晃動了一下。

「地陷了!真的地陷了!」有人大喊道。

展廳裡的人都慌了,紛紛朝著外麵跑去。王虎的同夥也趁機想要溜走,但被安保人員攔住了,很快就被製服。

王虎之前已經被記者圍住,聽到地陷的訊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我們的房子……我們家的房子,全在圖上的紅區裡……」

他的家人都住在棚戶區,現在發生了地陷,後果不堪設想。

端木燧沒有時間理會他,拿著對講機,不斷地排程人員,組織疏散工作。詹姆士四世也加入了進來,用英語向外國記者說明情況,讓他們幫忙呼籲群眾疏散。煙鬥李雖然年紀大了,但也沒有退縮,他熟悉棚戶區的地形,主動帶領救援人員前往疏散居民。

整個救援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天。幸運的是,因為疏散及時,棚戶區的居民沒有造成人員傷亡,隻是財產受到了一些損失。

三個月後,西山礦洞遺址公園正式開放。原來的礦洞經過改造,變成了一個安全教育主題公園,向人們展示煤礦的曆史和安全知識。

那枚檀木煙鬥被陳列在公園中心的透明穹頂下,鬥底的照片旁邊,擺放著煙鬥李提供的半枚玉佩。兩者放在一起,彷彿在訴說著百年前那段跨越國界的愛情故事。

詹姆士四世在留言簿上寫下了一行字,那是來自他曾祖父日記裡的句子:「地底黑暗,但人心應當有光。」

端木燧穿著安全製服,正在公園裡巡視。他看到煙鬥李坐在公園角落裡的槐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棗木煙鬥,正慢慢抽著煙。煙霧繚繞,在他頭頂形成了一朵蓮花的形狀。

煙鬥李看到端木燧,朝著他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端木燧也笑了,朝著他走了過去。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美好。他知道,這枚小小的煙鬥,不僅承載著一段百年往事,更承載著對生命的敬畏和對安全的堅守。而這份堅守,將會一直傳承下去,照亮更多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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