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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欠條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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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海市老城區的巷口,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發亮,像塊被磨透的墨玉。牆根處的青苔泛著濕冷的綠,順著磚縫往上爬,爬到半牆腰的老電錶箱旁打了個頓。電錶箱上貼著張泛黃的電費單,邊角被風捲得發毛,露出底下“拓跋黻”三個字——那是巷子深處廢品收購站的會計,也是這章故事的主角。

空氣裡飄著股煤煙混著雨水的味,涼絲絲地往人鼻子裡鑽。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叉在灰撲撲的天上,像誰隨手畫的幾筆枯墨。樹底下蹲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用根小棍扒拉著積水裡的落葉,嘴裡哼著段冇頭冇尾的評劇,調子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拓跋黻揣著本舊賬本從收購站出來時,褲腳沾了片乾枯的銀杏葉。那是今早整理廢品時蹭上的,葉邊都脆成了鋸齒狀,一碰就掉渣。她捏著葉子往槐樹下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響,和老太太的評劇調子撞在一起,倒有了點說不出的熱鬨。

“王嬸,您又在這兒拾落葉呐?”拓跋黻蹲下身,把賬本往膝蓋上一擱,伸手幫老太太把飄到腳邊的半張報紙撿起來。報紙上印著十年前的房價廣告,油墨都褪成了淡灰色,“這玩意兒留著也冇用,扔了吧。”

王嬸抬起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堆,像曬乾的橘子皮。她手裡的小棍往報紙上一點,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扔不得哦。”她的手指關節腫得發亮,指甲縫裡嵌著層洗不掉的黑泥,“這報紙背麵,記著我欠你的錢呢。”

拓跋黻心裡“咯噔”一下。她低頭看那報紙,背麵果然用鉛筆寫著行歪歪扭扭的字:“欠拓跋妹子三百塊,給娃治病用。”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暈,卻還能看出當年寫字人的用力——筆尖都把紙戳破了好幾個小窟窿。

十年前的事突然就湧到了眼前。那時王嬸的兒子王強得了急性闌尾炎,半夜裡疼得在地上打滾,王嬸敲遍了半條巷子的門,湊的錢連掛號費都不夠。是拓跋黻揣著剛發的工資跑了三趟醫院,先墊了檢查費,又補了手術費,最後連住院時的陪護摺疊床租金都悄悄結了。後來王嬸要寫欠條,拓跋黻本不想接,可架不住老太太紅著眼眶往她手裡塞,說“欠啥都不能欠良心,我兒好了掙錢就還”。那天王嬸攥著她的手,指腹磨得她手背生疼,拓跋黻望著窗戶外飄的雨,冇敢說那句“不用還”——她知道,這話要是說出口,王嬸這輩子都得揣著塊心病。

“王嬸,那錢早該忘了。”拓跋黻把報紙疊起來塞進兜裡,伸手想去扶老太太,“您快起來,地上涼。”

王嬸卻冇動,反而把小棍往積水裡又扒拉了兩下,撈出片沾著泥的梧桐葉:“忘不得。”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見似的,“我兒昨天發工資了,我得把錢還你。”

拓跋黻剛要開口推辭,就見王嬸顫巍巍地從布衫口袋裡掏出個用塑料袋層層裹著的小疙瘩。塑料袋被捏得發皺,還沾著點麪粉——想來是從和麪的盆旁邊摸出來的。老太太解開三層塑料袋,露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最大的麵額是五十,最小的是一毛,湊在一起正好三百塊。那些錢邊角都磨圓了,帶著股曬過太陽的暖烘烘的味,拓跋黻捏起一張一毛的紙幣,指尖觸到上麵細密的摺痕,突然想起前幾天撞見王嬸在超市門口撿彆人扔的塑料瓶,佝僂著背在垃圾桶裡翻找的樣子。

“你數數。”王嬸把錢往拓跋黻手裡塞,指尖涼得像塊冰,“一分都不少。”

拓跋黻捏著那些帶著體溫的零錢,突然想起十年前王嬸給兒子送飯的樣子。那時王嬸每天天不亮就往醫院跑,飯盒裡裝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上麵飄著幾粒蔥花——後來才知道,那是她從菜市場攤主那兒討來的。有次拓跋黻撞見她在菜市場撿彆人扔的爛菜葉,蹲在地上用指甲摳菜葉上的泥,眼淚當時就下來了。那天她往王嬸的飯盒裡塞了兩個熱饅頭,王嬸攥著饅頭直髮抖,卻愣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王嬸,這錢我真不能要。”拓跋黻把錢往回推,手腕卻被老太太攥住了。王嬸的手勁出奇地大,指甲都快嵌進她的肉裡:“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就跟壓著塊石頭似的,睡不著覺。”

正拉扯著,巷口突然傳來陣“叮叮噹噹”的響。拓跋黻抬頭一看,是收廢品的老馬推著三輪車過來了。老馬的車鬥裡堆著半車舊紙板,上麵還坐著個梳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舉著根棒棒糖往嘴裡塞。小姑孃的襪子一隻紅一隻綠,腳後跟都磨破了,露出白生生的腳後跟。

“拓跋會計,忙著呢?”老馬把車停在槐樹旁,車鬥裡的紙板晃了晃,小姑娘嚇得趕緊抱住老馬的腰,“這是……王嬸?”

王嬸冇理老馬,隻是盯著拓跋黻的手:“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收下吧。”她的聲音裡帶上了點哭腔,眼角的皺紋裡滲出了點濕意。

拓跋黻心裡一軟,剛想把錢收下,就見小姑娘突然從車鬥裡跳下來,舉著棒棒糖跑到王嬸跟前:“奶奶,你怎麼哭啦?”小姑孃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我給你糖吃,吃了糖就不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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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看著小姑娘,突然笑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伸手摸了摸小姑孃的頭:“奶奶冇哭,是風迷了眼。”她把手裡的零錢往拓跋黻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走,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盯著拓跋黻手裡的錢,見她冇再推回來,才慢慢轉過身,背影在巷子裡縮成個小小的藍點。

拓跋黻捏著錢站在原地,心裡堵得慌。老馬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肩膀:“王嬸這兩年日子好過點了?她兒不是在工地當包工頭了嗎?前陣子聽人說還買了小轎車呢。”

拓跋黻搖搖頭,把錢塞進賬本的夾層裡:“誰知道呢。”她抬頭看王嬸的背影,老太太的藍布衫在風裡飄著,像麵褪了色的舊旗子,“對了,你車上這小姑娘是?”

“我外孫女,叫丫丫。”老馬拍了拍小姑孃的頭,丫丫正好奇地盯著拓跋黻手裡的賬本,“她爸媽在外地打工,把她放我這兒帶幾天。”丫丫突然往老馬身後躲了躲,小手攥著老馬的衣角——剛纔拓跋黻塞錢時,賬本翻開的頁上露出個紅筆寫的“欠”字,像個小鉤子似的勾著孩子的眼。

丫丫突然指著賬本上的字:“奶奶,你這本子上寫的啥呀?”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剝殼的花生,“是不是故事呀?”

拓跋黻被她問得一愣,低頭看了看賬本。賬本的封皮都磨破了,上麵用紅筆寫著“欠款登記”四個字,旁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是去年收廢品時,個小學生隨手畫的。那孩子當時抱著堆舊書來賣,說書裡夾著他攢的零花錢,讓拓跋黻幫忙找找,後來找到錢了,就趴在賬本上畫了這笑臉,說“阿姨收廢品還幫人找錢,是好人”。

“不是故事,是賬。”拓跋黻把賬本往身後藏了藏,不想讓小姑娘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欠款數字。第三頁記著巷尾張大爺欠的二十塊——他去年冬天摔斷了腿,賣了家裡的舊衣櫃湊醫藥費,還差二十塊是拓跋黻墊的;第七頁是前院李嫂的五十塊,她男人走得早,孩子上學要交校服費,攥著拓跋黻的手哭了半宿……那些數字背後,藏著太多人的難處,她怕嚇著孩子。

“賬是什麼呀?”丫丫歪著頭,羊角辮跟著晃了晃,“能吃嗎?”

老馬在一旁笑了:“你這丫頭,就知道吃。”他彎腰把丫丫抱回車鬥裡,“賬就是欠彆人的東西,得還。”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指著巷子深處喊:“爺爺,你看那個奶奶怎麼了?”

拓跋黻和老馬同時抬頭,就見王嬸突然靠在牆上滑了下去,藍布衫在灰撲撲的牆根處格外顯眼。拓跋黻心裡一緊,拔腿就往那邊跑,賬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跑到跟前才發現,王嬸靠在牆上閉著眼,嘴唇發白,手捂著肚子直抽氣——剛纔拉扯時她冇注意,老太太的肚子一直往外鼓著,像是憋著股疼。

“王嬸!王嬸你怎麼了?”拓跋黻蹲在王嬸身邊,伸手摸她的額頭。老太太的額頭燙得嚇人,嘴脣乾得都起了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王嬸睜開眼,眼神迷迷糊糊的,看了半天才認出拓跋黻:“妹子……我冇事……”她想抬手推拓跋黻,胳膊卻軟得像冇骨頭似的,“就是有點暈……老毛病了……”

老馬也推著車趕過來了,丫丫在車鬥裡急得直嚷嚷:“奶奶是不是生病了?我媽媽說生病了要打針。”

“彆瞎嚷嚷。”老馬瞪了丫丫一眼,蹲下身摸了摸王嬸的脈搏,“脈搏跳得快得很,怕是中暑了。”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躲在雲後麵,卻還是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這鬼天氣,說熱就熱。”

拓跋黻想起自己兜裡揣著的藿香正氣水——那是早上出門時,收購站的老張塞給她的,說最近天熱,防備著點。她趕緊掏出來,擰開瓶蓋想給王嬸灌下去,可老太太的嘴閉得緊緊的,怎麼也喂不進去。王嬸的牙掉了大半,剩下的幾顆牙咬著嘴唇,像是怕藥苦,又像是怕麻煩人。

“這可咋整?”拓跋黻急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王嬸的藍布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生病不肯吃藥,娘就用筷子蘸著藥往她嘴裡抹,剛要找筷子,就見老馬從車鬥底下翻東西。

老馬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他轉身從三輪車的車鬥底下翻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來,“用這個試試,我以前在工地上中暑,都是用涼水拍額頭醒的。”水壺裡的水晃了晃,映出老馬眼角的疤——那是他年輕時在工地扛鋼筋,被掉落的木板砸的,當時血流了一臉,還是工友湊錢送他去的醫院。

拓跋黻接過水壺,往手心倒了點水,輕輕拍在王嬸的額頭上。涼水一激,王嬸的眼皮動了動,終於張開了嘴。拓跋黻趕緊把藿香正氣水遞到她嘴邊,看著她嚥了下去。藥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拓跋黻用袖子幫她擦了擦,才發現老太太的布衫領口磨破了,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秋衣,秋衣上還打著個補丁——是用十年前流行的碎花布縫的,如今早冇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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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王嬸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她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滾:“謝謝你們……添麻煩了……”

“謝啥呀,鄰裡鄰居的。”拓跋黻把水壺遞給她,“你喝點水,緩一緩。”她看著王嬸手裡的水壺,突然覺得有點眼熟——那水壺的顏色是軍綠色的,上麵還印著顆五角星,和她父親當年在部隊時用的那個一模一樣。父親走的時候,就把水壺壓在箱底,說這是戰友用命換給他的,後來她把水壺捐給了社區紀念館,冇想到會在老馬這兒見到相似的。

王嬸喝了口水,把水壺還給老馬,突然抓住拓跋黻的手:“妹子,那錢你可一定要收下。”她的手還在抖,卻抓得很緊,“那是我欠你的,不能賴。我兒現在出息了,可我不能忘了當年誰幫的咱。”

拓跋黻看著她眼裡的執拗,心裡歎了口氣。她知道王嬸的性子,不收這錢,老太太能琢磨一整夜。她從賬本夾層裡把錢掏出來,數了兩張五十的遞給她:“王嬸,錢我收一百,剩下的你自己留著買點營養品。”她把剩下的錢往王嬸兜裡塞,手指觸到兜裡硬邦邦的東西——像是個小鐵盒,“你看你這身體,得好好補補。”

王嬸還想推辭,可拓跋黻的態度很堅決,她隻好把錢收下了。老太太攥著那兩張五十的票子,手指微微發顫:“妹子,你是好人……好人有好報……”

正說著,巷口突然傳來陣汽車喇叭聲,“嘀嘀”地響個不停,把丫丫嚇了一跳,往老馬懷裡縮了縮。拓跋黻抬頭一看,是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巷子口進不來,司機正探著頭往外喊:“麻煩讓讓,讓讓!”那車看著就貴,車身擦得鋥亮,和巷子裡灰撲撲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老馬趕緊推著三輪車往旁邊挪了挪,拓跋黻也扶著王嬸想往牆根再靠靠。可小轎車的司機還是嫌不夠,又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尖得刺耳。丫丫被嚇得“哇”地哭了,老馬趕緊抱著她哄:“不怕不怕,車要過去了。”

“這人咋回事?”老馬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這巷子本來就窄,還開個這麼大的車進來。”

拓跋黻冇說話,隻是扶著王嬸往牆邊站了站。她看著小轎車的車牌,突然覺得有點眼熟——那車牌的開頭是“京A”,前幾天收購站收了堆舊報紙,裡麵夾著張財經報,上麵印著個建築公司老闆的照片,車牌和這個有點像。

小轎車終於慢慢悠悠地開了進來,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下來個穿著西裝革履的男人,梳著油亮的頭髮,手裡提著個公文包,一看就是個有錢人。男人下車時冇注意腳下的青苔,差點滑了一跤,皺著眉拍了拍褲腳,像是嫌地上臟。

男人下車後,冇看拓跋黻她們,徑直往巷子深處走去,腳步匆匆的,像是在找什麼人。拓跋黻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王嬸說過她兒子在工地當包工頭,難道……她剛要問王嬸,就見王嬸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王嬸,那是不是你兒子?”拓跋黻碰了碰王嬸的胳膊。

王嬸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點了點頭,眼角的皺紋裡露出點笑意:“是他……是我兒回來了。”她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坐了下去。

男人好像聽到了她們的說話聲,突然轉過身來。當他看到王嬸時,愣住了,手裡的公文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公文包的鎖釦開了,掉出幾疊厚厚的檔案,上麵印著“項目合同”幾個字。

“媽!”男人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拔腿就往這邊跑,西裝褲的褲腳都被風吹得飄了起來。跑到跟前他才發現王嬸臉色不對,蹲下身一把抱住老太太:“媽,您怎麼在這兒坐著?我找您好半天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肩膀微微發顫——拓跋黻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著塊金錶,錶鏈在太陽下閃著光,可他抱王嬸的動作卻很笨拙,像是很久冇這樣抱過母親了。

王嬸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我冇事,就是有點暈。多虧了拓跋妹子和老馬幫我。”她指了指拓跋黻和老馬。

男人這才抬起頭,看了看拓跋黻和老馬,站起身鞠了個躬:“謝謝二位。我是王強,這是我媽。”他的眼睛紅紅的,還帶著點血絲,“我媽身體不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冇事冇事。”拓跋黻趕緊擺手,“都是鄰居,應該的。”她看著王強,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在醫院走廊裡蹲在地上哭的小夥子——那時他才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攥著診斷書直髮抖,說“我冇錢給我媽治病”。冇想到現在都變得這麼體麵了,隻是眼角的那顆痣還在,和當年一樣。

王強從兜裡掏出張名片遞給拓跋黻:“這是我的名片,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儘管找我。”名片上印著“XX建築公司總經理”,字是燙金的,看著就很氣派。拓跋黻接過來時,指尖觸到名片邊緣的圓角——是特意打磨過的,怕劃到人,倒還是當年那個細心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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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黻接過名片,剛想說點什麼,就見王強突然蹲下身,把王嬸抱了起來:“媽,我送您去醫院看看。”

“我冇事,不用去醫院。”王嬸在他懷裡掙紮著,“就是有點中暑,喝了藿香正氣水好多了。去醫院又要花錢。”

“不行,必須去看看。”王強的態度很堅決,抱著王嬸就往小轎車那邊走,“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您。錢不是問題,我現在有錢了。”他說話時,聲音帶著點急,像是怕王嬸不信。

拓跋黻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暖暖的。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賬本,拍了拍上麵的灰,轉身想回收購站。剛走兩步,腳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王嬸剛纔掉的手帕包。

“拓跋會計,等等。”老馬突然叫住她。

拓跋黻回過頭:“咋了?”

老馬指了指王嬸剛纔坐過的地方:“你看那是啥?”

拓跋黻低頭一看,是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疙瘩,掉在牆根的青苔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走過去撿起來,打開手帕一看,裡麵是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鉛筆寫著幾行字——是十年前她給王嬸兒子交住院費的收據。收據上的字跡都暈開了,可“住院費”三個字還能看清,下麵蓋著醫院的紅章,早就褪成了粉色。

收據的背麵,用更小的字寫著:“拓跋妹子是好人,這錢我記著,一定還。”字跡和報紙上的一模一樣,隻是更用力了些,紙都被戳破了。拓跋黻捏著那張收據,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想起十年前王嬸把這收據塞給她時說“你拿著,等我有錢了就憑這個找我要”,那時她還笑老太太較真,現在才知道,這張紙在王嬸心裡,比啥都重。

拓跋黻捏著那張收據,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抬頭看了看天,太陽終於從雲後麵鑽了出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巷口的老槐樹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唱著什麼歌。丫丫在車鬥裡追著麻雀跑,老馬在後麵喊“慢點跑”,聲音裡帶著笑。

她把收據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賬本的夾層裡,和那一百塊錢放在一起。然後轉身往收購站走,腳步輕快了許多。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心裡的那點堵得慌也慢慢散了。

走到收購站門口時,老張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抽菸。看到拓跋黻回來,他趕緊把煙掐了:“拓跋會計,你可回來了。剛纔有個人來找你,說是你的老同學。”老張的臉皺成個核桃,“戴著副眼鏡,斯斯文文的,說找你有急事。”

“老同學?”拓跋黻愣了一下,“誰呀?”她高中畢業就來收購站當會計了,同學大多在外地,很少有人來找她。

“不知道,說是姓劉,讓你回來給他回個電話。”老張指了指收購站裡的電話,“號碼我給你記在桌上了。”

拓跋黻點點頭,走進收購站。收購站裡堆著半屋子舊書,是昨天收的,還冇來得及整理。書堆上落著隻貓,正蜷著身子睡覺,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她拿起桌上的紙條,上麵寫著個電話號碼,很陌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電話撥了過去——老張說對方有急事,彆耽誤了。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了,裡麵傳來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喂,是拓跋黻嗎?”

拓跋黻想了半天,纔想起是誰:“是我。劉芳?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劉芳是她的高中同學,當年坐她後桌,總借她的筆記抄。後來劉芳考上了重點大學,去了北京,就冇再聯絡了。

“我來鏡海市出差,想找你聚聚。”劉芳的聲音很歡快,“你現在在哪兒呢?我過去找你。”

拓跋黻報了地址,掛了電話。她看著窗外的陽光,突然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她拿起賬本,想把剛纔的事記下來,卻發現賬本的最後一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個孩子寫的:“好人有好報。”她愣了愣,突然想起剛纔丫丫翻她賬本時,手裡攥著支鉛筆,想來是那孩子寫的。

拓跋黻笑了笑,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麵寫道:“是啊,好人有好報。”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響,像小時候娘給她梳頭時梳子刮過頭髮的聲。

就在這時,收購站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陣風湧了進來,把桌上的紙條吹得飄了起來。拓跋黻伸手去抓,卻冇抓住,紙條順著風飄出了門外,落在了巷口的青石板路上。

她趕緊追出去,剛跑到門口,就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從巷口開了過去,車輪正好碾在那張紙條上。拓跋黻心裡一緊——那是王強的車,剛纔他送王嬸去醫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她剛想喊住司機,就見小轎車突然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下來個穿著西裝革履的男人——是王強。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上麵的電話號碼,突然抬頭看向拓跋黻,眼神裡帶著點疑惑:“拓跋妹子,這是你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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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黻點了點頭:“是我的。剛纔風給吹跑了。”

王強把紙條遞給她,突然笑了:“這號碼我認識。是劉芳的吧?她是我公司的合作方,今天下午還要來我公司談事呢。”他拍了拍腦袋,“說起來也是巧,她昨天還跟我打聽鏡海市有冇有老同學,冇想到就是你。”

拓跋黻愣住了:“真的?”世界這麼小,竟然有這麼巧的事。

王強點點頭:“是啊。世界真小,冇想到你們還是老同學。”他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公司了。拓跋妹子,有空我請你吃飯,好好謝謝你當年幫我媽。”

拓跋黻還冇來得及說話,王強就上了車,小轎車“嘀嘀”地響了兩聲,開走了。車後窗裡,她好像看到王嬸正往外看,手裡還攥著那個手帕包。

她捏著那張紙條,站在收購站門口,突然覺得有點恍惚。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巷口的老槐樹上,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賬本,又抬頭看了看天,突然覺得,這人間,其實也冇那麼多悲劇。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說不定是劉芳打過來的。

“喂,是拓跋黻嗎?”電話裡傳來個陰森森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似的,讓人頭皮發麻。

拓跋黻心裡一緊:“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笑了笑,笑聲裡帶著點詭異,“重要的是,你最近是不是收了箇舊賬本?”

拓跋黻的心跳瞬間加速了:“你想乾什麼?”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賬本,賬本的邊角硌得手心生疼。這賬本是上週收的,從一箇舊木箱裡翻出來的,上麵記著些三十年前的欠款,她本來想整理整理,看看能不能找到債主,還冇來得及動手。

“冇什麼。”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故意吊她的胃口,“我就是想告訴你,那個賬本裡藏著個秘密。要是你不想惹麻煩,就把賬本交出來。”

拓跋黻握著手機的手突然開始發抖。她看了看手裡的賬本,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巷口,突然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冒,順著脊梁骨爬到了後腦勺。剛纔還暖烘烘的太陽,這會兒照在身上竟有點冷。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要是看不到賬本,後果自負。”

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手機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巷口顯得格外刺耳。

拓跋黻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賬本,指節都快發白了。陽光還在照著,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巷口的老槐樹上,麻雀突然不叫了,撲棱棱地飛走了,隻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叉在天上,像個張牙舞爪的鬼。她突然想起那箇舊賬本的封皮——是用牛皮紙做的,上麵用紅漆寫著個“陳”字,當時她還覺得奇怪,誰會用紅漆寫名字?現在想來,那紅漆說不定不是漆,是彆的東西。

她正愣著,老張從收購站裡探出頭:“拓跋會計,咋了?站這兒不動彈。”

拓跋黻回過神,搖了搖頭:“冇事。”她把賬本往懷裡揣了揣,轉身往收購站走。剛走兩步,又停住了——她想起剛纔王強撿起紙條時,眼神好像在賬本上停了一下,當時她冇在意,現在想來,那眼神有點奇怪,像是認識這賬本似的。

是告訴王強,還是自己扛著?拓跋黻站在原地,心裡犯了難。告訴王強,萬一這事和他有關,豈不是把他拉下水?不告訴,三天後會有什麼“後果”?她捏著手機,指腹劃過剛纔那個陌生號碼,突然想起個事——剛纔王強說劉芳下午要去他公司談事,劉芳是大城市來的,說不定認識懂這些事的人。

可劉芳是她的老同學,要不要把她捲進來?拓跋黻咬了咬嘴唇,看著懷裡的賬本,突然想起賬本裡夾著的一張舊照片——是個穿軍裝的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合影,背後寫著“陳哥留念”。那個男人的眉眼,竟和王強有幾分像。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收購站。不管怎麼說,先看看賬本裡到底藏了什麼秘密。她把賬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上麵記著筆欠款:“欠陳老闆五十塊,買糧。”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再往後翻,大多是這樣的記錄,直到翻到最後幾頁,突然出現一行字:“城東倉庫,三箱,已處理。”後麵冇寫欠什麼,也冇寫欠誰,隻有這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急著寫的。

拓跋黻的心“怦怦”直跳。城東倉庫她知道,十幾年前著過一場大火,燒得精光,後來就荒廢了。這“三箱”是什麼?“已處理”又是怎麼處理的?她突然想起剛纔那個陌生電話,對方說賬本裡有秘密,難道就是這個?

她正看著,突然聽到巷口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個穿警服的人,正往這邊走。拓跋黻心裡一緊——是剛纔那個電話的人報警了?還是警察碰巧路過?她趕緊把賬本合上,往桌下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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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警服的人走到收購站門口,停下了。拓跋黻這纔看清,是社區的片警小李,不是陌生警察。小李笑著打招呼:“拓跋會計,忙著呢?”

拓跋黻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李警官,有事?”

“冇事,巡邏。”小李往收購站裡看了看,“剛纔聽老張說有人找你,是你老同學?”

拓跋黻嗯了一聲,冇多說。

小李笑了笑:“那就好。對了,前陣子城東倉庫那邊發現點東西,你要是收廢品時看到有人賣舊金屬,留意著點,有情況給我打電話。”

拓跋黻心裡“咯噔”一下:“發現啥了?”

小李搖搖頭:“不好說,還在查。就是提醒你們注意安全。”他又聊了兩句,轉身走了。

拓跋黻看著小李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城東倉庫、舊賬本、王強的眉眼、那個陌生電話……這些事像根線,纏在一起,越纏越亂。她蹲下身,從桌下拿出賬本,翻到最後幾頁,盯著“城東倉庫,三箱,已處理”那行字,突然做了個決定——去找劉芳。不管怎麼說,先弄清楚這賬本和王強到底有冇有關係,再做打算。

她拿起桌上的紙條,看著上麵的電話號碼,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拓跋黻?”劉芳的聲音傳來,還是那麼歡快。

拓跋黻攥緊了賬本,低聲說:“劉芳,我有件事想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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