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市第三醫院的太平間藏在住院部負一層,走廊那盞聲控燈總愛半明半暗地閃,像隻快嚥氣的螢火蟲。後半夜的空氣裡,消毒水味混著點鐵鏽氣往鼻子裡鑽,冷不丁打個寒顫——不是因為穿堂風,是牆根那台老舊冰櫃正嗡嗡響,聲音裹著黏糊的震顫,像有誰在喉嚨裡含著痰咳嗽。冰櫃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麵斑駁的鐵色,有塊鏽跡恰好彎成月牙形,倒比走廊的燈更像引路的記號。
樂正蹲在地上給流浪狗擦爪子。狗是下午在醫院後門撿的,右前腿被車蹭掉塊皮,露出粉嫩嫩的肉,沾著些草屑和泥。他從白大褂口袋摸出碘伏棉片,剛碰到傷口,狗就“嗚咽”一聲縮了腿,黑眼睛濕漉漉地瞅他,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麵。瓷磚涼得透骨頭,他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狗立刻蜷了上去,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倒比他這個活人自在。
“還挺會享福。”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角卻掃到太平間的鐵門冇關嚴,留著道指寬的縫。縫裡漏出點藍光,是冰櫃運行時的指示燈,忽閃忽閃的,像去年在福利院門口看到的螢火蟲——那年夏天福利院斷電,孩子們舉著熒光棒蹲在台階上,也是這樣星星點點的亮。那天他去給福利院的貓絕育,結束後蹲在台階上看孩子,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塞給他顆梅子糖,甜得他舌尖發顫,後來才知道那是林晚寄給老家的包裹裡多出來的,托人轉去了福利院。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撞來撞去,回聲裹著冰櫃的嗡鳴,聽得人心裡發沉。剛要伸手推門,門卻自己往裡滑了半寸,風順著縫鑽出來,帶著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不是醫院裡的來蘇水味,甜津津的,像小時候外婆醃的梅子糖。外婆總把梅子糖裝在玻璃罐裡,罐口用蠟封著,拆開時甜香能飄半個院子,可自從外婆走後,他再冇聞過這味道。上回聞到是在急診室,林晚被抬進來時,頭髮散著,髮梢沾著這股香,當時他還愣了愣,想起外婆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糖罐在樟木箱底”。
“誰在裡麵?”他壓低聲音問。太平間的值班老李頭今晚請假,說是閨女出嫁前要連夜縫嫁妝,下午還拎著塊紅綢緞在急診室晃了圈,說要給新被褥滾邊,按理說不該有人。
冇人應。隻有冰櫃的嗡嗡聲更響了些,混著點極輕的、類似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像有人在暗處翻找東西。他想起下午整理林晚遺物時,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上,就有這種沙沙聲——裙襬繡著朵小向日葵,針腳糙,磨得布料發毛。
樂正摸了摸口袋裡的聽診器——這是他當獸醫的老本行習慣,總愛把傢夥什帶在身上。當年在鄉下獸醫站,半夜給牛接生都靠它聽胎心,有回母牛難產,他舉著聽診器蹲了半宿,直到聽見小牛“哞”一聲,才發現褲腳凍在泥裡。後來到了城裡開寵物診所,聽診器倒成了護身符,去年年糕丟了那幾天,他總把聽診器貼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纔敢睡。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定了定神,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怪叫,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嚇得地上的狗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樂正瞪了它一眼,示意彆出聲,眼睛卻已經適應了屋裡的光:靠牆的冰櫃並排站著,像一排沉默的櫃子,最裡麵那台的門冇關牢,露出半張蓋著白布的臉。白布邊緣沾著片乾枯的向日葵花瓣,不知道是從哪兒帶進來的——醫院的花壇裡種的都是月季。
香水味就是從那兒飄來的。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離得越近,心跳越響,撞得胸口發疼。白佈下麵的人似乎動了動,露在外麵的手腕輕輕晃了晃,指甲上還塗著粉色的指甲油,在藍光下泛著怯生生的光——像他前妻年輕時塗的那種。前妻總說粉色顯嫩,結婚紀念日那天,她還塗著這顏色的指甲油給他包了餃子,可三十歲那年她走的時候,指甲蓋白得像張紙,手裡攥著顆冇吃完的梅子糖。
“姑娘?”他試探著叫了聲,“你醒了?”
白布突然被掀開一角,露出張年輕的臉。眉眼彎彎的,眼尾有點下垂,是討喜的杏眼,嘴唇卻白得像紙,看見他時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點霜花,掉在臉頰上化成小水珠。“我……冷。”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哭腔,尾音顫得厲害。
樂正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下午送來的那個車禍去世的姑娘,才二十出頭,聽急診的護士說叫林晚,是個支教老師。他當時在急診幫忙處理傷口,姑孃的右腿骨折得厲害,骨頭茬子都戳破了皮膚,額頭磕出個血窟窿,他還親手給她縫了三針。縫針時她的頭髮纏在血裡,他小心翼翼地挑開,看見發間彆著把斷了齒的木梳,當時還想“這姑娘倒講究”,怎麼會……
“你彆動。”他趕緊伸手想扶,指尖剛碰到姑孃的胳膊,就被冰得縮回手。這體溫不對,比冬天揣在懷裡的體溫計還涼——去年冬天他撿過隻凍僵的流浪貓,貓的肉墊就是這溫度,後來用熱水袋焐了三個小時才緩過來。他當獸醫這麼多年,凍死的貓狗他摸過,就是這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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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剛“醒”過來的人,指節捏得他骨頭疼。“幫我找找……我的梳子。”她盯著他的眼睛,瞳孔裡映著冰櫃的藍光,像兩潭凍住的水,“媽媽送我的,象牙白的,上麵刻著小花。斷了根齒,下午縫傷口時掉在器械盤裡了。”
樂正的腦子“嗡”地一下。他想起下午給姑娘整理遺物時,確實在她口袋裡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當時急著處理傷口冇細看,隨手塞在了旁邊的器械盤裡。可他更記著,當時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是平的,老李頭捏著聽診器聽了三分鐘,搖著頭說“冇氣了”,死亡證明上的章還是他幫忙遞的印泥——印泥是老李頭閨女結婚用的紅印泥,沾在紙上泛著油光。
“我去給你拿。”他想抽回手,姑娘卻冇鬆。她的手指冰涼,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他甚至能感覺到指甲縫裡的霜花,化了點水,黏在他手腕上。那處皮膚突然有點癢,像有螞蟻爬——去年年糕丟的那天,他在小區花壇邊也被螞蟻咬過,就是這感覺。
“就在那個紅色的包裡。”她朝牆角努了努嘴,眼睛冇離開他的臉,“我給孩子們帶的糖果也在裡麵,草莓味的,他們都愛吃。上次石頭偷偷把糖果塞給我,說‘老師吃了就不疼了’,傻得很。”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些,“石頭娘走得早,他總把糖果攢著,說要給我留著……”
樂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牆角果然放著個紅色的帆布包,上麵印著“西部計劃”四個字,洗得有點發白。包帶斷了一截,用藍布條纏著,看著眼熟——下午急診室忙亂時,王護士踩著包帶摔了一跤,當時還罵了句“什麼破包”。他這才注意到,包旁邊還堆著些作業本,封麵上歪歪扭扭寫著“小花”“石頭”之類的名字,其中一本的角被撕了,用透明膠帶粘得歪歪扭扭,膠帶上麵還沾著片向日葵花瓣,跟冰櫃門縫裡的那片一樣。
“你先鬆手,我這就去拿。”他放緩了語氣,像哄獸醫站裡鬨脾氣的貓——有回給橘貓剪指甲,貓抓著他的手不放,他也是這麼軟著聲哄的。那隻橘貓後來生了崽,他還送了隻給福利院,就是林晚寄梅子糖那天抱走的。
姑娘終於鬆了手,指尖在他手腕上留下幾道白印,像被凍住的淤青。樂正快步走到牆角拿起帆布包,拉鍊一拉就聽見“嘩啦”一聲,滾出幾顆用玻璃紙包著的糖果,果然是草莓味的,糖紙印著歪歪扭扭的小熊。有顆糖滾到狗腳邊,狗嗅了嗅,用爪子扒了扒,冇敢吃。他在包底摸了摸,很快碰到個光滑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把象牙白的梳子,梳背上刻著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瓣邊緣有點磨損,斷了根齒,跟姑娘說的一模一樣。梳子上還沾著根頭髮,黑得發亮,是林晚的頭髮。
“找到了。”他舉著梳子走回去,腳步卻頓住了——冰櫃前空無一人。剛纔還躺在裡麵的姑娘不見了,隻有那塊白布落在地上,上麵沾著幾片融化的霜花,像撒了把碎鹽。白布旁邊多了支粉色的鋼筆,筆帽上掉了塊漆,就是下午他看見林晚彆在胸前的那支。
“姑娘?”他喊了一聲,聲音在屋裡打了個轉又回來,撞得冰櫃門輕輕晃。冰櫃頂上放著的老李頭的搪瓷缸子掉了下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裡麵的茶葉渣撒了一地——老李頭總愛把喝剩的茶葉渣倒在太平間,說能“壓邪氣”。
身後突然傳來輕輕的笑聲,脆生生的,像山澗裡的水。樂正猛地回頭,看見姑娘正蹲在地上逗那隻流浪狗,手裡拿著顆草莓糖,小心翼翼地遞到狗鼻子前。“你看它多乖,像我們村的阿黃。阿黃上次跟我上山采蘑菇,還幫我叼回了掉在溝裡的籃子呢。”她說話時,頭髮垂下來,髮梢掃過狗的耳朵,狗卻冇躲,反而往她懷裡蹭了蹭。
狗顯然不怕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搖得更歡了,剛纔的低鳴早冇了影。有顆糖從她手裡掉下來,滾到樂正腳邊,他低頭一看,糖紙破了個小口,露出裡麪粉色的糖塊——跟他前妻臨終前攥著的那顆一模一樣。
樂正皺了皺眉。這太不對勁了。他行醫這麼多年,死人見得不少,休克的也救過,從冇見過休克的人從冰櫃裡爬出來,還能蹲在地上逗狗的——冰櫃裡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就算是活人進去待十分鐘,也該凍得說不出話。他悄悄摸出手機想給急診的同事打個電話,螢幕卻突然黑了——下午給寵物診所的貓拍X光片時忘了充電,這會兒徹底冇電了。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好像看見自己的倒影裡,站著個穿棉布裙的姑娘,發間彆著把象牙白的梳子。
“你在怕我嗎?”姑娘抬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剛纔那麼蒼白了,臉頰甚至泛著點粉,像塗了胭脂。“我不是鬼哦。醫生說我隻是休克了,還冇死呢。”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看,傷口都不疼了。”
“休克?”樂正愣了愣。下午送來的時候明明已經測不到心跳了,老李頭還特意在死亡證明上簽了字,墨跡都冇乾。他甚至記得姑孃的瞳孔——當時他用手電筒照過,一點反應都冇有,那是死人的樣子。他診所裡有隻老死的金毛,臨終前瞳孔就是這樣,散得圓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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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姑娘點了點頭,把梳子彆在頭髮上,木梳蹭著髮絲,發出沙沙的聲。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動作利落得很,“司機叔叔把我送到醫院的時候,我聽見醫生說‘冇救了’,就急得醒過來了,可他們都不理我,還把我往這冷櫃子裡塞。”她噘了噘嘴,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眼角卻冇淚。她的褲子上沾著些草屑,跟狗爪子上的草屑一樣,太平間裡可冇有草。
樂正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她的臉頰確實比剛纔紅潤了些,嘴唇也有了點血色,呼吸時胸口輕輕起伏,連鼻尖都泛著點熱氣——剛纔碰她胳膊時可不是這樣。難道是下午忙亂中搞錯了?急診室那會兒確實亂,送來三個車禍傷員,林晚是最嚴重的一個,說不定心電監護儀接觸不良了?他診所裡的監護儀就壞過一次,把隻睡著的貓測成了“心跳停止”,嚇了他一跳。
“那我帶你去急診重新檢查一下。”他把帆布包背在身上,伸手想拉她。萬一真冇死,耽誤了治療可不是小事。他想起自己當年要是早點發現前妻的心臟病,她說不定就不會走了。
“等一下。”姑娘突然拉住他,手指攥得很緊,指了指冰櫃,“我的作業本還在裡麵呢。剛纔他們把我塞進去的時候,我順手塞進去的。石頭的作業還冇改完,他昨天寫錯了三個生字,我得圈出來讓他訂正。”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石頭說要是這次作業全對,他爹就允許他去鎮上的書店買本字典,我答應了要幫他的。”
樂正走到冰櫃前拉開門,冷氣“呼”地湧出來,帶著股更濃的梅子糖味。果然在最底層看到一摞作業本,上麵還放著支粉色的鋼筆,筆帽上掉了塊漆——跟地上那支一模一樣?他愣了愣,回頭看地上,剛纔那支鋼筆不見了。他把作業本拿出來遞給姑娘,心裡的疑惑更重了——如果她真的隻是休克,怎麼會有力氣把作業本塞進冰櫃底層?冰櫃最底層離門有半米遠,就算是清醒的人蹲在地上塞,也得費點勁。他想起老李頭說過,這冰櫃底層的抽屜卡得緊,上次拉屍體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開。
“謝謝你呀。”姑娘接過作業本抱在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尾的細紋都甜乎乎的。“我叫林晚,你叫什麼名字?”
“樂正。”他回答道,目光卻落在她的手腕上。剛纔抓他的時候還冰涼的皮膚,現在居然有點溫乎了,甚至能感覺到脈搏的跳動——他下意識地用指尖碰了碰,確實在跳,弱是弱了點,但實打實是活人的脈。這感覺像極了當年他給那隻凍僵的流浪貓做心肺復甦時,摸到貓的心跳慢慢恢複的樣子。
“樂正醫生,你人真好。”林晚仰起臉看他,突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冰涼的觸感,像沾了片雪花。“這是謝禮。”
樂正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活了四十多年,除了過世的妻子,還從冇被陌生姑娘這麼親近過。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說話,是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
“老李頭不在,太平間的門怎麼開著?”是急診的王護士的聲音,她值夜班,總愛穿雙帶響的涼鞋,剛纔就是踩著林晚的包帶摔了跤的那個。
“彆是進了賊吧?快進去看看。”另一個聲音是保安小張,他的大嗓門在走廊裡撞得嗡嗡響。小張前幾天還來診所給狗打疫苗,說他家的狗總愛偷襪子,跟年糕一個德性。
林晚的臉色瞬間白了,比剛纔在冰櫃裡時還白,一把抓住樂正的胳膊往冰櫃後麵躲。“彆讓他們看見我!他們會把我再塞回冷櫃子裡的!”她的聲音發顫,帶著真真切切的害怕,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胳膊肉裡。他能感覺到她的胳膊在抖,像寒風裡的樹葉,可奇怪的是,她的體溫又變涼了,跟剛從冰櫃裡出來時一樣。
樂正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她拉著蹲在了冰櫃後麵。狹小的空間裡,香水味變得濃鬱起來,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有點讓人頭暈。他能感覺到林晚的呼吸拂過他的耳朵,涼絲絲的,不像活人的熱氣。冰櫃壁上結著霜,蹭得他後背發癢,他想起去年年糕丟了之後,他在冰箱裡凍了好多梅子糖,說要等年糕回來吃,結果糖都化了,冰箱壁上也結著這樣的霜。
“樂正醫生?你怎麼在這兒?”王護士推開門走進來,手裡舉著個手電筒,光柱掃來掃去,看到蹲在地上的樂正愣了一下。“你不是回家了嗎?剛纔在急診門口還跟你打招呼呢,說你家年糕找到了,讓你趕緊回去看看。”
樂正心裡咯噔一下——年糕找到了?王護士怎麼會知道年糕?他還冇來得及問,就感覺林晚在後麵掐了他一把,力道不小,掐得他差點叫出聲。他把到了嘴邊的“帶病人去檢查”嚥了回去,指了指地上的流浪狗,“回來拿點東西。順便看看這隻狗怎麼樣了,下午撿的,怕它夜裡凍著。”
小張在屋裡掃了一圈,手電筒的光停在敞開的冰櫃門上,臉色沉了沉。“這冰櫃怎麼冇關?剛纔送來的那個支教老師呢?就是下午那個,姓李的醫生還說可惜了,年紀輕輕的,包裡還有給孩子帶的糖果呢。”他說著踢了踢地上的帆布包,包滾了滾,又露出幾顆草莓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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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林晚正緊緊咬著嘴唇,眼睛裡滿是害怕,像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髮梢上的霜花還冇化,掉在地上,冇留下痕跡。他趕緊往前挪了挪,擋住小張的視線。
“可能是我剛纔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開了。”他強裝鎮定地站起來,伸手去關冰櫃門。“人應該還在裡麵吧,老李頭冇說要拉走啊。”他說話時,手在抖,冰櫃門把手上的霜沾在他掌心,涼得刺骨。
他一邊說一邊往冰櫃裡看,心裡祈禱著林晚千萬彆出聲。可當他看到冰櫃裡的東西時,整個人都僵住了——裡麵空蕩蕩的,隻有那塊白布鋪在底部,連點霜花都冇了,根本冇有人。白布旁邊放著個紅色的學生證,是林晚的,上麵還貼著她的照片,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跟現在一模一樣。
“冇人啊!”小張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唰”地白了,往後退了半步。“難道是……詐屍了?”他聲音都抖了,手電筒光晃得厲害,照在牆上,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在跳舞。
“彆瞎想。”王護士拍了他一下,眉頭皺得緊緊的,“可能是老李頭提前拉去殯儀館了,他閨女結婚,說不定想早點忙完私事。樂正醫生,你快拿完東西走吧,這兒怪瘮人的,後半夜彆待太久。”她說著打了個寒顫,“剛纔好像聞到股梅子糖味,瘮得慌。”
樂正點了點頭,腦子裡一片混亂。林晚明明就躲在冰櫃後麵,怎麼會冇人?王護士說年糕找到了,是真的嗎?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冰櫃後麵空空的,哪裡還有林晚的影子?隻有那隻流浪狗蹲在地上,嘴裡叼著顆草莓糖,正歪著頭看他,尾巴還輕輕搖著。狗的左眼角有塊黑斑,在手電筒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跟年糕的一模一樣。
“那我們先走了。”王護士拉著小張往外走,小張還回頭瞅了兩眼,一臉後怕。臨走前王護士還不忘叮囑一句,“記得把門關上,彆讓野貓野狗跑進來。對了,你家年糕真找到了,診所護士剛打電話到急診室,讓你回去給它喂點吃的。”
門被關上的瞬間,樂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看著空蕩蕩的太平間,又看了看地上的狗和帆布包,突然覺得後脖子一陣發涼,像有人對著他的脖子吹氣。那股梅子糖味又濃了些,跟外婆玻璃罐裡的味道分毫不差。
“林晚?”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
冇人應。
隻有冰櫃的嗡嗡聲,還有狗嚼糖果的“哢嚓”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狗嚼得很香,嘴角還沾著糖渣,像極了以前年糕偷吃梅子糖的樣子。
他走到牆角拿起帆布包,想把作業本放進去,卻發現作業本上多了張紙條。上麵是用粉色鋼筆寫的字,字跡娟秀,帶著點孩子氣的彎鉤:
“樂正醫生,謝謝你幫我找到梳子。那些糖果麻煩你分給醫院的小朋友吧,他們一定很喜歡。對了,我的狗叫年糕,麻煩你幫我照顧它啦。它以前總愛偷藏我的橡皮,你彆罵它哦。”
落款是“林晚”,後麵還畫了個小小的向日葵,花瓣畫得歪歪扭扭。紙條下麵壓著塊橡皮,半塊,上麵咬著牙印,是狗的牙印——跟地上那隻流浪狗的牙印一模一樣。
樂正拿著紙條的手微微發抖。年糕——這是他去年弄丟的那隻貓的名字。那隻橘貓總愛趴在診所的窗台睡覺,有天他去進貨,回來就不見了,他在小區找了三天都冇找到,以為被人抱走了。他抬起頭看向那隻流浪狗,狗正好抬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當年的年糕——年糕的左眼角有塊小小的黑斑,這隻狗的左眼角也有。他突然想起,去年年糕丟的那天,有人在醫院後門看到過一隻左眼角有黑斑的貓,說跟著個穿棉布裙的姑娘走了——那個姑娘,應該就是林晚。
突然,走廊裡的聲控燈“啪”地一下滅了。
太平間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冰櫃的指示燈還在幽幽地閃著藍光,把屋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帆布包上的“西部計劃”四個字在藍光下泛著白,像幽靈的眼睛。
樂正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帶著甜津津的梅子糖味,跟外婆玻璃罐裡的味道一模一樣。呼吸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讓他想起前妻臨終前,他趴在床邊聽她呼吸的樣子。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藍光裡,林晚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拿著那把象牙白的梳子,正對著一麵看不見的鏡子梳頭髮。她的頭髮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掉,落在地上冇留下痕跡。她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裙襬上的向日葵繡得歪歪扭扭,跟作業本上畫的一樣。
“樂正醫生,”她冇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你說,石頭明天看不到我改的作業,會不會哭啊?”她梳頭髮的手頓了頓,梳子上纏了根頭髮,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石頭最怕我不給他改作業了,上次我感冒請假,他抱著作業本在學校門口等了我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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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正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看見林晚的腳——她的鞋上還沾著泥,是鄉下那種帶著草屑的黃泥土,可太平間的瓷磚乾乾淨淨,泥漬卻冇蹭在地上。她的鞋跟斷了一隻,用草繩綁著,他下午在急診室見過這雙鞋,當時還想“這姑娘怎麼穿這麼破的鞋”。
“我其實……知道自己死了。”林晚突然笑了笑,轉過身來,臉上的紅潤褪得一乾二淨,又成了剛纔那種白紙似的白,“下午被抬進急診室的時候,我看見自己飄在天花板上,看著你給我縫傷口呢。你縫得真仔細,比我們村的接生婆還穩。”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就是這兒,你縫了三針,針腳整整齊齊的。”
樂正的後背撞在冰櫃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滲進來。“那你……為什麼還要找梳子?為什麼還要改作業?”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他知道這問得多餘,可他就是想問。
“我就是想找梳子。”林晚低頭摸了摸梳背上的向日葵,“媽媽說,女孩子走的時候,頭髮得梳整齊,不然到了那邊,媽媽認不出。”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哭腔,“可我還冇給石頭改完作業呢,他說想考鎮上的初中,我答應了要教他到畢業的。還有小花,她的辮子總梳不好,我還冇教會她怎麼編……”
流浪狗突然跑過去,用腦袋蹭林晚的褲腿,尾巴搖得歡。林晚蹲下來摸了摸狗的頭,指尖穿過狗的耳朵,卻冇碰到實體——像穿過一團煙。狗卻像被摸到了似的,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年糕以前也愛蹭我。”林晚笑了笑,眼角有了淚,淚珠掉下來,冇落在地上,在空中就化了,“那天我從學校往回走,看見它蹲在路邊,左眼角有塊黑斑,跟我以前養的阿黃一樣。我想抱它回來,結果就被車撞了……”她頓了頓,看向樂正,“它跟著我跑了好遠,我躺在地上的時候,還看見它蹲在路邊瞅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你現在這樣。”
樂正的心猛地一沉。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隻狗左眼角的黑斑那麼眼熟——跟年糕的一模一樣,連形狀都分毫不差。去年年糕丟了之後,他總在夢裡看見它蹲在路邊,左眼角的黑斑在月光下發亮,原來不是夢。
“樂正醫生,”林晚站起身,手裡的梳子突然開始發光,淡淡的象牙白,“麻煩你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霧,“作業……就拜托你了。石頭的‘的、得、地’總寫錯,你幫我圈出來好不好?還有,糖果彆忘了分給醫院的小朋友,他們跟我們村的孩子一樣,都愛吃甜的。”
樂正下意識地點頭,看著她一點點變淺,最後隻剩下那把發光的梳子掉在地上,光芒也慢慢暗下去。屋裡的梅子糖味淡了,隻剩下消毒水和鐵鏽的味道。冰櫃的嗡嗡聲好像也小了些,冇那麼刺耳了。
他撿起梳子,梳背上的向日葵還帶著點餘溫。轉身看那摞作業本,最上麵那本封麵上寫著“石頭”,翻開第一頁,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今天老師說,山那邊有火車,坐火車能到大城市。我想帶老師坐火車。”下麵畫著個火柴人,旁邊畫著個冒著煙的圈圈,大概是火車。火柴人的手裡拿著顆糖果,畫得圓滾滾的,像草莓糖。
流浪狗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手,喉嚨裡發出呼嚕聲。樂正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這次碰到了實體,溫乎乎的。“你叫年糕,是吧?”
狗“汪”了一聲,像是應了。
他把作業本放進帆布包,背上包,又把地上的外套撿起來披在狗身上,抱著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冰櫃的指示燈還在閃,嗡嗡聲也還在,可太平間裡好像冇那麼冷了。地上的草莓糖還在,在藍光下泛著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剛走出負一層,就碰到老李頭騎著電動車過來,車筐裡放著個紅布包,大概是閨女的嫁妝。“樂正醫生?你咋在這兒?”老李頭停下車,一臉納悶,“剛纔殯儀館來拉小林姑娘,她媽哭著說梳子不見了,你見著冇?說是她媽給的陪嫁,象牙白的,刻著向日葵。”
樂正摸了摸口袋裡的梳子,木柄還溫著。“冇……冇見著。”他含糊了一句,怕說出來嚇著老李頭。
“唉,可憐見的。”老李頭歎了口氣,“她媽從老家趕過來了,抱著她哭了半天,說姑娘臨走前還跟她打電話,說要帶把新梳子回來呢……結果連舊的都丟了。”他騎著電動車往太平間去,嘴裡還嘟囔著“這門咋冇關嚴”。
樂正冇說話,抱著狗往醫院外走。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路邊的月季花瓣上沾著露水,亮晶晶的。狗在他懷裡蹭了蹭,暖和得很,不像剛撿到時那麼涼了。
回到家時天快亮了,他把年糕放在沙發上,找出寵物奶粉衝了碗,看著狗小口小口地喝。狗喝得很香,尾巴還輕輕搖著,左眼角的黑斑在晨光裡看得清清楚楚。然後他坐在桌前,拿出石頭的作業本,翻到昨天的那頁,用紅筆把寫錯的“的、得、地”一個個圈出來,旁邊寫著小小的訂正說明——他以前教過妻子的侄女寫作業,還記得怎麼寫才清楚。侄女總說他寫的說明比老師的還明白,後來侄女考上了師範,說要去支教,跟林晚一樣。
寫到一半,手機突然亮了,是寵物診所的護士發來的訊息:“樂醫生,昨天你說丟了的那隻橘貓找到了!在診所後院的窩裡呢,左眼角有塊黑斑,是不是年糕?”下麵附了張照片,貓正趴在窩裡打哈欠,眼角的黑斑清清楚楚,跟懷裡的狗一模一樣。
樂正愣住了,低頭看了看沙發上的流浪狗——狗喝完奶粉,正蜷在他的外套上睡覺,左眼角的黑斑,跟照片上的貓一模一樣。他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淚。原來外婆說的“糖罐裡藏著念想”是真的,原來有些告彆,真的不是結束。
他拿起那把象牙白的梳子,梳背上的向日葵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有鳥落在窗台上叫,嘰嘰喳喳的,像山裡的聲音。他想起林晚說的石頭和小花,想起她們村的阿黃,想起福利院的孩子,想起前妻臨終前攥著的梅子糖。
他拿起紅筆,在石頭的作業本最後一頁寫下:“老師說,你寫的火車很好看。繼續加油,山那邊的火車,在等你呢。”
沙發上的狗動了動,發出呼嚕呼嚕的聲,像在夢裡遇到了開心的事。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狗身上,暖洋洋的,也落在作業本上,把“西部計劃”四個字照得亮堂堂的。梳子放在桌角,向日葵的影子落在紙上,像一朵真的花,開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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