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64章 畫室的光影迷局
鏡海市的初夏總裹著層黏膩的潮氣,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人胸口發慌。赫連黻推開畫室木門時,晨霧還沒散儘,木質地板上洇出串串淺褐色鞋印,像誰用墨筆在宣紙上拖出的淡痕,末端在光影牆前戛然而止——那是她用三十塊碎鏡片拚起的療愈裝置,每片都磨過邊緣,昨天還折射著彩虹般的光斑,此刻卻歪歪扭扭地散在畫布上,幾片鋒利的鏡片落在地板上,陽光透過裂痕,在牆麵上投出蛛網般的陰影,刺得人眼睛發疼。
她習慣性地先去摸窗邊的調色盤——那隻缺了塊紅色的舊瓷盤,是當年被丈夫陳默按在牆角家暴時摔出的豁口,如今邊緣已被顏料浸成深褐色,像結了層化不開的痂。指腹蹭過缺口時,身後突然傳來“嗬嗬”的輕響,赫連黻轉身,看見自閉症男孩小宇蹲在牆角,懷裡緊緊抱著那支畫太陽總被擦掉的畫筆,指尖沾著的白色顏料在牛仔褲上蹭出星星點點的痕跡,像落了場沒化的雪。
“小宇,今天我們畫向日葵好不好?”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剛要碰男孩的肩膀,卻見他猛地往後縮了縮,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道新的劃痕——不是以前那種被指甲摳出的細痕,而是道斜斜的、深可見肉的口子,結著暗紅的血痂,邊緣還沾著點銀灰色的金屬碎屑。
“怎麼弄的?”赫連黻的聲音發顫,她想起昨天小宇第一次在光影牆上畫出完整的太陽時,男孩眼裡閃著的光,像她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螢火蟲。可現在,那點光滅了,小宇隻是把臉埋進膝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像隻被雨打濕的小獸。
畫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奶奶提著個藍布包走進來,布衫下擺還沾著晨露,柺杖在地板上敲出篤篤的聲響。這位當年把她從陳默的拳頭下救出來的老鄰居,最近總愛來畫室幫忙,布滿皺紋的手捏著畫筆時,指節會泛出青白色,像年輕時在紡織廠撚棉紗那樣用力。“黻丫頭,今早路過巷口,看見個穿灰襯衫的男人在畫室門口轉悠,鬼鬼祟祟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裡麵的搪瓷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問他找誰,他說走錯了,可我看他盯著窗戶裡的光影牆看了半天,手裡還攥著個東西,亮閃閃的——”
張奶奶的話沒說完,赫連黻的心猛地一沉。她蹲下身,輕輕撥開小宇汗濕的額發,男孩的睫毛顫了顫,突然抬起頭,用沾著顏料的手指了指畫布角落——那裡有個用黑色蠟筆塗出的模糊人影,身形佝僂,手裡似乎握著什麼細長的東西,筆尖在人影下方反複塗抹,蹭破了畫紙,露出裡麵泛黃的紙芯。
“是他嗎?”赫連黻順著小宇指的方向問。男孩沒說話,隻是把臉埋進她的懷裡,溫熱的呼吸透過棉布傳到麵板上,帶著股淡淡的鬆節油味道,混著晨霧的潮氣,讓人鼻子發酸。
就在這時,畫室的玻璃窗突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哐當”一聲脆響,赫連黻抬頭,隻看見個灰藍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她抓起桌上的剪刀追出去時,晨霧已經散了些,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兩旁斑駁的磚牆,賣早點的吆喝聲從巷口飄進來,“油條——豆漿——”的調子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卻沒看見半個人影,隻有牆根處的野草上,沾著幾滴新鮮的墨漬,像是從那人的口袋裡漏出來的。
“黻丫頭,彆追了!”張奶奶拄著柺杖跟出來,布包上的流蘇晃悠著,“剛才那男人手裡拿著把美工刀,我看見刀鞘上有個銀色的蝴蝶標——和陳默當年工具箱上的一模一樣!”
蝴蝶標?赫連黻的腳步頓住了。那個五塊錢從夜市買來的廉價貼紙,曾貼在陳默的工具箱上,每次他舉起錘子要砸向她時,蝴蝶的翅膀都會在燈光下晃,成了她無數個深夜裡的噩夢。可陳默三年前就因車禍去世了,現場的交警說,他是在去工廠送圖紙的路上,連人帶車摔進了橋下的河裡,找到時工具箱還攥在手裡,隻是那隻蝴蝶標,不知落在了哪裡。
“會不會是我看錯了?”張奶奶見她臉色發白,趕緊補了句,“晨霧大,說不定是個彆的什麼標記——”
“不是錯覺。”赫連黻攥緊了手裡的剪刀,指節泛白,“昨天小宇畫完太陽後,我在光影牆的光斑裡,見過這個標記。”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夕陽透過鏡片時,牆上閃過個小小的蝴蝶影子,當時她以為是鏡片角度不對,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折射的光斑,而是有人用反光鏡照進來的——有人一直在盯著畫室。
回到畫室時,小宇已經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支新的紅色顏料筆,在紙上塗著什麼。赫連黻走過去,看見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站著個小小的人影,手裡牽著一隻蝴蝶,而人影的腳下,畫著個小小的“x”。“這是爸爸嗎?”她輕聲問。小宇的筆尖頓了頓,突然用力把畫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喉嚨裡發出憤怒的嘶吼,像是在抗拒什麼。
張奶奶蹲在地上收拾碎鏡片,突然“呀”了一聲,從鏡片堆裡撿起張折疊的紙條。紙條是用列印紙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上麵寫著:“彆再用光影騙人了,那些光斑裡藏著不該看的東西。再查下去,下一個就是你。”
“騙人?”赫連黻接過紙條,指尖捏得發白,“這光影牆是用來幫孩子療愈的,怎麼會騙人?”她突然想起陳默生前說過的話,他說在研究一個“能讓光影說話”的專利,等成功了,就用這筆錢帶她離開鏡海市,去一個沒有家暴的地方。可沒等專利研究完,他就出事了,警方在他的工作室裡,隻找到了半張畫著鏡片圖案的圖紙,上麵寫著“鎖鏈”兩個字。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被再次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手裡提著個精緻的皮箱,妝容精緻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請問是赫連黻老師嗎?”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氣場,“我叫蘇晚,是小宇爸爸的朋友,今天來是想談談小宇的治療方案。”
赫連黻愣了一下。小宇的父親李偉自從去年被發現家暴孩子後,就被法院限製了探視權,上個月還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了,怎麼會突然冒出個“朋友”?她下意識地擋在小宇身前,注意到蘇晚的手腕上戴著塊名貴的手錶,表盤上的紋路和紙條上的字跡有點像——都是那種刻意藏著鋒芒的線條,而且她的指甲塗著豆沙色的指甲油,邊緣卻有些磨損,像是經常用手做什麼精細活,比如……刻鏡片。
“小宇爸爸為什麼不自己來?”赫連黻問。
蘇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從皮箱裡拿出份檔案,遞過來時,赫連黻看見檔案袋的角落,沾著點銀灰色的金屬碎屑——和小宇手臂上的碎屑一模一樣。“他最近在外地出差,不方便回來。”蘇晚的聲音低了些,“我這次來,是想帶小宇去國外接受更好的治療,那邊有專門針對自閉症兒童的機構,比國內專業得多,費用全由他承擔。”
小宇突然抓起畫筆,在紙上用力塗著黑色,顏料濺在地板上,像滴落在雪地裡的血。赫連黻按住他的手,感覺到男孩的身體在發抖,手心全是冷汗。“小宇不想去,對嗎?”她抬頭看向蘇晚,“而且我記得小宇爸爸的工作是在本地的汽修廠,上個月剛被辭退,怎麼會突然去外地出差?”
蘇晚的臉色變了變,收起檔案說:“赫連老師,我覺得我們應該單獨談談。”她走到畫室角落,壓低聲音,“其實小宇爸爸最近遇到了些麻煩,欠了筆錢,隻要你同意讓小宇跟我走,他願意支付你十倍的治療費用——足夠你把這個畫室重新裝修一遍,再也不用守著這些破鏡片。”
“麻煩?什麼麻煩?”赫連黻追問,她注意到蘇晚的手在發抖,皮箱的拉鏈沒拉嚴,露出裡麵個黑色的布包,形狀像塊鏡片。
蘇晚剛要說話,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張奶奶手裡的搪瓷杯掉在了地上,熱水灑了一地,在地板上洇出個深色的圈,正好把那張紙條圈在中間。“你騙人!”張奶奶的聲音有些發抖,“今早我在巷口看見的男人,就是李偉!他根本沒出差,而是躲在附近的修車行裡,我剛纔去買早點時,還看見他從裡麵出來,手裡攥著把美工刀!”
蘇晚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錶,表鏈上的劃痕在陽光下閃了閃——和光影牆上被破壞的鏡片邊緣一模一樣。“你和他是一夥的?”赫連黻突然明白了什麼,“你們不是想帶小宇去治療,而是想把他帶走,不讓他說出什麼,對不對?小宇手臂上的傷,是不是你們弄的?”
蘇晚後退了一步,突然從皮箱裡拿出個東西——不是檔案,而是個小小的錄音筆,紅色的錄音鍵還亮著。“赫連老師,彆激動。”她的聲音變得冰冷,“其實我是個記者,最近在調查一起兒童虐待案,李偉隻是個線索人。我剛才說的話,都是為了試探你——畢竟,你和陳默的關係,也不是那麼簡單。”
“記者?”赫連黻愣住了,“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和他一夥的。”蘇晚關掉錄音筆,把它放進皮箱,“昨天我跟蹤李偉到這裡,看見他在畫室門口徘徊,還對著光影牆拍照,覺得很可疑。而且我查到,你三年前也曾是家暴受害者,後來陳默死了,你卻繼承了他的所有遺產,包括那個沒研究完的專利——你敢說,你對陳默的死,一點都不懷疑嗎?”
赫連黻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想起陳默去世那天,她去警局認屍時,法醫說陳默的頭上有個鈍器傷,不是車禍造成的,可警方說那是墜河時撞到了石頭,沒太在意。“我做這行,就是為了不讓更多孩子像我當年一樣無助。”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小宇的情況很特殊,他雖然不會說話,但能通過光影表達情緒,昨天他畫的太陽,是他第一次主動表達對光明的渴望——你不能用你的懷疑,毀掉這些孩子的希望。”
就在這時,小宇突然指著蘇晚的皮箱,發出“啊——啊——”的叫聲,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個黑色的布包。赫連黻走過去,開啟皮箱,裡麵除了檔案和錄音筆,還有個用黑色布包著的東西——開啟一看,是塊破碎的鏡片,邊緣沒有打磨過,上麵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跡,旁邊還放著張照片,是李偉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是個廢棄的工廠,男人手裡拿著張畫著鏡片圖案的圖紙。
“這是哪裡來的?”赫連黻問,她認出照片上的工廠,是陳默生前工作的地方,三年前因為一場火災,早就廢棄了。
蘇晚的臉色徹底變了,支支吾吾地說:“是我昨天在畫室門口撿到的,本來想交給你,忘了——”
“撒謊!”張奶奶突然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鏡片說,“這不是我們光影牆上的鏡片!我們的鏡片邊緣都有打磨過的痕跡,這個沒有,而且上麵的血跡……”她突然停住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這和三年前陳默去世時,現場留下的那塊鏡片很像!當時警方說那是圍觀群眾的,可我記得,那塊鏡片上也有這樣的暗紅色血跡,還有個小小的蝴蝶印——”
赫連黻的大腦“嗡”的一聲,三年前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陳默倒在河邊的草地上,身邊散落著幾塊鏡片,工具箱裡的美工刀不見了,而他的手心裡,攥著半張畫著鎖鏈的圖紙。當時她以為是車禍,可現在想來,那些鏡片根本不是工具箱裡的,而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有人想偽造現場。
“難道李偉和陳默的死有關?”赫連黻的聲音發抖,“還有今早的男人,他手裡的美工刀,刀鞘上的蝴蝶標……蘇晚,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蘇晚突然抓住她的手說:“赫連老師,其實我這次來,還有個更重要的線索。”她從皮箱裡拿出張影印件,是陳默的死亡報告,上麵用紅筆圈出了“鈍器傷”三個字,“這個男人叫周明,是陳默的工友,三年前和陳默一起出的車禍,隻是他僥幸活了下來,現在在城郊的廢品站工作。我懷疑陳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和這個周明有關,而李偉可能知道些什麼——昨天我跟蹤李偉時,看見他去了廢品站,和周明說了些什麼,還塞給了他一個信封。”
小宇突然抓起畫筆,在紙上畫了個工廠的輪廓,旁邊畫著兩個小人,一個拿著刀,一個倒在地上,地上畫著個小小的蝴蝶。赫連黻看著畫,心臟狂跳——這和蘇晚說的太像了!“小宇,你是不是見過這個工廠?”她問。男孩點了點頭,在倒在地上的小人旁邊畫了個太陽,然後用紅色顏料塗滿了周圍,顏料透過畫紙,滲到了桌子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紅色……是血嗎?”張奶奶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想起三年前陳默去世那天,她去醫院看赫連黻時,看見她的衣服上也沾著這樣的紅色,當時赫連黻說是不小心蹭到的顏料,可現在想來,那可能是陳默的血。
就在這時,畫室的玻璃窗被再次砸了一下,這次不是石頭,而是個紙團。赫連黻開啟紙團,裡麵是張用鉛筆寫的字條:“彆再查了,否則小宇會有危險。你們以為找到周明就有用嗎?他早就瘋了,什麼都不會說的。”字條的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蝴蝶標,和陳默工具箱上的一模一樣。
“不好!”蘇晚抓起皮箱,“我們得趕緊帶小宇離開這裡,那個男人肯定在附近盯著我們!李偉不是好人,他當年家暴小宇,就是因為小宇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等等!”赫連黻突然抓住蘇晚的手,“你怎麼知道李偉家暴小宇的原因?你到底是誰?”她注意到蘇晚的皮箱裡,除了那些檔案和鏡片,還有個小小的筆記本,上麵寫著幾行字:“找到鏡片,就能找到專利;找到專利,就能找到真相。”
蘇晚的臉色變了,她用力甩開赫連黻的手,說:“彆管那麼多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可就在這時,小宇突然跑到門口,指著外麵,發出“嗬嗬”的叫聲。赫連黻走過去,看見巷口停著輛黑色的轎車,車窗搖下來,裡麵坐著個穿灰襯衫的男人,正是張奶奶早上看見的那個。男人手裡拿著把美工刀,刀鞘上的蝴蝶標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而副駕駛座上,坐著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正是周明。
“赫連老師,把孩子交出來,我可以放你們走。”灰襯衫男人的聲音很粗,帶著種威脅的意味,“彆逼我動手,我已經失去我哥了,不能再失去這個線索了。”
“你是誰?為什麼要抓小宇?周明為什麼會在你的車上?”赫連黻把小宇抱得更緊了,她注意到周明的手上戴著個鐐銬,另一端拴在車座上,像是被綁架了。
男人笑了笑,從車裡拿出張照片,是李偉和周明的合影,隻是照片上的周明被劃了個大大的叉。“我是周明的弟弟,周強。”男人的眼神變得凶狠,“三年前我哥和陳默一起出車禍,陳默死了,我哥卻成了植物人,都是因為李偉!他當時也在現場,卻隱瞞了真相!我隻要小宇,讓他說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是能通過光影說話嗎?我要讓他畫出來,畫出來當年陳默是怎麼死的!”
“你瘋了!小宇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赫連黻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牆上,感覺到小宇在懷裡發抖,男孩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周強突然下車,手裡的美工刀在陽光下晃著寒光,“我調查過了,李偉去年家暴小宇,
就是因為小宇總對著光影畫工廠、畫蝴蝶,他怕孩子記起當年的事,怕警察找上門!”周強一步步逼近,刀刃上的反光掃過赫連黻的臉,“你以為李偉真的是怕小宇說出去?他是怕小宇畫出那個藏在鏡片裡的秘密——陳默的專利圖紙,根本不是車禍時弄丟的,是被他偷了!”
“專利圖紙?”赫連黻猛地想起陳默生前藏在調色盤夾層裡的半張紙,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鏡片排列圖,當時她以為是沒用的草稿,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專利的關鍵部分。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裡還放著那張紙,邊緣已經被手指磨得發毛。
蘇晚突然擋在赫連黻身前,從皮箱裡掏出個噴霧器,對著周強的臉按下開關——白色的霧氣瞬間彌漫開來,周強慘叫著後退,手裡的美工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快跑!”蘇晚拉著赫連黻的手,往巷尾的方向跑,張奶奶趕緊抱起小宇跟上,柺杖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可沒跑幾步,巷口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周強開著車追了上來,車窗裡探出周明的臉,他眼神空洞,嘴裡反複唸叨著:“鏡片……鎖鏈……不能說……”
“往廢品站跑!”蘇晚突然變了方向,“那裡有周強的老巢,說不定能找到證據!”赫連黻來不及多想,跟著她拐進一條狹窄的衚衕,兩邊的磚牆很高,陽光隻能從頭頂的縫隙裡漏下,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條條黑色的鎖鏈。
廢品站的鐵門虛掩著,裡麵堆滿了生鏽的鐵皮和破碎的玻璃,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蘇晚推開門,示意大家躲進旁邊的廢棄倉庫,倉庫裡堆滿了舊紙箱,上麵印著“鏡海市光學儀器廠”的字樣——正是陳默當年工作的工廠。
“這裡怎麼會有這些?”赫連黻指著紙箱上的logo,心臟狂跳。
“周強一直在收集陳默當年的東西,他想自己複原專利。”蘇晚喘著氣,從皮箱裡拿出個手電筒,光束掃過倉庫的角落,照亮了牆上貼著的一張張圖紙——都是陳默的專利設計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鎖鏈結構”四個字,旁邊還畫著個小小的蝴蝶標。
小宇突然從張奶奶懷裡跳下來,跑到一堆碎鏡片前,撿起一塊,對著倉庫頂上的破洞舉起——陽光透過鏡片,在牆上投出個奇怪的圖案,像一把開啟的鎖。“啊——啊——”他指著圖案,又指了指牆上的圖紙,眼神裡滿是焦急。
“鎖鏈……鑰匙……”赫連黻突然明白了,“陳默的專利,是用鏡片的光影組成一把‘鑰匙’,能開啟某種加密的東西?”她掏出懷裡的半張圖紙,和牆上的圖拚在一起,正好組成一個完整的鎖形圖案,圖案中央,畫著個小小的太陽。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猛地踹開,周強舉著根鋼管衝了進來,臉上還沾著噴霧的痕跡,眼神凶狠得像頭野獸。“把圖紙交出來!”他嘶吼著,“那是我哥和陳默一起研究的,憑什麼你們拿著?隻要有了專利,我就能救我哥,就能讓他醒過來!”
“你錯了!”周明突然從門外走進來,他掙脫了手上的鐐銬,眼神清明瞭許多,“當年陳默根本不是被你推下去的,是他自己跳下去的——為了保護圖紙,不被你搶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強手裡的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你說什麼?”他聲音發顫,“不可能……當年你明明說,是陳默要把專利賣給彆人,我們才吵架的……”
“那是我騙你的!”周明的眼淚流了下來,“當年你賭輸了錢,欠了高利貸,逼我和陳默把專利賣了還債,陳默不同意,你就拿著刀威脅他。他為了不讓你拿到圖紙,抱著圖紙跳了河,我想拉他,卻被你打暈了……這些年,我假裝昏迷,就是怕你對我下殺手,也怕自己說出真相,對不起陳默……”
小宇突然抓起地上的畫筆,在紙箱上畫了個男人抱著圖紙跳河的樣子,旁邊畫著個舉著刀的人影,腳下畫著個“x”。赫連黻看著畫,突然想起陳默去世那天,她在河邊撿到的那支筆——正是小宇現在用的這支,筆杆上還刻著個小小的“默”字。
“原來小宇當年也在現場。”張奶奶的聲音發顫,“他跟著李偉去工廠,正好撞見了你們吵架,所以才會對著光影畫這些……李偉家暴他,是怕他記起這些,也怕你找到他,殺了他滅口。”
周強癱坐在地上,雙手抓著頭發,嘴裡反複唸叨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突然抬頭,看向赫連黻手裡的圖紙,“把圖紙給我,我要讓陳默的專利實現,我要讓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晚了。”赫連黻把圖紙疊好,放進懷裡,“陳默的專利,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幫像小宇這樣的孩子的——他說,光影能治癒傷口,能讓黑暗裡的人看到光明。你以為你追求的是專利,其實你追求的,隻是你自己的**。”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周強突然抓起地上的美工刀,衝向倉庫頂上的破洞,想要逃跑,卻被趕進來的警察攔住,手銬“哢嚓”一聲戴在了他的手上。
“我對不起陳默……對不起我哥……”周強被帶走時,突然朝著倉庫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眼淚滴在地上的碎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一顆顆破碎的星星。
警察走後,蘇晚才終於說出了所有真相。她不是記者,也不是李偉的私家偵探,而是陳默的妹妹——當年她出國留學,不知道哥哥在家暴赫連黻,直到陳默去世,她回國整理遺物,才發現哥哥的日記,裡麵寫滿了對家暴的悔恨,和對專利的期望。
“我這次回來,是想完成哥哥的遺願,也想找出他死亡的真相。”蘇晚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跟蹤李偉,是因為他偷了哥哥的半張圖紙,想賣給黑市;我接近你,是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和李偉一夥的——對不起,赫連老師,我不該懷疑你。”
赫連黻愣住了,她想起陳默生前偶爾提起的妹妹,說她很聰明,在國外學光學。“沒關係。”她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張完整的圖紙,“陳默的遺願,我們一起完成吧——用光影,治癒更多的孩子。”
小宇突然走到兩人中間,舉起手裡的鏡片,對著陽光——光斑落在圖紙上,組成了個小小的“家”字。赫連黻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頭,發現他的眼睛裡,又閃起了像螢火蟲一樣的光。
幾天後,畫室重新修整,光影牆被換成了新的鏡片,按照陳默的專利圖紙排列,陽光透過時,會在牆上投出各種各樣的圖案——有太陽,有蝴蝶,還有一個個手牽手的人影。張奶奶在畫室門口掛了塊牌子,上麵寫著“光影療愈室”,旁邊畫著個小小的太陽。
李偉因為盜竊和家暴,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開庭那天,他看著旁聽席上的小宇,突然哭了,說他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陳默。而周明,在醫院接受治療後,身體漸漸好轉,他經常來畫室幫忙,教孩子們用鏡片製作小太陽,他說,這是陳默生前最想做的事。
有天傍晚,赫連黻收拾畫具時,發現小宇在畫紙上畫了幅新畫——畫麵中央是麵光影牆,牆上的光斑組成了一個大大的“愛”字,周圍站著好多人,有她,有張奶奶,有蘇晚,有周明,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手裡拿著支畫筆,旁邊畫著個小小的蝴蝶標。
“這是誰呀?”赫連黻輕聲問。
小宇抬起頭,第一次清晰地吐出三個字:“陳……默……叔……”
赫連黻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滴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淡淡的水漬。窗外的晚霞正濃,將畫室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那些曾經的裂痕、傷痕,終於在光影與愛裡,慢慢長成了溫柔的形狀。而陳默留在世間的最後一份禮物,也終於在孩子們的笑聲裡,綻放出了最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