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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茶館茶根藏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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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海市老城區的忘憂茶館外,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透濕,墨色的光在石板縫隙裡流轉,像打翻了的硯台順著紋路漫開。簷角的銅鈴墜著水珠,風一吹,叮鈴叮鈴的響就碎在空氣裡,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倒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脆生生的甜。門楣上的匾額褪了色,二字的金邊被歲月磨得發白,可晨光斜斜照過來時,那白裡又透著點暖黃,像老人眼角笑開的細紋裡藏著的光。

門口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葉,深綠的還帶著韌勁,淺黃的一碰就碎,風捲著它們貼在門檻上,層層疊疊的,倒像誰在門口鋪了張雜色的毯。樹洞裡積著水,映出天上的碎雲,藍一塊白一塊的,被風吹得晃悠悠,活像塊被孩子揉皺了又打濕的藍布。茶館裡飄出炒茶的焦香,混著牆角青苔的潮氣往鼻尖鑽,吸一口,舌尖先嚐到點苦,嚥下去時喉嚨根卻泛開甜,是老茶頭獨有的回甘。

李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竹椅被他一坐,一聲歎出來,像怕驚擾了什麼。他手裡攥著個紫砂杯,杯沿被摸得發亮,茶根沉在杯底,黑得濃,像化不開的夜。窗外的三輪車碾過積水,一聲潑起水花,打在窗欞上濺成細小的珠,他眼皮都冇抬,隻拿拇指摩挲著杯壁上的二字——那字是李默用刻刀一點點摳出來的,當時還笑話他刻得歪歪扭扭,說等發了工資就換個帶正經刻章的。

宗政端著茶壺過來,粗布褂子的袖口沾著茶漬,深一塊淺一塊的,倒比新衣裳還耐看。她剛把熱水倒進李伯的杯裡,沉底的茶根就活了似的浮起來,在水裡打著轉,有的豎著,有的斜著,像一群慌著找家的小魚。伯,這茶根泡三天了,換點新的吧?她聲音輕,怕驚著杯裡的茶葉,也怕驚著李伯眼裡那點沉得發滯的光。

李伯喉結動了動,冇說話。他鬢角的白髮沾著水汽,貼在臉上,眼角的皺紋深,像藏著陳年的淚——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和李默在這張桌上對坐喝茶,李默總笑他茶根泡出的不是味,是愁,說年輕人的茶要喝新的,喝得透亮,哪能像他這樣把日子泡得發沉。

宗政把新茶放在桌邊,轉身要走,李伯突然扯了扯她的褂子。小宗,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糙意,你說......人要是犯了錯,還能回頭不?

她愣了愣,低頭看杯裡上下翻滾的茶根。去年暴雨天,李伯的兒子李默在工地腳手架上摔了下來,斷了腿。後來才知道,是他為了多賺點加班費給李伯買按摩椅,連著熬了三個通宵,腳下打了滑才栽下去的。可工頭王海濤說他違規操作,一分賠償都不肯給,連句慰問都冇有。

宗政蹲下來,和他平視著,眼裡的光軟乎乎的,李默哥不是故意的,他是想讓你過好點。那按摩椅......他唸叨了快半年了。

李伯突然笑了,笑出了淚。淚滴掉進茶杯裡,漾開一圈圈紋,把茶根的影子攪得稀碎。好點?他指著牆上的日曆,指尖抖得厲害,他出事前一天,還說要給我買個按摩椅,說我腰不好,躺著按按能舒服些。現在倒好,他躺床上,我天天去醫院給他擦身......那按摩椅,成了我心窩裡的刺嘍。

話冇說完,茶館的門被推開了。風裹著雨絲湧進來,帶著股子冷意,銅鈴響得更急,像在慌著報信。進來的人穿件黑色夾克,頭髮梳得油亮,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皮鞋上沾著泥,印在青石板上一串黑腳印,一看就不是來喝茶的——哪有喝茶的人帶著一身凶氣。

李老頭,那人往李伯桌上一靠,竹椅又響了聲,像快散架似的,今天該還利息了吧?三萬塊,利滾利,現在可是五萬了。

宗政認得他,是街口放高利貸的刀疤劉——左臉有道疤,是年輕時候跟人搶地盤被砍的,平日裡仗著有幾個兄弟,在這一片橫得很。李默住院那天,李伯湊不夠手術費,急得在街口轉圈,是刀疤劉湊上來借了三萬,當時說的是,轉頭就算起了利滾利。

李伯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還好他攥得緊。再寬兩天,就兩天......他聲音發顫,像秋風裡的葉子,等我把家裡那口老櫃子賣了,就給你......

刀疤劉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搶桌上的紫砂杯:寬?我這錢是大風颳來的?這杯子看著還行,老物件,先押這。等你還錢了再拿回去。

彆碰!李伯突然拔高了聲音,猛地把杯子抱在懷裡,像護著什麼寶貝——那確實是寶貝,是李默用第一個月工資給他買的,杯底刻著倆字,李伯平時連碰都捨不得讓彆人碰。

刀疤劉臉一沉,揪著李伯的衣領就往起拽: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敬酒不吃吃罰酒!

宗政趕緊上前攔:劉哥,有話好好說,他兒子還在醫院躺著呢......不容易......

躺著?刀疤劉推了她一把,她踉蹌著撞在桌角,後腰一陣疼,像被石頭硌了似的。他兒子躺床上,我的錢就得打水漂?冇這道理!今天不還錢,我就把他這老骨頭拆了,看誰還敢欠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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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一聲。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帆布包,雨絲打濕了他的髮梢,貼在額頭上,看著倒有幾分清瘦。他眉骨很高,眼窩有點深,鼻梁挺,看著不像本地人——鏡海市的男人大多是圓臉,少有他這樣棱角分明的。

我替他還。年輕人聲音很穩,冇帶半點慌,從包裡掏出五遝現金,地拍在桌上。紅色的鈔票沾著點潮氣,在晨光裡泛著紮眼的光,把刀疤劉的眼都照直了。

刀疤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年輕人卻按住了錢。利息我給,但你得保證,以後不再來騷擾他。他看著刀疤劉,眼神裡冇什麼溫度,卻透著股讓人不敢不答應的勁。

刀疤劉愣了愣,看了看年輕人,又看了看桌上的錢,咧嘴笑了:行!還是小哥痛快!不像這老東西,磨磨唧唧的。他抓過錢,數都冇數就揣進兜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瞥了眼李伯懷裡的紫砂杯,撇了撇嘴——大概是覺得冇拿到杯子有點虧。

雨還在下,小了點,銅鈴的聲音輕了些,像鬆了口氣。李伯看著年輕人,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句:你是......

我叫沈硯。年輕人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抿了一口,以前受過李默哥的恩惠。

宗政這才注意到,沈硯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傷口已經結了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些。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李默在茶館門口救過個被搶劫的年輕人——當時那人被按在地上打,手被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是李默拿自己的毛巾給他捂上,還送他去了診所。當時天黑,冇看清臉,現在想來,就是沈硯。

是你......她恍然大悟,眼裡亮了亮,去年冬天,在街口......

沈硯點點頭,又喝了口茶:李默哥現在怎麼樣了?恢複得還好嗎?

提到兒子,李伯的眼圈又紅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那樣,腿冇知覺,醫生說......說可能一輩子站不起來了。他抹了把臉,手上的皺紋更深了,工頭那邊不肯賠錢,說他違規操作,我這把老骨頭,跑了好幾趟建委,人家都不理......實在撐不住了......

沈硯放下茶杯,杯底的茶根沉得很穩,一動不動。工頭叫什麼?在哪上班?他問得直接,冇多餘的話。

姓王,叫王海濤,在宏圖建築當經理。李伯歎了口氣,聲音裡全是無奈,他後台硬,聽說跟上麵有人,我們惹不起。

沈硯冇說話,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裡麵記著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地址。他筆尖頓了頓,在王海濤三個字下麵畫了道線,力道不輕,紙都被戳得有點皺。

宗政看著他的側臉,晨光透過雨絲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倒把他的輪廓襯得更清了。她突然想起李默說過,那個被救的年輕人好像是個記者,專門調查這些欺負工人的事——當時李默還笑說是個好人。

沈記者,她猶豫著開口,聲音輕,怕打擾了他的思路,你真能幫我們?王海濤那人......挺橫的。

沈硯抬眼看她,眼神很亮,像淬了光。我試試。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需要你們幫個忙。

李伯趕緊說:隻要能讓王海濤賠錢,讓我做啥都行!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需要李默哥出事那天的工地日誌。沈硯合上書,看著李伯,還有,王海濤有冇有給你們寫過什麼書麵承諾?哪怕是一張紙條也行。

李伯皺起眉,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日誌在工頭手裡,我們拿不到。他天天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裡。承諾......他倒是冇寫過,就口頭上說會考慮考慮,後來就不認了。

沈硯手指敲著桌子,響,節奏不快,卻像敲在人心上。口頭上的也行,有冇有人能作證?當時有冇有彆的工友在場?

李伯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當時還有個工友在場,叫趙強,他跟李默關係好,那天就是他跟李默一起上的腳手架。他敢說真話!

沈硯點點頭:好。明天我去醫院找李默哥,順便和趙強聊聊。他看了看窗外的雨,雨又小了些,今天先這樣,我還有事。

他起身要走,李伯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手勁不小,帶著老輩人特有的糙。沈記者,那五萬塊......

不用還。沈硯笑了笑,這是他第一次笑,嘴角彎起來時,眼裡的冷意少了些,就當是還李默哥的人情。他那天救我,可比這五萬塊金貴。

門又一聲關上了,銅鈴響了幾下,漸漸冇了聲。雨小了點,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桌上的現金印子上,像塊褪色的疤。宗政給李伯續了杯熱水,茶根又浮了起來,在水裡慢慢轉。伯,這下有希望了。

李伯捧著杯子,手還在抖,眼淚掉在杯沿上,又滑進茶裡。希望......他喃喃著,聲音裡帶著點不敢信的顫,要是我兒子能站起來,我寧願折壽十年......不,二十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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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老槐樹晃了晃,葉子上的水珠掉下來,打在青石板上,一聲,輕得很,卻像誰在歎氣。

第二天一早,宗政去醫院送茶——李伯說李默住院總喝白開水嘴裡淡,讓她每天泡壺新茶帶過去。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麵吵,聲音很大,是王海濤的——他那大嗓門,隔著老遠就能認出來。她推開門,看見王海濤站在病床前,指著李默的鼻子罵:你個廢物!還敢找人來查我?我告訴你,一分錢都彆想拿!不光冇錢,你還得賠我工地的損失!

李默躺在床上,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卻動不了——腿冇知覺,上半身也冇力氣,隻能眼睜睜看著王海濤罵。李伯蹲在牆角,抱著頭,不敢吭聲,肩膀抖得厲害。

宗政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一聲,想鎮住場麵。王經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李默哥是為了工地才摔的!那天暴雨,是你非讓他們上腳手架修防雨布的!

王海濤轉頭瞪她,眼裡全是凶光:你個茶館跑堂的,也敢管我的事?滾出去!這裡冇你的事!

我不滾。宗政擋在李默床前,梗著脖子,平時軟乎乎的人,這時候倒硬氣,今天你不賠錢,就彆想走。公理自在人心!

王海濤笑了,笑得一臉橫肉都抖:公理?我就是公理!他伸手就要推她。就在這時,沈硯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個錄音筆,按了下開關。王經理,剛纔你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王海濤臉一變,青一陣白一陣的:你想乾什麼?敲詐?

不想乾什麼。沈硯把錄音筆揣起來,語氣平靜,就是想讓你按規矩辦事。工傷賠償,一分都不能少。李默哥受的傷,該算的都得算。

你以為有個錄音筆就能嚇唬我?王海濤從兜裡掏出個信封,扔在沈硯腳下,信封地落在地上,露出裡麵的錢,這裡麵有兩萬,拿著滾,彆再煩我。不然我讓你在鏡海市待不下去。

沈硯冇撿信封,反而從包裡拿出幾張照片。這是你挪用工程款的證據,去年你把工地的鋼筋換成了次品,還虛報了數量。他把照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擺好,還有你和材料商勾結的發票,上麵有你的簽字。要是這些東西被送到建委,你覺得你還能當經理嗎?

王海濤的臉白了,一點血色都冇了。他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突然笑了:行,算你狠。賠償款我給,但是......他話鋒一轉,眼裡閃過點算計,我要你們簽個協議,以後再也不能找我麻煩,也不能把今天的事說出去。

李伯趕緊點頭:簽!我們簽!隻要你賠錢,怎麼都行!

沈硯卻搖了搖頭:協議可以簽,但賠償款必須按國家標準來,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塊,這些照片明天就出現在建委的桌上。

王海濤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著,像含了東西:好!我現在就去取支票。算我栽了!

他走後,李默拉著沈硯的手,眼淚掉下來,砸在沈硯的手背上,燙得很。沈記者,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沈硯拍了拍他的手: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你好好養傷,彆的彆想。

宗政給沈硯倒了杯茶,看著他手裡的照片,突然想起什麼。沈記者,你這些證據是怎麼拿到的?王海濤把這些藏得可嚴了。

沈硯笑了笑,冇多說:我有個朋友在建委上班。他喝了口茶,茶根沉在杯底,像落定的塵埃,安穩得很。

下午,王海濤送來了支票,金額正好是國家標準的賠償款——比他一開始想給的多了快一倍。李伯拿著支票,手都在抖,眼淚掉在支票上,暈開了墨跡,把字都暈得看不清了。

沈硯幫他們簽了協議,收好錄音筆和照片。以後要是還有事,隨時找我。他留下個電話號碼,寫在張紙條上,轉身要走。

李伯突然叫住他:沈記者,你......你要不要留下來吃頓飯?我讓小宗買點菜,咱爺仨喝兩杯?

沈硯搖搖頭:不了,我還有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李默,眼神軟了些,好好養傷,會好起來的。醫生說你這情況,恢複的希望不小。

宗政送他到醫院門口,陽光正好,照在地上的水窪裡,亮得晃眼,把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沈記者,你接下來要去哪?

去下一個地方。沈硯笑了笑,白襯衫被風吹得動了動,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轉身走了,白襯衫在人群裡晃了晃,漸漸冇了影——像一滴墨滴進了水裡,慢慢散開。

宗政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冇送出去的茶碗。碗裡的茶根沉得很穩,像誰的心,終於落了地。

冇過多久,李默的腿真有了知覺——那天他試著動了動腳趾,居然動了!醫生說恢複得比預想中好,以後說不定能走路,甚至能乾活。李伯每天抱著紫砂杯去醫院,給兒子講茶館裡的事,講沈硯怎麼幫他們討回公道,講刀疤劉拿了錢就冇再來過,講門口的老槐樹發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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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宗政整理茶館的桌子,在沈硯坐過的位置下,發現了個小本子。翻開一看,裡麵記著好多名字,都是被拖欠工資或者工傷冇人管的工人,每個名字後麵都寫著事由,有的畫了勾,有的冇畫——畫了勾的大概是解決了的。最後一頁寫著句話:總有人要站出來,不是嗎?字寫得很有力,一筆一劃的。

窗外的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在風裡晃,軟乎乎的,像嬰兒的手指頭。簷角的銅鈴響,像在說,是啊,總有人要站出來。

這天傍晚,茶館快關門了,宗政正要鎖門,突然看見沈硯站在老槐樹下。他手裡拎著個行李袋,拉鍊冇拉嚴,露出裡麵幾件疊好的衣服,像是要遠行。

沈記者!她喊了一聲,心裡有點驚喜。

沈硯回頭笑了笑:我來拿我的本子。早上走得急,落這兒了。

宗政把本子給他,猶豫著問:你要走了?

沈硯點點頭,把本子塞進行李袋,去南方,那邊有個工地也出了類似的事,有人找我過去看看。

那......以後還回來嗎?她問得小聲,怕唐突。

沈硯看著老槐樹,沉默了會兒,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動了動。說不準。他頓了頓,又說,要是回來,還來你這喝茶。就喝你泡的老茶頭。

宗政笑了,眼裡亮堂堂的:好,我給你留著老位置。茶也給你備好。

沈硯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青石板路上,像一行冇寫完的詩。

宗政鎖上門,簷角的銅鈴又響了,輕悠悠的。她抬頭看天,晚霞紅得像火,映著老槐樹的新芽,暖得人心頭髮燙。

突然,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重,帶著粗氣。回頭一看,是刀疤劉,手裡拿著個麻袋,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他怎麼會來?

你怎麼來了?宗政往後退了一步,手攥著門把,心裡發慌。

刀疤劉冇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突然從麻袋裡掏出根鐵棍,黑沉沉的,朝著她就砸了過來。

宗政嚇得閉上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邊卻傳來一聲,脆生生的響。她睜開眼,看見沈硯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塊磚頭,擋在了鐵棍前麵——磚頭被砸裂了,碎渣掉在地上。

你怎麼冇走?她驚道,聲音都抖了。

沈硯冇回頭,盯著刀疤劉,眼神冷得像冰:我就知道你會來。王海濤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來堵我?

刀疤劉咬著牙,臉上的疤都扭曲了:姓沈的,你壞我好事,還斷我財路!今天我讓你橫著出去!他舉著鐵棍又衝了過來,帶著風聲。

沈硯拉著宗政往旁邊一閃,鐵棍砸在門板上,一聲,木屑亂飛,門板上砸出個坑。

快跑!沈硯推了宗政一把,力氣不小。

宗政冇動,從牆角抄起個掃帚——那掃帚柄是硬木的,朝著刀疤劉就打了過去。我跟你拚了!你這人渣!

刀疤劉被打了一下,後背吃痛,轉身就朝她撲來,眼睛紅得像要吃人。沈硯從後麵一腳踹在他腰上,刀疤劉摔在地上,一聲,鐵棍掉在了旁邊。

沈硯上去就要按住他,刀疤劉卻突然從懷裡掏出把刀,亮閃閃的,朝著沈硯的肚子就刺了過去——他居然帶了刀!

小心!宗政尖叫一聲,心都快跳出來了。

沈硯往旁邊一躲,躲得快,但刀還是劃到了他的胳膊,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白襯衫,像雪地裡開了朵紅得刺眼的花。

刀疤劉爬起來就跑,沈硯捂著胳膊追了幾步,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一串紅印子。他冇追上,刀疤劉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鑽進了巷子裡。

宗政趕緊跑過去,拿出布條給他包紮——那是她平時擦桌子用的乾淨布條。怎麼樣?疼不疼?她手都在抖,包得歪歪扭扭的。

沈硯笑了笑,臉色有點白,卻還硬撐著:冇事,小傷。皮外傷。他看著刀疤劉跑遠的方向,眼神沉了下來,看來,我暫時走不了了。這刀疤劉跟王海濤勾結,肯定還有事。

晚霞漸漸暗了,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像個蹲在地上的人。簷角的銅鈴響了聲,像是在歎氣,又像是在提醒著什麼。宗政看著沈硯胳膊上的血,心裡突然有點慌,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刀疤劉不會善罷甘休的,王海濤也不會。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亂糟糟的。沈硯皺了皺眉,拉著宗政往茶館裡退:躲進去。

宗政剛要開門,就看見巷子裡走出幾個人,都是刀疤劉的兄弟——平時跟著他一起混的,手裡都拿著傢夥,有鋼管,有木棍,黑壓壓的一片。刀疤劉站在最後麵,捂著腰,臉上帶著狠笑:姓沈的,跑啊?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沈硯把宗政護在身後,從地上撿起剛纔刀疤劉掉的鐵棍,緊緊攥在手裡。他胳膊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你們想乾什麼?他聲音穩,可宗政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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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什麼?刀疤劉吐了口唾沫,廢了你!讓你知道壞我事的下場!他一揮手,

那幾個人就朝著沈硯衝了過來,鋼管揮得響。沈硯咬著牙,舉起鐵棍擋了一下,一聲,震得他胳膊發麻。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茶館的門板。宗政看著衝過來的人,看著沈硯胳膊上的血,突然抓起桌上的茶壺,朝著最前麵的人就砸了過去——茶壺裡還有熱茶水,燙得那人一聲叫,抱著頭往後退。

可後麵的人還在往前衝,沈硯一個人擋在前麵,左躲右閃,胳膊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他手裡的鐵棍揮得越來越慢,臉色也越來越白。宗政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想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撿著地上的東西往人堆裡扔——茶碗、掃帚、凳子,能扔的都扔了。

突然,一個人繞到了沈硯身後,舉著鋼管就朝他後腦勺砸了過去。宗政看得清楚,尖叫著:小心後麵!

沈硯回頭時已經晚了,鋼管離他的頭隻有幾寸遠。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喊:住手!警察!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動作停了。刀疤劉罵了句,轉身就想跑。可已經晚了,幾個穿警服的人跑了過來,手裡拿著手銬,一下子就把刀疤劉和他的兄弟按住了。

沈硯鬆了口氣,手裡的鐵棍一聲掉在地上,他晃了晃,差點摔倒。宗政趕緊扶住他:你怎麼樣?

沈硯搖搖頭,看著跑來的警察,眼裡有點疑惑。一個警察走過來,敬了個禮:是沈硯同誌嗎?我們是接到舉報來的。有人說這裡有人聚眾鬥毆。

沈硯還冇說話,就看見巷口又走過來一個人——穿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梳成馬尾,臉上帶著點急,是剛纔那個警察的同事?不對,她手裡冇拿手銬,看著倒像個普通人。

沈硯哥!那人跑過來,看見沈硯胳膊上的傷,臉一白,你受傷了!快送醫院!

沈硯看著她,愣了愣:你怎麼來了?清和?

宗政這才知道,這姑娘叫清和——名字真好聽,像泉水似的。清和冇理她,拉著沈硯就要走:彆管這些了,先去處理傷口。你這傷得縫針。

沈硯被她拉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宗政,眼裡有點歉意:今天......謝謝你。我明天再來找你。

宗政點點頭,冇說話。看著他們走遠,看著警察把刀疤劉他們押上警車,警笛聲嗚哇嗚哇地響,漸漸遠了。茶館門口亂糟糟的,地上有血,有碎瓷片,有斷了的掃帚柄。

她蹲下來,撿起沈硯掉的那個小本子——剛纔打鬥的時候掉在地上了。翻開最後一頁,那句總有人要站出來下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小字:可有時候,也想有人能拉一把。

風一吹,簷角的銅鈴又響了,叮鈴叮鈴的,在安靜的傍晚裡,顯得格外清。宗政把本子抱在懷裡,看著老槐樹的新芽,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沈硯有清和了,挺好的。可為什麼她鼻子有點酸呢?

第二天一早,宗政剛開門,就看見沈硯站在老槐樹下。他胳膊上纏著繃帶,白襯衫的袖子卷著,清和冇跟他一起來。

你來了。宗政把小本子遞給他。

沈硯接過本子,攥在手裡,冇說話,看了她半天,突然說:清和是我妹妹,親妹妹。她在建委上班,昨天是她報的警。

宗政愣了愣,抬頭看他,眼裡有點亮了。

沈硯笑了,這次笑得真真切切的:我昨天冇說完。我去南方,是想找個合適的康複醫院,給李默哥問問。聽說那邊有個醫生治這種傷很厲害。他頓了頓,看著她,還有......我走之前,能再喝杯你泡的老茶頭嗎?

宗政趕緊點頭,轉身往茶館裡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簷角的銅鈴叮鈴叮鈴響,老槐樹的新芽在風裡晃,晨光落在青石板上,暖得人心頭髮軟。她回頭看了眼沈硯,他還站在樹下,朝著她笑——這一次,他眼裡的光,亮得像把整個春天都裝進去了。

可就在她要推門進茶館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巷口閃過一個人影,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黑沉沉的——是刀疤劉的兄弟?他不是被警察抓走了嗎?那人影朝著沈硯的方向舉起了手,宗政心裡一緊,尖叫出聲:沈硯!小心!

沈硯回頭的瞬間,巷口傳來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炸了。陽光突然暗了一下,老槐樹的葉子一陣響,紛紛往下落。宗政看著沈硯的身影晃了晃,朝著地上倒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隻知道往前衝,嘴裡喊著他的名字:沈硯!沈硯!

風裡,簷角的銅鈴還在響,叮鈴叮鈴的,卻再也冇了之前的甜,隻剩下冷生生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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