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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畫室的調色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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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海市西區老廠房改造的藝術區,午後的日頭把鏽跡斑斑的鋼架天窗曬得發燙。陽光漏下來,在水泥地上切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著光的匣子。赫連黻的拾色畫室藏在最裡間的Loft,推開門就是一股子鬆節油混著丙烯顏料的味,澀生生的,卻又帶著點暖烘烘的熱意——三十平米的空間堆著七八個畫架,顏料管滾得滿地都是,東牆那幅冇完成的《鏡海浮生》最惹眼,畫裡的行人擠擠挨挨,偏生個個都冇畫臉,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心頭髮緊。

小宇,試試鈷藍加鈦白調天空唄?赫連黻把調色盤往輪椅扶手上一擱,指尖沾的鈦白顏料蹭在木頭扶手上,留下個淺白的印子。牆角的自閉症男孩縮成一團,手指摳著顏料管上乾結的硬塊,指甲縫裡都是青的紫的。赫連黻喊了好幾聲,他眼皮都冇抬一下。窗外突然一聲巨響,對麵紅樓正被起重機拆著,衝擊鑽突突突地咬著牆,震得窗玻璃嗡嗡顫,像隻快要破繭的蟬。

門地被撞開,風捲著塵土湧進來。不知乘月紮著哪吒頭,紫漸變的短髮根根炸著,工裝褲膝蓋上沾著金屬碎屑,懷裡抱著個用防塵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一進門就嚷嚷:赫連姐!拆遷隊挖出個怪玩意兒——唰地扯掉防塵布,半截焦黑的槐木牌匾露出來,木頭縫裡還嵌著泥,就嵌在紅樓地基裡,上麵寫著昭明書塾四個字!

赫連黻手裡的顏料刮刀掉在地上。指尖的鈦白顏料啪嗒滴在實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白。她猛地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唸叨的話:書塾東窗第三磚......藏著......當時隻當是老人糊塗了的癔語,這會兒心口跳,像有隻鼓在裡頭敲。

牌匾呢?她抓著不知乘月的胳膊,指節都白了。被包工頭塞廢土車了!不知乘月往門外瞅了瞅,壓低聲音,但我瞥見牌匾背麵有灼刻的星圖——跟您畫室裡那幅《璿璣圖》一模一樣!連北鬥星的歪歪扭扭都分毫不差!

牆角突然傳來一聲,是紙張撕裂的響。小宇不知啥時爬了過去,正把《鏡海浮生》的草稿撕得粉碎,手裡攥著支紅色蠟筆,在牆上劃著癲狂的弧線。赫連黻正要喝止,卻見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慢慢湊到一起,竟拚成了北鬥七星的形狀——勺柄還歪歪地指著窗外的紅樓。孩子喉嚨裡擠出的碎音節,含糊不清:光......爸爸......怕......

赫連黻蹲下去摸小宇的頭,他頭髮上還沾著早上吃的餅乾渣。孩子卻猛地推開她,蠟筆在牆上又劃了道粗紅杠,把北鬥星的勺口塗得一團亂。鬆節油的味好像更濃了,混著小宇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奇奇怪怪的。

不知乘月蹲下來瞅牆上的紅線條:這娃......怕不是能看見啥咱們瞅不見的?赫連黻冇吭聲,指尖摸著調色盤邊緣父親刻的小記號——那是他失蹤前一晚刻的,當時隻以為是隨手劃的,現在看來,說不定藏著啥門道。

窗外的衝擊鑽突然停了,世界一下子靜得發慌。赫連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的,跟畫架上冇釘牢的畫布晃盪聲混在一起。不知乘月掏出手機刷了刷:喲,拆遷隊歇工了?說是發現啥明清遺址,要等考古隊來。

小宇突然地哭了,抱著赫連黻的腿直抖。赫連黻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紅樓頂上不知啥時站了個穿棗紅唐裝的老頭,白鬍子在風裡飄,手裡還捏著根線香,青煙直直地往上冒,一點都冇被風吹歪。

傍晚的時候,藝術區的人漸漸走光了。赫連黻給小宇煮了碗麪條,他扒拉了兩口就不吃了,趴在桌上盯著牆上的紅線條發呆。不知乘月蹲在門口修她那輛破摩托,扳手叮叮噹噹響。赫連黻走到東牆,掀開掛著的《璿璣圖》仿作——這是父親赫連明誠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幅畫,用銀絲嵌出二十八宿星官,銀都氧化發黑了,隻有北鬥天樞星的位置嵌著半枚褪色的校徽,是鏡海市老一中的,父親以前就在那教書。

她指尖剛碰到那半枚校徽,手機響了,彈出條市政公告:紅樓拆除工程因發現明清遺址暫停施工,後續安排另行通知。字還冇看完,防盜門突然傳來的刮擦聲,像有啥東西在用指甲撓門。

赫連黻抄起牆角的刮刀,輕手輕腳湊到貓眼跟前。外麵是不知乘月,滿臉是血,額角腫了個大包,工裝褲右腿被劃開道大口子,露出裡麵滲血的繃帶。赫連姐......她聲音發虛,靠在門框上直晃,有人搶......搶那牌匾......話冇說完就往下癱,手裡塞過來塊溫熱的木片,藏在......藏在廢土車駕駛座底下......

赫連黻趕緊拉開門把她拖進來,木片掉在地上,帶著股焦糊氣,上麵刻著二字的殘筆,木頭紋路裡還嵌著點黑泥。她摸出手機想報警,螢幕剛亮,整棟樓突然地斷電了,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裡,不知哪兒傳來個男聲,哼著荒腔走板的《牡丹亭》: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調子拖得老長,顫悠悠的,聽得人後脖子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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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黻摸黑抓到不知乘月的手,她手冰涼,還在抖。彆出聲。她壓低聲音說,摸到桌上的應急燈摁了下,的一聲,橘黃色的光亮起來,照著畫室裡的畫架,影子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像活了似的。

穿棗紅唐裝的白鬚老者就站在顏料架前,手裡還撚著半截沉香線香,青煙在應急燈的光裡聚成個小圈,懸在半空不落。赫連姑娘,他聲音慢悠悠的,像從老罈子裡撈出來的,令尊托我保管的課業,該交還了。他遞過來本泛黃的作業本,紙都脆了,扉頁貼著赫連黻小學時畫的向日葵貼紙——那確實是父親的筆跡,小時候他總在作業本上給她畫小太陽。

您是?赫連黻握緊手裡的刮刀,指節發白。昭明書塾最後一任塾師,曲無遺。老者把線香往顏料管上一插,冇點燃也冇掉,今日子時三刻,帶星匾殘片到紅樓地基東側,換你父親的下落。

手機突然地震了下,信號恢複了,十幾條訊息湧進來。最上麵是拆遷辦的通知:淩晨一點爆破紅樓地基,請注意避讓。赫連黻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距現在隻剩四個小時。

曲無遺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片,用指尖蹭掉上麵的血:彆想著報警,令尊的命,可在倒計時呢。他轉身往門口走,唐裝的後襬掃過畫架,上麵的顏料管嘩啦啦掉了一地,他卻像冇聽見似的,推門出去了,門一聲關上,冇鎖。

不知乘月掙紮著坐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包創可貼:赫連姐,彆信他......那老頭下午就在紅樓附近晃悠,眼神凶得很。她撕開創可貼往額角貼,手一抖,創可貼掉了,我去廢土車拿木片的時候,看見他跟包工頭說啥晦氣東西趕緊處理,轉頭就派人搶......

小宇突然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手裡拿著赫連黻的調色盤,往她麵前一遞。調色盤底下的暗格不知啥時被打開了,裡麵放著枚墨玉扳指,玉色發烏,內壁刻著星樞歸位四個字,是父親的字。赫連黻把扳指套進拇指,剛碰到皮膚,整麵《璿璣圖》突然泛起熒光,星官的線條像血管似的搏動起來,銀絲髮出的輕響。

牆角傳來小宇的尖叫,他抱著頭蹲在地上,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臉白得像張紙。光要吃了爸爸!他突然撲到牆邊,抓起紅色顏料往《璿璣圖》上抹,北鬥勺柄被他添上幾道逆時針的旋渦,熒光一下子暗了不少。

窗外傳來起重機啟動的液壓聲,嗚——的一聲,紅樓方向升起探照燈的光柱,黃澄澄的,照得畫室裡忽明忽暗。不知乘月爬過去扒著窗戶看:不好!爆破時間提前了!她掏出手機,螢幕亮著,我剛黑進調度係統看到的——有人篡改了倒計時,現在隻剩三個小時了!

赫連黻摸了摸小宇的頭,他頭髮都被冷汗浸濕了。彆怕,她把扳指摘下來塞給小宇攥著,我們去找爸爸。不知乘月一瘸一拐地跟過來:我跟你去!我熟那兒的路,拆遷隊的狗洞我都摸得門清。她從摩托上拽下件衝鋒衣披上,拉鍊拉到頂,我這機械義肢可不是擺設,打架能頂半個壯漢。

三人往紅樓走的時候,夜風吹得人發冷。藝術區的路燈壞了大半,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跟著跑。小宇攥著扳指,一路都冇吭聲,隻是偶爾抬頭看天,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兩顆星星。

紅樓地基深處瀰漫著土腥氣,還混著鐵鏽味,嗆得人鼻子發酸。赫連黻用手機照明,光柱在黑暗裡晃來晃去,照得土牆上的裂縫像張著的嘴。星匾殘片在她掌心發燙,像揣了塊小烙鐵。

走了冇兩步,牆體突然滲出黑色的粘液,順著磚縫往下爬,爬到地上聚成幾個字:赫連明誠竊星者死。字是歪的,墨汁似的粘液還在往下滴,啪嗒啪嗒響。

用扳指壓住坤位!曲無遺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傳來,像是從通風管裡鑽出來的,悶悶的。赫連黻趕緊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磚——父親以前教過她方位,坤位在西南角。她把小宇手裡的扳指拿過來,按在坤位的磚上,的一聲輕響,地麵突然裂開道縫,露出向下的石階,一股子陰冷的風往上湧,帶著股陳年老灰的味。

甬道兩側的牆上刻滿了星官圖,用硃砂描的,有些地方褪色了,露出底下的磚。赫連黻舉著手機照過去,發現所有天樞星的位置都被鑿空了,黑洞洞的,像眼睛。

最深處是個圓形墓室,中央立著個青銅渾天儀,鏽得綠瑩瑩的。赫連明誠被鎖鏈縛在渾天儀上,頭髮白了大半,臉瘦得脫了形,胸前插著七枚銀針,擺成北鬥的形狀,針尾還在微微顫。虛空中懸浮著半塊星匾,跟赫連黻手裡的殘片對著顫,發出的聲。

彆碰渾天儀!曲無遺從暗處走出來,手裡的線香不知啥時點燃了,青煙直直地飄,你父親當年私拆星匾鎮壓地脈,致使......話冇說完,父親胸前的銀針突然地射向赫連黻眉心!

赫連黻下意識地抬手擋,墨玉扳指突然爆出強光,地把銀針彈開,銀針釘在牆上,的一聲。她撲到父親身邊,才發現綁著他的鎖鏈竟是顏料凝固成的——這是父親最擅長的畫形鎖,用丙烯混著膠水調的,看著硬,實則能用水化開。她摸出隨身帶的小水壺,蘸了點水往鎖鏈上抹,鎖鏈軟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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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天儀突然嘎吱嘎吱轉起來,越轉越快,星匾殘片地飛起來,往穹頂的缺口撞去。整座地宮劇烈震動,磚縫裡滲出猩紅的顏料,跟血似的。曲無遺突然撕開唐裝,露出胸口——他胸前也插著七枚北鬥銀針,針尾沾著血絲。快走!地脈反噬......他推了赫連黻一把,自己往渾天儀跟前衝。

手機突然亮了,是拆遷辦的爆破倒計時提醒,紅光透過裂縫滲進來,把地宮照得紅通通的。赫連黻背起父親往出口爬,爬了兩步回頭看,曲無遺用身體堵在渾天儀的裂口處,嘴裡還哼著《牡丹亭》: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聲音混著血沫,含糊不清。

爬出地宮時,外麵的風更大了。爆破指揮部空蕩蕩的,桌子上還放著冇喝完的礦泉水,瓶身上凝著水珠。赫連黻把父親安頓在畫室的貨車裡,回頭看見紅樓被無數銀色絲線裹著——那絲線跟《璿璣圖》上的銀絲一模一樣,閃著淡淡的光。不知乘月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是奈米級記憶合金!她指著那些絲線,星匾本來就是地脈穩定器,拆了它地脈就亂了!

小宇突然從車後座鑽出來,手裡捧著塊完整的星匾,木頭鋥亮,上麵的昭明書塾四個字還閃著光。孩子眼裡流轉著星輝,說話清楚了些:爸爸畫了假的......真的藏在調色盤裡......他指了指赫連黻畫室那箇舊調色盤,顏料底下有個小縫,我摳了好久才摳開。

遠處傳來引擎轟鳴,的,越來越近。三輛黑色SUV包圍了畫室,車窗搖下來,伸出弓弩,箭矢閃著幽藍的熒光,在月色下跟狼的獠牙似的。交出星匾!有人喊,聲音粗啞。

赫連黻把星匾往空中一擲。合金絲線地爆散開,織成張網,裹住所有弩箭往回彈。SUV的車窗碎了,赫連黻看清襲擊者腕口的刺青——是個北鬥的圖案,跟父親鎖骨上的疤痕形狀一模一樣!

星樞衛何必自相殘殺?赫連明誠突然醒了,抓住赫連黻的手腕,手涼得像冰,當年是我故意拆走星匾......為了救你母親......他咳出一口藍色的顏料,落在赫連黻的手背上,地脈能量能重塑自閉症患者的神經......你母親她......

小宇突然發出非人的尖嘯,星匾碎片地鑽進他的皮膚,在他胳膊上形成發光的紋路。男孩地浮到半空,瞳孔變成熔金色,聲音冷冰冰的:錯誤代碼清除開始。

畫室裡的顏料突然了,自動飛向小宇,在他周身轉成個彩色的風暴,紅的黃的藍的攪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疼。赫連黻衝進畫室,抓起父親慣用的狼毫筆,蘸滿鬆節油在地上畫——畫的是《踏罡步鬥圖》,小時候父親教她的,說能辟邪。

以我之血,調諸天之色!她咬破指尖,把血點在陣眼上。彩色風暴突然停了,小宇地掉在地上,蜷成一團。星匾的紋路漸漸褪去,男孩揉了揉眼睛,眼神清明瞭:媽媽...?他看著赫連黻,聲音軟軟的。

赫連明誠掙紮著爬過去抱住小宇:地脈能量會吞噬認知...我本該想到...他的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藍,像被顏料染了似的。

遠處傳來警笛聲,嗚哇嗚哇的。不知乘月突然搶過星匾殘片:你們快走!我來應付——她扯開工裝褲的褲腿,露出金屬的機械義肢,畢竟我是星樞衛第七代執令人!

赫連黻把父親扶進貨車駕駛室,發動車子往外衝。衝出發酵藝術區時,身後一聲巨響,紅樓方向冒起黑煙,星匾碎片像流星似的四散墜落。父親靠在副駕駛座上喃喃自語:昭明書塾本是星樞衛檔案館...你母親在那裡...她也是自閉症...

車廂突然傳來的敲擊聲。小宇用顏料在車窗上畫了個門的形狀,輕輕一推,車窗上竟真的出現個空間通道!通道那端是座書房,書架上擺滿了書,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正抬頭笑——跟赫連黻長得一模一樣,連眼角那顆小痣都分毫不差。

赫連明誠地哭了:阿璿...女子卻指著書房東窗:第三磚裡藏著真正的...話冇說完,貨車突然失控,一聲撞向護欄。赫連黻猛打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見追來的SUV車頂站著曲無遺——老者胸口的銀針冇了,手裡的線香燃著綠色的火焰,在風裡地燒。

貨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甩尾漂移,車廂裡的空間通道晃得像水波。赫連黻猛踩油門衝進應急車道,護欄外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追來的SUV車窗又探出弓弩,箭矢卻往天上射——曲無遺甩出線香纏住弩箭,綠色火焰地竄起來,瞬間把金屬箭桿燒化了。

走盤山道!赫連明誠突然搶過方向盤,往土路拐,星樞衛的追蹤器在輪胎裡!貨車衝下土路時,赫連黻看見後視鏡裡的曲無遺對她比了個奇怪的手勢:三指內扣,食指與拇指圈成個圓環,像在比啥暗號。

小宇突然尖叫:光變了!車廂內的空間通道開始扭曲,書房裡的女子身影越來越淡。赫連黻抓過父親的手按在通道邊緣,父親的血滴在通道上,通道地一下穩了——但彼端變成了暴雨中的鐘樓,雨點劈裡啪啦打在鐘樓上,濺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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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昭明書塾的鐘樓!赫連明誠激動地想往通道裡鑽,卻被個無形的東西彈回來,撞在椅背上。小宇用顏料在車窗上快速畫星圖,嘴裡唸唸有詞:要彗星掠過紫微垣的時刻...爸爸以前教我的...

話音剛落,貨車突然地爆胎,失控往懸崖邊衝。翻滾的時候,赫連黻死死抱住小宇,父親撲過來用身體護住他們。金屬撕裂聲、玻璃破碎聲混在一起,最後停下來時,赫連黻是倒著的——貨車卡在懸崖邊的老鬆樹上,半截車身懸在半空,風一吹就晃。

追兵的腳步聲從上麵傳來,噔噔噔的,越來越近。赫連黻掰開後視鏡,看見SUV裡下來群穿暗藍製服的人,臂章上繡著北鬥紋樣。為首的女子抬手:回收星脈載體,清除記憶汙染。聲音冷冷的,冇一點溫度。

小宇突然掙脫赫連黻的懷抱,爬出車窗就往懸崖下跳。赫連黻撲過去抓他衣角,隻抓到半片布,布上浸著藍金色的血,黏糊糊的。製服人群迅速包圍貨車,女子用個儀器掃車廂:星脈轉移完成,建議清除現場。

赫連明誠突然唱起《牡丹亭》: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調子顫巍巍的。女子臉色驟變,抬手製止手下:你怎麼會師父的...

山道傳來機車轟鳴,突突突的。不知乘月騎著改裝摩托衝過來,機械義肢彈出鋼索,地纏住女子:赫連姐快走!他們是篡位者!鋼索爆出電火花,響,製服人群突然集體僵住——赫連黻看見他們的製服內襯露出銀針尾端,跟父親胸前的一樣。

曲無遺的歎息從樹林裡傳來:星樞衛終究逃不過自戕之劫。聲音裡帶著股說不出的累。

赫連黻拖著父親往摩托爬,不知乘月扔過來個金屬圓筒:星匾核心!插進鐘樓地磚...話冇說完就被電擊槍打中,地倒在地上。製服女子扯開衣領,露出跟曲無遺相同的北鬥銀針:師父,您還要躲到幾時?

曲無遺從樹後走出來,手裡的線香已經燃儘了,隻剩截灰:璿璣,停手吧。你師兄拆星匾不是為了私慾。他指了指赫連明誠,那年你侄女確診自閉症,星脈能量是唯一的希望。

被稱為璿璣的女子冷笑:所以他就引爆地脈?讓整個鏡海市的自閉症孩子都成了試驗品?她手裡的儀器響,現在星脈能量失控,再過半小時,這裡就會變成廢墟!

懸崖下方突然升起光柱,黃澄澄的,小宇的歌聲順著風飄上來: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聲音清亮,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赫連黻往下看,光柱裡隱約能看見小宇的影子,他周圍飄著好多彩色的光點。她咬了咬牙,抱著星匾核心就往下跳。下落的時候,她最後看見的是:曲無遺與璿璣同時撲向星匾核心,父親爬向不知乘月的機械義肢,好像想拆啥東西。光一下子把她吞冇了,耳邊隻有小宇的聲音在說:媽媽,東窗第三磚藏著...

落地的時候冇覺得疼,倒像掉進了顏料桶,渾身都黏糊糊的。赫連黻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鏡海浮生》畫作裡的街道上——畫裡的無麵行人都慢慢轉過頭,向她,櫥窗玻璃裡映出她的樣子,發間插著的狼毫筆正發著藍光,亮閃閃的。

小宇從街角的咖啡館走出來,手裡端著個調色盤,盤子裡盛著旋轉的星雲,紅的藍的攪在一起,像塊糖。要嚐嚐星星的味道嗎?他仰著頭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勺柄指向東南方。

赫連黻接過調色刀,剛碰到盤子,整條街的行人突然同時開口,聲音齊刷刷的:昭明書塾東窗第三磚...

畫裡的世界開始晃,像被人搖的鏡子。赫連黻用調色刀往虛空一劃,地裂開道縫。她鑽進去,再出來時,正落在紅樓地基深處。手機亮著,顯示纔過去三分鐘,但父親和不知乘月都不見了。地磚縫裡滲出藍色顏料,彎彎曲曲的,組成個箭頭指向東方。

她跟著顏料箭頭爬到地麵,拆遷機械上都覆著層銀色的東西,像菌斑似的,還在慢慢爬。星匾核心插在鐘樓廢墟上,地跳,跟心臟似的。璿璣被合金絲線纏在渾天儀的殘骸上,臉漲得通紅,艱難地吐字:核心...不能接觸...會炸...

赫連黻猶豫了下,還是伸手拔起核心。瞬間,整片廢墟浮起無數星圖,藍光閃閃的。曲無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星樞歸位儀式開始!請執令人繪製北鬥...

空中突然出現父親的全息投影,他笑得很溫和:黻兒,記住調色盤的三原色定律...影像突然閃了下,變成曲無遺的臉:快毀掉核心!你父親的意識被困在...

地麵裂開道深淵,赫連黻往下掉。下落時,她看見父親被鎖在個晶體結構裡,小宇正用顏料往晶體上塗,塗得花花綠綠的。男孩回頭笑:媽媽,我在給外公畫新房子。

不知乘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星脈網絡過載了!用扳指...她的機械義肢伸下來根鋼索,末端卻掛著個引爆裝置,紅按鈕閃著光。

赫連黻抓住鋼索的瞬間,看見璿璣割斷纏縛的合金絲線,往核心撲過來。曲無遺的聲音混著風聲:似這般都付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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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氣浪地掀過來,赫連黻被推得往深淵裡墜去。

墜落的風颳得耳郭生疼,赫連黻攥著鋼索的手被勒出紅痕,指甲縫裡滲著血。深淵底下不是黑暗,是片翻滾的顏料海——赤紅像熔鐵,靛藍似深海,攪在一塊兒泛著油亮的光,聞著有鬆節油的嗆味,還有點像小時候父親調的顏料香。

“抓緊!”不知乘月的聲音從上方炸響,鋼索突然往上拽,赫連黻的胳膊被扯得發酸。她抬頭看,不知乘月單腿跪在懸崖邊,機械義肢釘進岩石裡,齒輪“哢哢”轉著收鋼索,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鋼索上暈開小血花。

璿璣卻在這時撲到核心邊,指尖剛碰到那金屬圓筒,整片廢墟突然“嗡”地抖起來。星圖在空中碎成光點,像被風吹散的金粉,往顏料海裡落。曲無遺的聲音混著風聲變調:“星脈塌了——!”

赫連黻被鋼索拽得離深淵邊隻剩半米,腳卻突然被什麼纏住——是小宇胳膊上那些發光的紋路,此刻像水草似的從顏料海裡鑽出來,纏在她腳踝上往底下拖。她低頭看,顏料海裡浮著父親被困的晶體,小宇趴在晶體上畫畫,側臉被紅光映得透亮,嘴裡還哼著《牡丹亭》的調子,跑調跑得厲害。

“小宇!”赫連黻喊得嗓子發啞。男孩抬頭笑,手裡的畫筆往晶體上一抹,藍色顏料漫開,竟顯出父親的臉——閉著眼,眉頭皺著,像在疼。“外公說冷,”小宇舉著畫筆往顏料海裡蘸,“塗滿就不冷了。”

璿璣突然尖叫一聲,核心在她手裡炸開白光。赫連黻看見她胸前的北鬥銀針“嗖”地飛出來,往顏料海裡墜,針尾拖著銀線,像七條斷了的蛛絲。“救……救我師兄……”璿璣抓著核心碎片往後倒,身子懸在深淵邊,手指摳著岩石縫,指節白得像紙。

不知乘月的機械義肢突然“哢嚓”響了聲,鋼索鬆了半尺。“撐不住了!”她咬著牙罵,“這破義肢早該換了!”赫連黻腳踝上的紋路拽得更狠,整個人往下滑了寸,半個腳掌浸進顏料海——那顏料像活的,往皮膚裡鑽,涼絲絲的,順著血管往心口爬。

“用扳指!”曲無遺的聲音突然近了,赫連黻轉頭看,老頭不知啥時站在懸崖邊,手裡捏著那半枚校徽,銀邊在光裡閃。“天樞歸位,要血親的氣!”他把校徽往顏料海裡扔,校徽打著轉墜,正好落在父親的晶體上,“叮”地響了聲。

赫連黻突然想起小宇攥過的扳指——剛纔亂中掉了,這會兒正卡在鋼索的卡扣裡。她騰出一隻手去夠,指尖剛碰到墨玉的涼,腳踝上的紋路突然收緊,疼得她倒抽氣。顏料海裡的晶體開始裂,父親的眉頭皺得更緊,嘴裡溢位藍色的顏料,順著晶體的裂縫往下淌。

“快!”不知乘月的鋼索又鬆了寸,她的機械義肢膝蓋處裂開道縫,油往外麵滲,“再等老子連人帶義肢給你陪葬!”

赫連黻咬著牙把扳指摳下來,往校徽落的地方扔。扳指劃過一道黑影,正好砸在晶體上,跟校徽合在一塊兒。“哢嚓”一聲,晶體裂得更厲害,父親突然睜開眼,看向赫連黻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冇出聲,卻看見他眼裡映著顏料海的光,像落了兩片碎星。

小宇突然把畫筆往顏料海裡一扔,轉身撲進晶體裂縫裡。“外公彆怕!”他抱著父親的胳膊,發光的紋路往父親身上爬,“小宇暖!”

顏料海突然翻湧起來,赤紅和靛藍往中間聚,形成個漩渦,把晶體往底下吸。赫連黻腳踝上的紋路鬆了,她趕緊抓住鋼索往上爬。不知乘月咬著牙收鋼索,機械義肢“哢哢”響得更急,裂縫從膝蓋蔓延到大腿,金屬片往下掉。

璿璣卻在這時鬆開了手。她看著顏料海裡的晶體,又看了眼曲無遺,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師父,當年我就說……彆信他……”話冇說完,整個人往顏料海裡墜,墜進漩渦裡,冇了影。

曲無遺站在懸崖邊冇動,白鬍子在風裡飄,手裡的線香灰全掉了。“癡兒……”他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煙。

赫連黻終於被拽上懸崖,癱在地上大口喘氣。不知乘月的機械義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露出裡麵的線路板,還在“滋滋”冒電火花。“得,這下徹底廢了。”她抹了把額角的血,咧嘴笑,露出顆小虎牙,“回頭得讓你爸賠我個最新款的。”

赫連黻冇接話,往顏料海看。漩渦還在轉,隻是慢了些,小宇和父親的影子在裡麵忽隱忽現。曲無遺突然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手裡捏著塊碎木片——是那星匾的殘片,上麵還刻著“昭明”的半字。“星脈冇塌透,”他把木片遞給赫連黻,“但得有人守著。”

“守著?”赫連黻摸了摸木片,焦糊味還在。

“等它自己穩了,”曲無遺抬頭看天,天上的星圖還冇散,隻是淡了些,“或者……等下一個能調星色的人。”他指了指赫連黻發間的狼毫筆,筆桿還在發藍光,“你爸當年就是守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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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突然“咦”了聲,指著顏料海。漩渦中心浮起個東西,是那本泛黃的作業本——父親給赫連黻畫小太陽的那本。作業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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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顏料泡得發皺,卻冇爛,一頁頁往上翻,最後停在空白頁,上麵慢慢顯出字,是父親的筆跡:“東窗第三磚,藏著你媽醃的梅子,你小時候愛吃的。”

赫連黻的眼淚“唰”地掉下來,砸在作業本上,暈開墨跡。

風突然變大,顏料海的漩渦開始散,赤紅和靛藍往四周退,露出底下的黑土。小宇抱著父親的胳膊,從土裡坐起來,頭髮上沾著泥,發光的紋路淡得快看不見了。“媽媽!”他舉著手裡的梅子,笑得露出小虎牙,“甜!”

父親也慢慢坐起來,白髮裡的藍色淡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他看著赫連黻,笑了笑,聲音啞得厲害:“黻兒……久等了。”

曲無遺站起身,往遠處走,唐裝的後襬在風裡飄。“守星的活兒,交班了。”他冇回頭,聲音越來越遠,“下次再唱《牡丹亭》,記得找個不跑調的搭戲。”

赫連黻爬過去抱住父親和小宇,梅子的酸混著顏料的澀,還有父親身上淡淡的鬆節油味,纏在一塊兒,像小時候畫室裡的味道。不知乘月拖著斷了的義肢湊過來,往小宇手裡的梅子咬了口,酸得齜牙:“操,比老子義肢還酸。”

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赫連黻抬頭看,天上的星圖徹底散了,露出月亮,圓滾滾的,照著懸崖邊的幾個人,還有底下慢慢平複的顏料海,像塊被打翻又慢慢歸位的調色盤。

小宇突然指著東邊笑:“畫!亮了!”

赫連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是畫室的方向。不知乘月的破摩托還停在那兒,車座上放著赫連黻忘帶的調色盤,此刻正泛著淡淡的光,紅的黃的藍的,在月色下,像盛著半盤星星。

警笛聲越來越近,混著夜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赫連黻扶著父親往旁邊的岩石後挪,小宇攥著梅子跟在後麵,鞋上沾的黑土蹭在她褲腿上,留下串歪歪的印子。不知乘月叼著根草莖,用冇壞的左腿蹬了蹬地上的機械義肢:“得找地方躲躲,被警察纏上麻煩。”

曲無遺走之前往西邊指了指——那邊有片老林子,樹密得能藏住半輛車。赫連黻架著父親往林子裡走,父親的腿還軟著,每走一步都往她身上靠,白髮蹭著她的耳尖,帶著點顏料和塵土的味。“當年在書塾東窗下……”他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你媽總在第三塊磚那兒藏梅子,說等你放學回來吃。”

小宇突然停下腳,指著林子深處。那兒有片光斑,不是月光,是暖黃的,像畫室裡的檯燈。赫連黻握緊手裡的星匾殘片,殘片還帶著點餘溫。不知乘月一瘸一拐地湊過去看:“是座小木屋?”

木屋藏在老槐樹後麵,門是舊木板釘的,上麵掛著個褪色的木牌,寫著“拾星”兩個字,筆跡歪歪扭扭,倒有點像父親的字。赫連黻推開門,吱呀一聲,屋裡飄出股陳皮和墨的味——跟父親書房以前的味一模一樣。

牆角擺著張舊書桌,桌上放著個硯台,硯台邊壓著張紙,上麵畫著幅冇完成的畫:東窗下站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手裡拎著個陶罐,正是赫連黻在空間通道裡看見的模樣。畫旁邊壓著枚校徽,跟父親《璿璣圖》上嵌的那半枚正好湊成一對。

“你媽畫的。”父親走到桌前,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紙邊卷著毛,“她總說……等星脈穩了,就回這兒醃梅子。”話音剛落,桌下突然傳來“哢嗒”一聲,像有什麼東西鬆了。

小宇蹲下去扒桌腿,扒著扒著突然喊:“有盒子!”桌下藏著個木盒,鎖是銅的,上麵刻著北鬥星的紋。赫連黻摸出那枚墨玉扳指——剛纔從晶體上撿回來了,玉麵被體溫焐得溫溫的。她把扳指往鎖孔裡一插,正好對上,“哢”的一聲,鎖開了。

盒子裡冇什麼稀罕物,就一疊信,還有個布包。信是母親寫給父親的,紙都黃透了,字卻還清楚:“黻兒今天畫了幅畫,說要給小宇當禮物”“星脈最近有點跳,曲師父說要多盯著些”……赫連黻翻到最後一封,落款日期是父親失蹤那天,最後一句寫著:“若我冇回來,讓黻兒彆找,守好畫室的調色盤就行。”

布包裡裹著的是罐梅子,陶罐上貼著張紅紙,寫著“黻兒收”。赫連黻掀開罐蓋,酸香一下子湧出來,跟小時候聞的味分毫不差。小宇伸手捏了顆往嘴裡塞,嚼得眼睛彎成月牙:“甜!比剛纔的還甜!”

父親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手捂在胸口,指縫裡滲出點藍色的顏料。赫連黻趕緊扶住他,才發現他胸前的皮膚下,有淡淡的銀光在遊——像《璿璣圖》上的星官線。“星脈還冇穩……”父親喘著氣笑,“得用調色盤裡的三原色調一調,你媽以前教過你的。”

窗外突然亮起來,不是警燈,是白光,從林子裡往木屋飄,像無數螢火蟲。赫連黻走到窗邊看,那些白光竟是顏料海退去後留下的星脈碎片,正往畫室的方向飄——往那個泛著光的調色盤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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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突然拍了拍她的肩,指著木屋牆上的畫。那幅冇完成的“東窗女子圖”上,女子手裡的陶罐突然泛出光,罐口飄出片梅瓣,慢悠悠地落在調色盤的畫紙上。畫紙突然動了,女子轉過身,對著赫連黻笑,嘴角的梨渦跟她一模一樣。

“媽媽……”赫連黻下意識地開口。女子冇說話,隻是抬手往窗外指了指。窗外的星脈碎片突然聚成束,往木屋飄來,落在桌上的硯台裡,融成一汪銀亮的墨。

父親扶著桌沿站起來,拿起硯台邊的毛筆,蘸了點銀墨往畫紙上畫。他畫的是條線,從女子手裡的陶罐連到窗外的調色盤,線一畫完,畫室方向突然傳來嗡的一聲,暖黃的光更亮了,像把整個藝術區都照透了。

小宇突然拉著赫連黻的手往門口跑:“調色盤在叫!”跑出木屋才發現,林子裡的星脈碎片都往他們身邊聚,繞著小宇的胳膊轉,像串會發光的手鍊。父親跟在後麵,走得比剛纔穩了些,胸前的銀光淡了點。

離畫室還有半條街時,就看見那調色盤懸在半空,紅、黃、藍三原色在盤裡轉,轉出彩虹似的光,把周圍的畫架都映得發亮。調色盤旁邊飄著片梅瓣,正是從木屋畫裡飄出來的那片。

赫連黻伸出手,調色盤慢慢落進她掌心,溫溫的,像揣了個小太陽。三原色在盤裡融成銀白,跟硯台裡的星脈墨一模一樣。父親走到她身邊,握住她拿調色盤的手,往東牆的《鏡海浮生》指了指——畫裡的無麵行人,臉上突然慢慢顯出了五官,有笑的,有趕路的,跟鏡海市街上的人冇兩樣。

小宇舉著梅子湊到畫前,畫裡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突然伸出手,捏了顆梅子往嘴裡塞,嚼得眼睛眯起來。小宇也跟著眯眼笑,手裡的梅子突然少了顆,地上多了片梅核。

不知乘月靠在破摩托上吹口哨:“成了?”赫連黻低頭看調色盤,銀白的顏料裡浮著顆梅子核,核上刻著個“安”字。父親的手搭在她肩上,指縫裡的藍光徹底冇了,白髮裡的藍也淡成了淺灰:“星脈歸位了……你媽也該放心了。”

夜風突然軟下來,帶著點梅子的香。赫連黻抬頭看天,天上的星星比平時亮,北鬥七星的勺柄正對著畫室的方向,像在指路。小宇拉著她的手往畫架前跑,要她教他調天空的顏色——鈷藍加鈦白,正是她下午冇來得及教的。

不知乘月蹲在地上擺弄她的機械義肢,突然“咦”了聲。義肢的線路板上,沾著片銀亮的星脈碎片,正慢慢往金屬裡融,裂縫處竟開始長新的金屬片,哢嗒哢嗒的,像在自己修複。

赫連黻蘸了點調色盤裡的銀白顏料,往《鏡海浮生》的東窗上畫。畫完最後一筆時,畫裡的東窗突然開了,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探出頭,對著小宇笑,手裡的陶罐晃了晃,傳出梅子碰撞的脆響。

小宇往畫裡伸手,這次竟真的摸到了陶罐的邊。赫連黻看著父親的白髮,突然發現那淺灰裡長出了根黑髮,在月光下閃了閃。遠處的警笛聲還在響,但好像遠了些,不礙事了。

調色盤在她掌心輕輕轉著,紅、黃、藍融成的銀白裡,慢慢浮出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守著星,也守著家。”

調色盤上的小字剛顯完,畫室的門突然被風推開,卷著片梅瓣落在畫紙上。小宇正扒著畫框夠陶罐,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回頭看時眼睛突然亮了——門口站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手裡拎著的陶罐跟畫裡的一模一樣,罐口還沾著片新鮮的梅瓣。

“媽媽?”小宇歪著頭喊,手裡的梅子核“啪嗒”掉在地上。女子笑了笑,眼角的淚痣在暖黃的光裡閃了閃,竟真的是赫連黻在通道裡看見的模樣。她冇說話,隻是把陶罐往桌上一放,罐底壓著張紙,紙上是串地址,末尾寫著“曲師父的藥圃”。

父親走到女子身邊,手懸在她胳膊旁半天冇敢碰,聲音抖得厲害:“阿璿……你怎麼……”女子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溫溫的,不是虛影。“星脈穩了,就回來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跟赫連黻想象中一樣,“倒是你,把自己折騰得白了頭。”

不知乘月突然“哎喲”一聲,指著自己的機械義肢。那義肢竟徹底修好了,金屬外殼上泛著銀亮的光,關節處還纏著圈星脈碎片融成的銀線,動起來“哢哢”響,比以前靈活不少。“這波不虧!”她晃著腿笑,“等天亮了高低得去飆圈摩托。”

窗外的警笛聲徹底遠了,月亮躲進雲裡,畫室裡隻剩調色盤的光。赫連黻把調色盤往桌上放,剛碰到桌麵,盤裡的銀白顏料突然漫出來,順著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織成張網,網上浮著星圖,跟《璿璣圖》上的一模一樣,隻是更亮些。

“得把星匾拚起來。”母親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星圖,“之前被拆成兩半,地脈總有點晃。”她從陶罐裡摸出顆梅子,往小宇嘴裡塞,“去把你剛纔撿的星匾殘片拿來。”小宇嚼著梅子往牆角跑,剛纔亂中把殘片扔在了畫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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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打開來是另一半星匾——原來他被綁在渾天儀上時一直藏在懷裡。“當年怕被璿璣發現,冇敢拿出來。”他把兩半殘片往地上的星圖上放,殘片剛碰到星圖就自己往一塊兒湊,“哢”的一聲合在了一起,焦黑的地方慢慢褪去,露出“昭明書塾”四個鎏金大字,還閃著光。

星匾一拚好,地上的星圖突然往上升,貼著天花板繞了圈,最後落在東牆上,正好擋住《鏡海浮生》的畫。母親仰頭看了看,突然笑了:“你爸當年總說,要把星匾掛在東窗上,跟書塾裡的一樣。”

小宇突然指著星匾喊:“有字!”星匾背麵的星圖上,慢慢顯出行字,是父親的筆跡:“星樞衛赫連明誠,攜妻阿璿,女黻兒,孫小宇,守鏡海地脈百年。”字剛顯完,星匾突然泛出白光,把整個畫室都照得亮堂堂的。

母親往陶罐裡添了幾顆新梅子,是剛纔從畫裡拿的。“以後就在這兒住吧。”她蓋好罐蓋,“藝術區人來人往的,正好能掩人耳目。”她看了眼赫連黻,“你那《鏡海浮生》也彆總畫無麪人了,明天去街上逛逛,多畫點笑臉。”

赫連黻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銀白顏料,蹭在褲腿上冇擦。父親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白髮裡的黑髮又多了幾根。“以後不用找了。”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我們都在。”

小宇趴在地上數星圖上的星星,數著數著打了個哈欠,往母親懷裡鑽。母親抱著他輕輕晃,哼著《牡丹亭》的調子,這次冇跑調,軟乎乎的好聽。不知乘月靠在門框上睡著了,嘴角還翹著,大概是夢見飆摩托了。

赫連黻把調色盤收進抽屜,剛關上門,就聽見抽屜裡傳來“哢嗒”一聲,像有什麼東西鎖上了。她冇再管,轉身往父親母親身邊湊,母親往她手裡塞了顆梅子,酸裡帶甜,跟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縷陽光透過鋼架天窗照進來,落在星匾上,鎏金的字閃著光。畫室裡靜悄悄的,隻有小宇的呼吸聲,還有調色盤在抽屜裡發出的輕響,像在哼歌。

赫連黻咬了口梅子,突然覺得,以後的日子大概會很安穩——有父親母親在,有小宇在,還有個會自己修的調色盤,挺好的。

天光大亮時,藝術區的早點攤飄來油條香。不知乘月被香勾醒,揉著眼睛往門外湊,剛邁腳又縮回來——機械義肢沾著星脈銀線,在朝陽下亮得紮眼,趕緊扯件工裝外套蓋著。“赫連姐,借倆錢買油條!”她扒著門框喊,褲兜翻出個空錢包,“昨晚修義肢把零錢都花光了。”

母親從陶罐裡摸出枚硬幣拋過去,叮噹落進不知乘月手心。“去買兩斤,多放芝麻。”她正用濕布擦星匾,鎏金大字被擦得更亮,“順便問問拆遷隊還來不來,畫室的窗戶得請人修修。”

小宇趴在畫架上塗顏料,把《鏡海浮生》的無麪人補畫了笑臉——歪歪扭扭的,倒比赫連黻畫的生動。父親蹲在他旁邊遞顏料管,白髮裡的黑髮又冒了些,鬢角竟有了點灰黑色。“彆往人眼睛上塗紅的。”他捏著小宇的手腕轉了轉,顏料筆落在臉頰上,畫出個淡粉的圓,“你媽小時候總把腮紅當胭脂抹。”

赫連黻往窗台上擺陶罐,梅香混著鬆節油味,倒比以前多了點活氣。抽屜裡的調色盤突然輕響,她拉開看,銀白顏料凝在盤底,竟結成朵梅花的形狀。指尖剛碰上去,顏料梅突然化開,漫出句小字:“藥圃的陳皮該曬了。”

“曲師父的藥圃?”赫連黻摸出母親昨晚壓在罐底的地址,紙邊被風吹得捲了毛,“我去看看吧,順便給曲師父帶罐梅子。”父親突然抬頭:“我跟你去。”他站起身時腰桿直了些,不像前幾天總彎著,“得謝謝他照看星脈這麼多年。”

藥圃藏在老林子另一頭,籬笆爬滿牽牛花,紫的白的纏在一塊兒。曲無遺蹲在畦邊翻土,白鬍子沾著泥,看見他們來竟冇驚訝,隻是指了指石桌:“梅子罐我都備好了。”石桌上擺著三個空陶罐,沿兒磨得發亮。

父親往罐裡裝梅子時,曲無遺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往畦裡的草藥努嘴——那幾株草藥開著銀白小花,葉脈竟跟星圖的紋路一樣。“星脈穩了,藥也長得快了。”曲無遺摘片葉子揉碎,湊到鼻尖聞,“你當年埋在土裡的那半塊星匾,我給它當肥了。”

赫連黻突然發現石桌下有箇舊木箱,鎖孔是北鬥形狀。曲無遺見她盯著看,摸出把銅鑰匙拋過來:“你媽當年托我存的,說等你能調星色了再給你。”箱子打開時飄出股鬆節油味,裡麵竟是套畫筆——狼毫筆桿嵌著銀絲,正是父親失蹤前常用的那套。

“你媽說你總抱怨畫筆掉毛。”曲無遺往藥簍裡裝陳皮,“這是用星脈木做的筆桿,用一輩子都不掉毛。”他頓了頓又說,“璿璣那丫頭……最後把核心碎片都融進地脈裡了,也算贖罪了。”

往回走時,父親拎著陳皮罐,腳步竟比赫連黻還快些。路過紅樓廢墟時,看見不知乘月騎著摩托轉圈,機械義肢上的銀線在風裡飄,像繫了串銀鈴鐺。“赫連姐快看!”她衝過來喊,車座綁著個新畫框,“拆遷隊說紅樓不拆了,給咱賠了個畫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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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在畫室門口等,手裡舉著張畫——畫裡有五個人,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拎著陶罐,白髮老頭蹲在畫架旁,紫發姑娘舉著油條笑,還有個紮羊角辮的姑娘抱著調色盤,正是赫連黻小時候的模樣。畫角落歪歪寫著三個字:“我們家”。

母親把畫貼在星匾旁邊,用磁石壓著邊。夕陽透過修好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畫上,五個人的影子都落在星匾的星圖上,像把碎星拚在了一塊兒。抽屜裡的調色盤輕輕響了聲,這次冇顯字,隻漫出點銀白顏料,順著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織了片淡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裹在裡頭。

不知乘月咬著油條湊過來看:“這顏料還會織網?”她用腳尖碰了碰光網,竟冇踩碎,反而漾開圈漣漪,“跟踩在雲彩上似的。”小宇突然光著腳跑進去,光網托著他往上飄了飄,嚇得他咯咯笑,伸手去夠星匾上的鎏金大字。

赫連黻往陶罐裡添新摘的梅子,聽見父親跟母親說:“今晚燉梅子湯吧,小宇愛吃甜的。”母親應著好,聲音軟乎乎的,跟小時候哄她睡覺的調子一樣。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畫角,畫裡所有人的笑臉都晃了晃,像真的在笑似的。

調色盤在抽屜裡又響了聲,這次赫連黻冇拉開看。她知道裡麵肯定又凝了新的花樣——或許是朵梅花,或許是顆梅子,又或許是串歪歪的笑臉。反正以後日子還長,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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