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62章 魚塘的魚形許願
鏡海市的初夏總裹著層黏膩的水汽,軒轅?蹲在“念囡塘”邊,指尖摩挲著剛鑄好的魚形許願幣。銅質的幣身被晨露浸得發涼,上麵囡囡的笑臉刻得淺淺的,像怕碰碎似的。塘水泛著淡綠,把岸邊的蘆葦影揉成模糊的碎金,遠處化工廠的煙囪冒著灰白的煙,在天邊拖出條懶散的線——那是段乾?丈夫當年拚命想揭開的真相,如今倒成了塘邊最尋常的背景。
他的鑄幣工具攤在腳邊,一個磨損嚴重的鐵砧上還留著上一枚幣的刻痕,旁邊的小煤爐裡炭火未熄,嫋嫋青煙與塘邊的水汽纏在一起,氤氳出幾分朦朧。軒轅?的指關節有些變形,那是早年在機械廠打工時留下的舊傷,後來轉行鑄幣,日複一日的敲擊讓這傷時常隱隱作痛,但他從不在意,彷彿每一次指尖與刻刀的碰撞,都是在與逝去的時光對話。
“軒轅叔,又在刻幣呐?”
身後傳來清脆的喊聲,軒轅?回頭,見小柱子背著書包跑過來,自行車筐裡的搪瓷缸叮當作響,車把上還掛著個用紅繩係著的小風車,風一吹便呼呼地轉。這孩子自從小柱子爸的“撐天礦工”雕塑立在礦難紀念碑旁,就總愛往塘邊跑,有時會蹲在旁邊看他鑄幣,眼神專注得像在研究什麼稀世珍寶;有時會掏出本舊日記——那是西門?在修車鋪角落發現的,封麵已經泛黃,裡麵記著礦工父親對家人的念想,扉頁的全家福被摩挲得邊角發卷,照片上男人的笑容憨厚,女人抱著??褓中的孩子,眉眼溫柔。
“今天怎麼沒去學校?”軒轅?把剛刻好的幣放進竹籃,籃裡已經躺著十幾枚,每枚背麵都刻著不同的心願:“希望媽媽的病好起來”“想爸爸回家”“願天下無災”。竹籃是亡妻親手編的,邊緣已經有些鬆散,他用細麻繩仔細縫補過,那些細密的針腳,像是他對過往的執念。
小柱子撓了撓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麵板上。他從書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試卷,紅筆寫的“95分”在陽光下晃眼,卷麵上還留著老師用紅筆寫的評語:“進步顯著,繼續努力”。“老師說我進步大,放我半天假。”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眼睛一亮,“對了軒轅叔,昨天我在雕塑底座發現個東西。”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物件,手帕是格子圖案的,邊角已經磨損,展開來,是枚鏽跡斑斑的礦燈電池,表麵凹凸不平,還能隱約看到上麵的刻字——“盼”,字跡雖然模糊,但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執拗。
軒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重物砸中。這字跡他認得,是老張的筆跡,澹台?在煤場給老張的安全帽貼反光條時,曾見過內側刻著同樣的字。當年老張為了找被拐的女兒,在礦帽裡刻了無數個“盼”,那些刻痕深深淺淺,像是一道道刻在心上的傷口。後來誌願者姑娘帶著同款發卡出現,那發卡上的小珍珠和老張女兒失蹤時戴的一模一樣,父女倆纔在煤場重逢,當時老張抱著女兒哭得像個孩子,在場的人無不動容。可這枚電池怎麼會出現在雕塑底座?雕塑是去年才立起來的,而老張三年前就跟著女兒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過。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接過電池,指尖能摸到刻痕的凹陷,粗糙的觸感像在觸控一顆父親的心,沉甸甸的。
“昨天放學,我給雕塑獻花時,看見它卡在磚縫裡。”小柱子的聲音低了些,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軒轅叔,你說這會不會是……其他叔叔的東西?礦難的時候,好多叔叔都沒回來……”
軒轅?沒說話,把電池放進竹籃,與那些許願幣放在一起,彷彿這枚電池也承載著某種未竟的心願。塘水突然晃了晃,幾條錦鯉擺著尾巴遊過,魚鰭劃水的聲音細碎如耳語,像是在訴說著什麼秘密。他想起亡妻的發卡,上次清理魚塘漁網時,那枚鑲著小珍珠的發卡纏在網眼上,珍珠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卻依舊透著幾分精緻。他把它係在出泡口,每次氣泡從發卡旁升起,都會映出淡淡的光暈,像囡囡小時候吹的肥皂泡,輕盈又易碎。
“軒轅叔,你看!”小柱子突然指向塘中央,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和疑惑,“那是什麼?”
軒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水麵上飄著個小小的紅色物件,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隨著水波慢慢漂向岸邊。他起身走過去,腳步有些急切,彎腰撿起,發現是個繡著桂花的荷包——針腳細密,每一片花瓣都繡得栩栩如生,和濮陽黻給37碼姑娘繡的夜光鞋墊上的花紋一模一樣。濮陽黻的鞋攤就在菜場旁,一個小小的木板搭成的攤子,上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鞋墊,每一雙都繡著不同的圖案和字。當年她靠繡著“歸”字的鞋墊幫無數家庭尋親,那些鞋墊帶著她的體溫和心意,傳遞著對團圓的期盼。37碼姑孃的生母帶著桂花紋身出現時,鞋攤前的月光都像是甜的,母女倆相擁而泣的場景,成了許多人心中難以忘懷的畫麵。
“這荷包……”軒轅?捏著荷包的邊角,指尖傳來布料的柔軟觸感,突然摸到裡麵有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掉出張折疊的紙條,上麵是娟秀的字跡:“囡囡,媽媽在塘邊等你,帶著爸爸的魚形玉佩。”
囡囡?軒轅?的呼吸驟然停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這是他女兒的小名,除了亡妻,沒人會這麼叫。可亡妻已經走了五年,這荷包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塘裡?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卻又都亂作一團,理不出頭緒。
“軒轅叔,你怎麼了?”小柱子見他臉色發白,嘴唇也有些顫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裡滿是擔憂。
軒轅?沒應聲,目光落在紙條末尾的日期上——正是五年前亡妻走的那天。那個日子像是一道傷疤,即使過了五年,一碰依舊會疼。他突然想起,亡妻臨終前曾說過,要把囡囡的胎發縫進魚護,說“這樣一家三口就永遠不會分開”。當時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隨時都會消散,他隻當是妻子的臨終囈語,沒太在意,甚至沒敢仔細去想那句話的含義。直到去年清理魚護時,纔在夾層裡發現個小小的布包,裡麵裹著囡囡的胎發,柔軟的發絲已經有些發黃,還有半塊魚形玉佩,玉佩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麵刻著精緻的花紋。另一半他記得放在囡囡的長命鎖裡,可長命鎖在囡囡早夭那年就丟了,當時他和妻子瘋了似的找遍了所有地方,卻始終一無所獲,那段日子,家裡的空氣都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小柱子,你幫我看著攤子,我去趟老地方。”軒轅?把竹籃遞給小柱子,竹籃的把手已經被磨得光滑,他的手指在上麵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汲取某種力量,然後抓起荷包就往塘邊的老槐樹跑。那棵樹是囡囡三歲時和他一起種的,當時囡囡還拿著小鏟子,在旁邊笨拙地幫忙,弄得滿身是泥,笑得像個小瘋子。如今樹乾上還刻著小小的“囡”字,隨著樹的生長,字跡也變得有些模糊,可在軒轅?眼裡,那依舊是最清晰的印記。現在樹已經長得枝繁葉茂,樹蔭能遮住大半個魚塘,像是一把巨大的傘,守護著這片承載著太多回憶的地方。
他蹲在樹下,雙手扒開根部的泥土,泥土濕潤,帶著青草的氣息。這裡是他當年埋囡囡長命鎖的地方,也是他心裡最隱秘的角落。手指觸到硬物時,他的心跳得像要撞開胸膛,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劇烈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是個生鏽的鐵盒,盒子表麵已經被氧化得不成樣子,上麵還留著當年他鎖上時的劃痕。開啟的瞬間,一道微光閃過——裡麵躺著半塊魚形玉佩,和布包裡的那半塊正好拚成完整的圓形,玉佩中央刻著“一家三口”四個字,被歲月浸得溫潤發亮,彷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
“軒轅哥?你在這兒乾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軒轅?回頭,見段乾?抱著個資料夾走過來,資料夾有些厚重,她的手臂微微有些彎曲。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疲憊,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自從化工廠的汙染真相被揭開,段乾?就忙著幫遇難者家屬爭取賠償,每天奔波於各個部門之間,還要應對化工廠方麵的各種阻撓,頭發都比以前白了些,隻有那雙眼睛,還像當年在廢品站找到晶片時那樣,亮得執著,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你怎麼來了?”軒轅?把玉佩和荷包遞給她,聲音有些發顫,他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可指尖的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
段乾?接過物件,翻看紙條時,瞳孔突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這字跡……像我媽當年的筆跡。”她抬頭看向軒轅?,眼神裡滿是震驚和疑惑,“我媽年輕時在紡織廠上班,最會繡桂花,我小時候的書包上全是這種花紋,針腳和這個荷包上的一模一樣。”
軒轅?愣住了,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段乾?的母親?他記得段乾?說過,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具體原因她也不清楚,隻留下個繡著“安”字的荷包——和慕容?在古鎮書店閣樓發現的那個成對。當時慕容?在閣樓裡整理舊書時,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盒,裡麵就放著那個繡著“安”字的荷包,和段乾?手裡的那個除了字跡不同,其他幾乎一模一樣,當時大家還猜測,這兩個荷包的主人或許有著某種聯係,卻沒想到會和自己的亡妻扯上關係。
“會不會……”段乾?的聲音有些猶豫,帶著幾分不確定,“會不會我媽當年認識你愛人?她們會不會……一起經曆過什麼事?”
軒轅?還沒來得及回答,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裡盤旋,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就聽見小柱子在塘邊喊:“軒轅叔!段乾阿姨!快來!塘裡有東西!”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和驚恐。
兩人急忙跑過去,隻見塘中央的水麵上,無數個魚形許願幣浮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托著似的,排成條蜿蜒的線,指向岸邊的蘆葦叢。陽光照在幣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把塘水染成了片金色的海洋,那景象既壯觀又詭異。
“這是怎麼回事?”段乾?蹲下身,伸手去碰最近的一枚幣,指尖剛碰到,那枚幣就突然沉了下去,濺起的水花裡,竟飄出根長長的黑發——與囡囡胎發的dna完全吻合。這個結果是去年他拿著囡囡的胎發去做鑒定時得知的,當時他隻是抱著一絲希望,卻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印證。
軒轅?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麵嗡嗡作響,讓他頭暈目眩。他突然想起亡妻當年說的話:“我會把囡囡的胎發縫進魚護,讓水流帶著它,在塘裡等著我們。”原來不是囈語,是她早就計劃好的——用胎發纏著許願幣,讓水流帶著它們,在某個清晨浮出水麵,像在提醒他,她們從未離開。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這裡麵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快看!蘆葦叢裡有東西!”小柱子指著不遠處,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隻見蘆葦叢裡晃動著個熟悉的身影,是鮮於黻。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服,衣服上還沾著些草屑,手裡拿著個羊鈴,鈴鐺的聲音清脆悅耳,和牧場裡的羊鈴頻率一模一樣。
鮮於黻自從在牧場撿到棄嬰後,就總愛往塘邊跑,說“這塘裡有孩子的笑聲”。當時她在牧場的草堆裡發現了那個被遺棄的嬰兒,孩子被裹在一個破舊的??褓裡,哭聲微弱,她抱著孩子跑了好幾家醫院,才讓孩子脫離了危險。從那以後,她就把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悉心照料。她走近時,軒轅?才發現她手裡的羊鈴上,係著塊布片——和棄嬰??褓上的布片同款,上麵繡著“石頭”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個孩子寫的。
“軒轅哥,段乾妹子,你們也在啊。”鮮於黻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可眼底深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剛纔在牧場餵羊,聽見這邊有動靜,就過來看看。”她指了指浮在水麵的許願幣,眼神裡滿是疑惑,“這些幣怎麼會浮起來?真奇怪,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段乾?把荷包和玉佩遞給她,剛想說什麼,就聽見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打破了塘邊的寧靜。回頭一看,是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鏡海市兒童福利院”的字樣,車身上還有些泥點,像是剛跑過一段不好走的路。車門開啟,司徒?抱著個蛋糕走下來,蛋糕盒是粉色的,上麵係著個白色的蝴蝶結,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頭發也有些淩亂。後麵跟著幾個穿著校服的孩子,辮子妞也在其中——她的頭發比上次見時長了些,紮著兩個羊角辮,上麵還係著紅色的頭繩,眼睛還是像極了軒轅?的女兒小草莓,清澈又明亮。
“軒轅叔!我們來給你送蛋糕啦!”辮子妞跑過來,手裡拿著幅畫,畫紙有些粗糙,上麵用蠟筆畫著個魚塘,塘裡有無數條魚,每條魚的背上都坐著個孩子,孩子們的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這是我畫的‘念囡塘’,老師說,這樣小草莓姐姐就不會孤單了。”她的聲音稚嫩,卻帶著最純粹的善意。
司徒?把蛋糕放在岸邊的石桌上,石桌上還留著些水漬,她用紙巾仔細擦了擦,纔開啟蛋糕盒。裡麵的奶油上畫著個魚形許願幣,旁邊寫著“願所有思念都有歸處”,字跡娟秀,是她親手寫的。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笑著說:“今天是小草莓的生日,孩子們說想來塘邊看看,順便給你送點吃的。”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幾分溫柔,“孩子們都很想念小草莓,雖然她們沒見過,但總聽我說起。”
軒轅?看著眼前的人,眼眶突然發熱,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蔓延到全身。段乾?拿著玉佩在研究,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鮮於黻在逗福利院的孩子,把羊鈴遞給他們,孩子們拿著羊鈴搖得不亦樂乎,笑聲清脆;司徒?在切蛋糕,動作輕柔,生怕破壞了上麵的圖案;小柱子在給大家分許願幣,每個孩子手裡都拿著一枚,臉上滿是好奇;辮子妞舉著畫在塘邊轉圈,畫紙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彩色的蝴蝶。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張金色的網,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麵,溫暖而美好。
就在這時,塘水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像是地震了一般,水麵上的許願幣開始旋轉,形成個小小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泛著淡淡的綠光。段乾?突然喊道:“快看玉佩!”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恐和激動。
軒轅?低頭,隻見手裡的兩塊玉佩突然發出淡淡的綠光,拚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四個字變得格外清晰,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他的臉龐。漩渦的中心浮出個小小的身影,是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裙子上繡著精緻的桂花圖案,和那個荷包上的花紋一模一樣。她的手裡拿著個長命鎖,正是軒轅?當年弄丟的那個——鎖上的魚形玉佩和他手裡的一模一樣,鎖身已經有些氧化,卻依舊透著幾分古樸的韻味。
“爸爸!”
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如鈴,像山間的泉水,叮咚作響。軒轅?猛地抬頭,隻見那女孩的臉和囡囡一模一樣,眼睛像黑葡萄似的,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她笑著向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張開,“媽媽說,等你找到玉佩,我們就能團聚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司徒?手裡的蛋糕刀掉在地上,奶油濺了一地,在地上形成一灘白色的印記;小柱子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孩子們也停止了嬉笑,好奇地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身影。辮子妞拉著鮮於黻的衣角,小聲說:“鮮於阿姨,那個姐姐……好像小草莓。”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怯意,又藏著一絲期待,彷彿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小女孩慢慢走近,軒轅?伸手想去抱她,指尖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那觸感像穿過一團溫熱的霧氣,真實又虛幻。但他分明能感覺到她的溫度,像小時候囡囡趴在他懷裡那樣溫暖,帶著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他記憶深處最珍貴的氣息。
“爸爸,我要走了。”小女孩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裙擺像被風吹起的蒲公英,漸漸消散。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多了幾分不捨,“媽媽在天上等我,她說讓你好好活著,彆總想著我們。”她把長命鎖輕輕遞到軒轅?麵前,鎖身的溫度透過空氣傳遞過來,“這個還給你,你要記得,我們永遠在你身邊。”
虛影消失的瞬間,塘水驟然恢複平靜,水麵上旋轉的許願幣紛紛沉下,隻有那枚刻著囡囡笑臉的幣還浮在水麵,背麵“願爸爸每天都開心”的字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軒轅?握著長命鎖,指腹反複摩挲著上麵的紋路,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鎖身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段乾?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柔和卻堅定:“軒轅哥,她是來告彆的,也是來讓你放心的。阿棠阿姨在天之靈,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一直沉浸在悲傷裡。”
鮮於黻把辮子妞抱起來,指著塘水泛起的漣漪,笑著說:“你看,小草莓姐姐在和我們揮手呢。她隻是回到了媽媽身邊,以後還會在塘邊陪著我們的。”辮子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鮮於黻的衣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麵。
司徒?撿起地上的蛋糕刀,用紙巾擦乾淨,重新切了塊蛋糕遞給軒轅?,蛋糕上的草莓醬沾在刀叉上,透著甜甜的香氣:“嘗嘗吧,辮子妞特意讓我加了草莓醬,說這樣小草莓姐姐就能嘗到了。孩子們都希望你能開心起來。”
軒轅?接過蛋糕,放進嘴裡,甜中帶著點酸,像極了囡囡當年吃草莓時的表情——小丫頭總愛皺著鼻子,把酸得眯眼的草莓塞進他嘴裡,笑著說“爸爸吃,甜的”。他抬頭看向天空,雲朵像似的飄著,陽光正好,風裡帶著蘆葦的清香,還有魚形許願幣碰撞的清脆聲響,彷彿是囡囡和亡妻在耳邊輕聲呢喃。
“軒轅叔,我們把畫掛在塘邊吧。”小柱子舉著辮子妞的畫,跑過來拉了拉軒轅?的衣角,畫紙上的色彩被陽光曬得格外鮮亮,“這樣小草莓姐姐每天都能看到,也能看到我們對她的想念。”
“好啊。”軒轅?笑著點頭,伸手摸了摸小柱子的頭,指尖的溫度讓孩子安心地笑了。
大家一起動手,找了兩根細竹竿,把畫固定在老槐樹下,畫裡的魚塘與現實中的“念囡塘”重疊,像是兩個世界的溫柔呼應。段乾?把剩下的許願幣分給每個人,笑著說:“以後我們每個月都來這裡,把心裡的話寫在幣上,讓塘裡的孩子們都能聽到。化工廠的賠償案快有結果了,到時候我帶著家屬們一起來,讓他們也把心願告訴阿棠阿姨和小草莓。”
鮮於黻從包裡拿出一根紅繩,把牧場的羊鈴係在槐樹枝上,風一吹,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和孩子們的笑聲混在一起:“我把羊鈴掛在這裡,這樣風吹過的時候,就像孩子們在唱歌。以後我每次來塘邊,都會帶著牧場的小羊,讓它們陪著小草莓姐姐。”
司徒?把蛋糕盒裡剩下的奶油抹在石桌上,畫了個大大的笑臉,奶油的香氣吸引了幾隻蝴蝶,在石桌旁盤旋:“這樣小草莓姐姐下次來,就能看到我們的祝福啦。福利院的孩子們說了,以後每個月都要來給小草莓姐姐送畫,還要幫軒轅叔一起鑄許願幣。”
軒轅?蹲在塘邊,把長命鎖輕輕放進水裡,看著它隨著水流慢慢漂向塘中央。陽光照在鎖上,反射出的光像條金色的線,連線著天空和水麵,也連線著他和逝去的親人。他想起亡妻當年在魚塘邊說的話:“等我們老了,就坐在這兒看孩子們釣魚,你鑄你的許願幣,我繡我的荷包,多好。”
現在,雖然她們不在了,但塘邊有了這麼多朋友,有了這麼多溫暖的牽掛——小柱子的陪伴、段乾?的支撐、鮮於黻的溫柔、司徒?的善意,還有孩子們純粹的想念。或許,這就是她們想要的結局——讓思念變成力量,讓孤獨變成陪伴,讓魚塘裡的每一條魚,每一枚許願幣,都承載著人間最真摯的愛,永遠流傳下去。
夕陽西下時,餘暉把塘水染成了橘紅色,蘆葦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與眾人道彆。大家依依不捨地收拾東西,司徒?帶著孩子們坐上麵包車,辮子妞趴在車窗上,揮著小手喊:“軒轅叔,我們下次還來!”小柱子推著自行車,車筐裡的搪瓷缸依舊叮當作響,他回頭說:“軒轅叔,明天我來幫你鑄幣!”
軒轅?站在塘邊,揮著手目送他們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小路儘頭。他低頭看向水麵,那枚刻著囡囡笑臉的許願幣還浮在那裡,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晚風拂過,蘆葦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他從竹籃裡拿出枚剛鑄好的許願幣,在背麵刻下新的心願:“願人間皆安,歲歲常歡。”然後輕輕放進塘裡,看著它隨著水波漂向遠方,與其他許願幣彙合。水麵泛起的漣漪,像是一張張溫柔的笑臉,映著天邊的晚霞,在暮色中閃爍著微光。
軒轅?知道,以後的每個清晨,當他蹲在塘邊鑄幣時,囡囡和亡妻都會在某個地方看著他,就像塘裡的錦鯉,永遠陪伴在他身邊。而“念囡塘”裡的每一枚許願幣,都會帶著所有人的思念與祝福,在時光裡靜靜流淌,溫暖每一個前來尋找慰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