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93章 鏡海市的紙船星河
鏡海市的晨霧總帶著股潮濕的鐵鏽味,像被雨水泡透的舊鐵皮,黏在麵板上,讓人呼吸都覺得滯澀。公冶龢踩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三輪車轉過街角時,車鬥裡的舊報紙被穿巷風卷得嘩啦作響,最上麵那張1998年的《鏡海晚報》邊角捲起,露出頭版加粗的標題——“抗洪救災先進個人表彰”,泛黃的紙頁上還能看見水漬的痕跡,那是林小滿的太爺爺林建國當年上過的報紙,紙張邊緣被歲月啃噬得發毛,如今被林小滿仔細折成了紙船的船身,每一道摺痕都壓得嚴絲合縫。
“公冶叔,早啊!”巷口包子鋪的胖嬸掀開蒸籠,白霧裹著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蒸籠蓋碰撞鐵鍋的叮當聲在晨霧裡蕩開,像一串細碎的銅鈴。她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汽,探頭往三輪車鬥裡望瞭望,“今天的紙船還去老地方放?昨兒我家那口子去河邊挑水,說看見你放的船漂到蘆葦蕩裡了,被風吹得打轉轉呢。”
公冶龢停下車,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耳朵,耳廓上的凍瘡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滲著點血絲。他的手套是去年冬天從廢品站的舊衣物堆裡撿的,深藍色的毛線已經褪色成灰藍,指尖磨出了好幾個洞,露出的麵板泛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青紫色。“去,昨兒晚上小滿來電話,說夢見她太奶奶了。”他彎下腰,從車鬥裡抽出一張同樣泛黃的獎狀,邊角被蟲蛀了個小窟窿,正好能穿根紅繩當船帆,“小滿說,太奶奶在夢裡嫌紙船漂得慢,還問她為啥不把我當年得的‘先進工作者’獎狀也折成船,說那樣能沉底兒,走得穩當。”
胖嬸聞言,從蒸籠裡拿出兩個熱乎的肉包子,用油紙袋裝著遞過去,油紙袋在公冶龢凍得發僵的手裡暖得發燙。“你說這孩子,都當媽了還跟個小丫頭似的,天天惦記著讓你折紙船。”她往公冶龢的棉襖口袋裡塞了袋水果糖,糖紙在口袋裡窸窣作響,“給孤兒院的小蘿卜頭們帶的,前兒個豆豆還來問我,公冶爺爺啥時候再送糖來,說上次的橘子糖甜得能粘住牙。”
公冶龢捏了捏口袋裡的糖袋,朝著胖嬸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他蹬上三輪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吱呀聲,混著遠處早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新鮮的青菜,剛從地裡拔的!”“活魚活蝦,便宜賣嘍!”——慢慢融進濃稠的晨霧裡。車鬥裡堆著半人高的舊物,每一件都帶著時光的痕跡:缺了最後兩頁的《安徒生童話》,封麵上的小美人魚已經看不清臉;掉了塊瓷的搪瓷缸,缸身上“勞動最光榮”的紅字被磨得模糊;還有個用粗鐵絲綁著的黑色收音機,這是昨天從廢品站最角落的堆裡翻出來的,調頻旋鈕上還沾著黑色的煤渣,外殼上有個凹進去的坑,卻能勉強收到午夜的評書節目,林小滿的太爺爺生前最愛聽這個,當年抗洪救災的時候,收音機就放在防汛棚裡,單田芳的聲音陪著一群人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雨夜。
“吱——嘎!”三輪車突然卡在了井蓋縫裡,車輪歪著,車鬥裡的舊物晃了晃,幾本書滑了出來。公冶龢彎腰去搬車鬥時,懷裡的獎狀被風卷著飄落在地,他伸手去抓,卻沒抓住,眼睜睜看著獎狀飄到了路中間。晨霧裡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穿藏青色校服的小姑娘紮著高馬尾,馬尾辮上彆著朵紙折的白蓮花,快步跑過來,伸手幫他扶住了車把。
“爺爺,我幫您推吧!”小姑娘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像小雲朵,在晨霧裡飄了飄就散了。她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星星,“我叫蘇曉,住在前麵的陽光小區,昨天傍晚我在河邊看見您放紙船了,那些船漂在水裡,被夕陽照著,真好看。”
公冶龢直起身,目光落在小姑孃的書包上——書包側麵掛著個舊鑰匙扣,是用易拉罐拉環彎成的,上麵用小刀歪歪扭扭刻著個“安”字,刻痕裡還殘留著黑色的顏料。這熟悉的刻痕讓他愣了愣,去年冬天,他在廢品站的舊鑰匙串堆裡撿到過一個一模一樣的鑰匙扣,拉環上也是這個“安”字,後來送給了孤兒院的小宇,那孩子攥著鑰匙扣哭了半天,說要送給“在天上的媽媽”,因為媽媽生前總說,“安”字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謝謝你啊,曉丫頭。”公冶龢把手裡的油紙袋遞過去,“剛買的熱包子,你吃一個暖暖身子。”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船是給我一個故人的,她生前總說,紙船漂到河心就能載著思唸到天上,就能讓想唸的人看見。”
蘇曉接過包子,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包側袋裡。她剝開一顆水果糖放進嘴裡,甜香在晨霧裡散開,帶著點橘子的清味。“我媽媽也說,思念是有形狀的。”她舔了舔嘴唇,聲音輕了些,“我爸爸去外地打工了,在建築工地上乾活,我每天折一隻紙鶴,現在已經折了五十隻了,媽媽說等我攢夠一百隻,爸爸就會回來了。”她指著三輪車裡的收音機,眼睛裡滿是期待,“這個收音機能放評書嗎?我爺爺也愛聽單田芳的評書,他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還躺在床上聽《嶽飛傳》,聽到嶽飛被害那一段,還掉了眼淚呢。”
公冶龢彎腰把收音機拿出來,按下開關,電流聲滋滋響了好一會兒,像是老機器在咳嗽,突然,單田芳那沙啞又有力的聲音傳了出來:“嶽飛手持瀝泉槍,雙腿一夾馬肚子,大喝一聲‘爾等休走’!”蘇曉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晨霧裡突然綻開的星星,她屏住呼吸,耳朵湊得離收音機很近,生怕錯過一個字。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鐵皮。一輛黃色的重型貨車衝破晨霧,車鬥裡的鋼筋隨著顛簸發出刺耳的碰撞聲,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越來越近。公冶龢下意識地把蘇曉往身後拉,手臂緊緊護著她的肩膀,三輪車卻被貨車帶起的強風掀得晃了晃,車鬥裡的紙船嘩啦啦散落一地,那張1998年的報紙被風卷著,徑直飄到了貨車輪下。
“我的船!”公冶龢眼疾手快,伸手去抓報紙,可還是慢了一步——貨車輪胎碾過報紙,留下一道漆黑的印子,原本平整的船身被壓得皺巴巴的,褶皺像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再也展不平了。貨車司機探出頭,嘴裡罵了句“不長眼的老東西”,油門一轟,黑色的尾氣裹著塵土撲麵而來,蘇曉忍不住咳嗽起來,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爺爺,彆生氣。”蘇曉咳完,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紙船,小心翼翼地把皺了的地方展平,她的手指很輕,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我們再折一隻更好的,我書包裡有彩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畫畫本,上麵有天藍色的紙,像河邊的天空一樣,肯定比這個漂得遠。”她說著,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畫畫本,封麵是卡通的小鴨子,已經有些磨損,裡麵的彩紙被剪成了各種形狀,有星星、花朵,最上麵那張是天藍色的,紙質厚實,顏色鮮亮。
公冶龢看著小姑娘認真折紙的樣子,突然想起林小滿小時候。那時小滿纔到他膝蓋高,總穿著件紅色的小棉襖,蹲在廢品站的角落裡,用他撿來的碎紙折小船,小手凍得通紅也不喊冷。有一次,她拿著摺好的船跑過來,仰著小臉說:“公冶叔,等我折夠一百隻船,就讓小船帶著太爺爺的獎狀漂到北京去,讓北京的人都知道太爺爺是抗洪英雄!”現在小滿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可那些紙船,那些藏在紙船裡的思念,還在一天天漂向遠方,從未停歇。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公冶龢和蘇曉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手裡的紙船漸漸堆成了小山,有藍色的、粉色的、黃色的,每一隻船上都寫著小小的心願。蘇曉的手指被彩紙劃破了個小口子,滲出一點血珠,她卻隻是咬了咬嘴唇,繼續折紙。公冶龢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創可貼——這是昨天林小滿給他的,上麵印著小熊圖案,邊角還有點卷邊——他小心地幫蘇曉貼上,聲音放得很柔:“慢點折,彆著急,思念要慢慢裝,船纔不會沉,才能漂得更遠。”
“爺爺,你看!”蘇曉突然指著河麵,聲音裡滿是驚喜。公冶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有一隻白色的紙船正順著水流漂過來,船身上用藍色的筆寫著“太奶奶收”,那是林小滿昨天傍晚放的船。“它回來了!是不是太奶奶收到思唸了,讓它回來報信啊?”
公冶龢眯起眼睛,陽光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鑽。那隻紙船在水麵上打了個轉,慢慢漂到他們腳邊,船帆上沾著一片小小的白蓮花瓣——正是蘇曉剛才彆在馬尾辮上的那朵,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走了,竟落在了這隻船上。
就在這時,蘇曉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是稚嫩的兒童歌。她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的“媽媽”兩個字,立刻接了起來,可剛聽了兩句,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滴在手裡的紙船上,暈開了船身上“爸爸快回家”的字跡。“媽媽說……爸爸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要住院……”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聲音帶著哭腔,“我都折了五十隻紙鶴了,他怎麼還不回來啊……是不是紙鶴飛得太慢了,他沒收到我的心願?”
公冶龢把小姑娘摟進懷裡,他的棉襖帶著舊物的味道,卻很溫暖。手裡的紙船被他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他想起自己的老伴,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霧濛濛的早晨,他在廢品站整理舊物,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電話裡老伴的妹妹哭著說“姐出事了”,等他騎著自行車趕去醫院,隻看到了蓋著白布的病床,和一張冰冷的死亡通知書。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來得及折的紙船,後來都變成了廢品站角落裡的舊物,在時光裡慢慢積了灰,可每當想起,還是像針紮一樣疼。
“彆哭,丫頭。”公冶龢從車鬥裡拿出那個舊收音機,調到評書頻道,單田芳的聲音依舊洪亮,“你爸爸會沒事的,你看,這收音機裡的嶽飛還在打仗呢,好人都會平安的,就像嶽飛一樣,總能渡過難關。”他把那張被碾壞的1998年報紙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黑印,“我們把這個船也放了,讓它帶著你的紙鶴,一起去找你爸爸,告訴他,你在等他回家。”
蘇曉擦乾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她把手裡的天藍色彩紙船和公冶龢折的報紙船並排放在水麵上,兩隻船輕輕碰了碰,像是在互相鼓勵。晨風吹過,兩隻船慢慢漂向河心,陽光照在船帆上,像給它們鍍了一層金邊。公冶龢看著船影漸漸變小,變成兩個小小的白點,突然覺得,那些藏在廢品裡的思念,那些折在紙船裡的牽掛,其實從來都沒有消失,它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這個世界上漂著,總有一天,會漂到該去的地方。
蘇曉要去學校了,臨走前,她把書包上的“安”字鑰匙扣取下來,遞給公冶龢:“爺爺,這個送給你,媽媽說這個鑰匙扣能帶來平安,你帶著它,就像我在幫你祈福一樣。”公冶龢接過鑰匙扣,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他把鑰匙扣掛在三輪車的車把上,朝著蘇曉揮了揮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霧散儘的街角。
他剛要蹬車離開,手機突然響了,是孤兒院的張老師打來的。電話裡,張老師的聲音帶著焦急:“公冶叔,不好了,小宇突然發高燒,燒到快四十度,我們送他去醫院,醫生說要先交五千塊押金,可我們孤兒院的經費實在緊張,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幫我們湊一點?”
公冶龢的心猛地一沉。五千塊,對他來說不是個小數目,他的廢品站每個月收入微薄,除了自己的生活費,大部分都用來給孤兒院的孩子們買零食和文具,手裡根本沒有積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麵隻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張老師,你彆著急,我想想辦法,我想想辦法。”他掛了電話,坐在三輪車旁的石階上,眉頭緊鎖。
車鬥裡的舊物映入眼簾,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舊收音機上——這個收音機是林小滿的太爺爺留下的,算起來也有幾十年了,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還有那本缺頁的《安徒生童話》,扉頁上有當年的出版社印章,或許是本老版書,能值點錢。可他轉念一想,這些都是故人留下的念想,是孩子們的精神寄托,要是賣了,他怎麼對得起林小滿的太爺爺,怎麼對得起小宇那聲“公冶爺爺”?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熟悉的電動車鈴聲,林小滿騎著電動車來了,車筐裡放著個保溫桶,還有一個剛買的大西瓜,綠油油的皮上帶著深色的條紋。“公冶叔,我剛從菜市場過來,給你帶了點紅燒肉,還有西瓜,天熱了,吃點涼的解解暑。”林小滿把車停在旁邊,彎腰從車筐裡拿出保溫桶,“對了,我兒子昨天還唸叨你呢,說公冶爺爺做的紙船最好看,非要讓我今天帶他來,可他今天要上學,隻能下次了。”
公冶龢看著林小滿,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知道林小滿的日子也不好過,丈夫在外地打工,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照顧生病的婆婆,手裡也不寬裕。可小宇還在醫院等著錢治病,他實在沒有彆的辦法。
林小滿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放下保溫桶,坐在他旁邊:“公冶叔,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跟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公冶龢歎了口氣,把小宇生病需要押金的事說了出來。林小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公冶龢:“公冶叔,這裡麵有三千塊,是我這個月剛發的工資,本來想給我婆婆買些營養品,先給小宇治病要緊。剩下的兩千塊,我再給我老公打個電話,讓他想想辦法。”
“不行,小滿,這錢你不能給我。”公冶龢把銀行卡推回去,“你婆婆還等著錢買藥呢,我不能拿你的錢。”
“公冶叔,你彆跟我客氣。”林小滿把銀行卡塞到他手裡,“小宇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他生病了,我們不能不管。我婆婆那邊,我再想彆的辦法,大不了這個月省著點花,總能過去的。”她頓了頓,又說,“再說,當年我太爺爺走的時候,是你幫著我處理後事,我小時候沒人管,是你給我買吃的,送我上學,這份情我還沒還呢。”
公冶龢攥著銀行卡,卡片在手裡沉甸甸的,心裡又暖又酸。他知道,林小滿這三千塊錢來得不容易,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已經升高了,照在身上有些發燙。“小滿,謝謝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錢我會儘快還你的。”
“說什麼還不還的,都是應該的。”林小滿笑了笑,開啟保溫桶,裡麵的紅燒肉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肉質軟爛,顏色紅亮,“快嘗嘗,我兒子說這次的味道剛剛好,不鹹不淡。”
公冶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香在嘴裡散開,帶著家的味道。他突然想起林小滿的太奶奶,當年也是這樣,總愛做紅燒肉,每次做了都要給他端一碗,說“小龢啊,多吃點肉,有力氣乾活”。那些溫暖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上來,眼眶瞬間就熱了。他快速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像是要把這份溫暖咽進心裡。
兩人正說著話,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夾雜著東西破碎的脆響。林小滿皺了皺眉:“這是怎麼了?好像是從廢品站那邊傳來的。”公冶龢心裡一緊,他的廢品站裡堆著不少孩子們折的紙船和舊物,要是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他立刻站起身,蹬上三輪車就往廢品站趕,林小滿也騎著電動車跟在後麵。
到了廢品站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公冶龢心口一沉——幾個穿黑衣的男人正把廢品站裡的舊物往車上搬,有的紙船被踩在腳下,那張1998年的《鏡海晚報》影印件(他特意留了影印件)被撕得粉碎,那個舊收音機也被扔在地上,外殼又多了幾道裂痕。一個戴著金鏈子的男人叉著腰,對著守在門口的張老師吼道:“這破地方早就被劃入拆遷範圍了,你們還賴著不走?今天必須把東西清完!”
張老師急得滿臉通紅,卻不敢上前阻攔:“我們還沒收到正式的拆遷通知啊,再說這裡麵還有孩子們的東西,不能這麼毀了!”
“少廢話!”金鏈子男人一腳踹在紙船堆上,“通知?老子說的就是通知!再攔著,連你一起扔出去!”
公冶龢衝過去,一把推開正在搬東西的男人:“住手!這是我的地方,誰讓你們來搬東西的?”
金鏈子男人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公冶龢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你就是這廢品站的老闆?我告訴你,這地兒現在歸我們公司管了,限你今天之內把所有東西搬走,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
“我憑什麼搬?”公冶龢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我在這裡開廢品站十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要拆遷,你們有正規的檔案嗎?沒有檔案,就彆想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金鏈子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扔在地上:“這就是檔案,你自己看!”公冶龢彎腰撿起紙,上麵隻寫著“限期搬遷”幾個字,沒有任何公章和簽名,一看就是假的。
“這根本不是正規檔案!”公冶龢把紙扔回去,“你們這是違法的,我現在就報警!”他掏出手機,就要撥打電話。
金鏈子男人見狀,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搶過公冶龢的手機,摔在地上。手機螢幕瞬間碎裂,零件散了一地。“報警?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揮了揮手,旁邊幾個男人立刻圍了上來,摩拳擦掌,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林小滿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擋在公冶龢身前:“你們彆太過分!光天化日之下,還敢打人不成?”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鳴著警笛開了過來,停在廢品站門口。幾個警察從車上下來,問道:“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金鏈子男人看到警察,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沒什麼事,警察同誌,就是我們和這位老闆有點誤會,現在已經解決了。”
張老師立刻上前,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警察。警察聽完,嚴肅地看著金鏈子男人:“你們沒有正規的拆遷檔案,就擅自闖入他人場地,損壞他人財物,已經涉嫌違法了。現在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金鏈子男人還想辯解,卻被警察直接帶上了警車。其他幾個男人見狀,也不敢再停留,紛紛扔下東西跑了。
公冶龢看著滿地狼藉的廢品站,心裡一陣發酸。那些被踩壞的紙船,被撕碎的舊報紙,都是他和孩子們的心血啊。林小滿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冶叔,彆難過,我們一起把這裡收拾好。”
張老師也走過來,愧疚地說:“公冶叔,都怪我沒看好這裡,讓孩子們的東西受了損失。”
“不怪你,張老師。”公冶龢搖了搖頭,“是那些人太過分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紙船碎片,想要把它們拚起來,可碎片太多,怎麼也拚不完整。
就在這時,蘇曉背著書包跑了過來,看到廢品站裡的景象,眼睛一下子就紅了:“爺爺,我們的紙船怎麼變成這樣了?”
公冶龢摸了摸蘇曉的頭,強忍著眼淚:“沒事,曉丫頭,我們再折新的,折更多更漂亮的紙船。”
蘇曉點了點頭,從書包裡掏出彩紙:“嗯!我們一起折,讓它們漂得更遠!”
林小滿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公冶叔,張老師,我們不如把這件事告訴周主任,說不定他能幫我們想想辦法,讓更多人知道這些紙船的意義,也能保護我們的廢品站。”
公冶龢眼前一亮:“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周主任說過,這些紙船是城市的記憶,他肯定會幫我們的。”
林小滿立刻拿出手機,給周明遠打了電話,把廢品站遇到的事告訴了他。周明遠聽完,語氣十分嚴肅:“你們彆擔心,我現在就過去,這件事我一定會幫你們解決。”
沒過多久,周明遠就趕到了廢品站。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皺起了眉頭:“這些人也太無法無天了!你們放心,我已經聯係了相關部門,他們會嚴肅處理這件事,而且我會向上級申請,把這個廢品站列為‘城市記憶保護點’,這樣以後就沒人敢隨便動這裡了。”
公冶龢和張老師聽了,心裡都鬆了一口氣。周明遠又蹲下身,撿起一片紙船碎片:“這些紙船雖然壞了,但它們承載的記憶還在。我們可以把這些碎片收集起來,在‘城市記憶展’上專門設一個展區,告訴大家這些紙船背後的故事,讓更多人懂得珍惜和守護這些平凡的溫暖。”
大家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於是,公冶龢、林小滿、張老師、蘇曉,還有後來趕來的孤兒院孩子們,一起動手收拾廢品站。他們把破碎的紙船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放在盒子裡;把被扔在地上的舊物擦乾淨,放回原位。孩子們還拿出自己的彩紙,折了很多新的紙船,貼在牆上,掛在樹上,廢品站漸漸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甚至比以前更熱哄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廢品站裡,給那些紙船和舊物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公冶龢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充滿了希望。他知道,隻要大家一起努力,那些藏在紙船裡的思念和溫暖,就永遠不會消失,它們會像星河一樣,在這座城市裡閃耀,照亮每一個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