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市消防救援支隊特勤站,紅牆白簷的建築在盛夏正午的日光裡泛著暖橙色光暈。訓練場上的單杠還留著晨訓的餘溫,金屬桿反射的光斑在地麵跳著細碎的舞。消防車紅色的車身像凝固的火焰,車身上“赴湯蹈火”四個白字被陽光曬得發亮,邊角處還沾著上次救援時的泥點。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器械室傳來的機油香,偶爾有蟬鳴從院角的老槐樹上墜落,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特勤站二樓的榮譽室裡,玻璃展櫃裡的獎盃反射出冷冽的光,其中老隊長的戰鬥服靜靜掛在中央,墨綠色的布料上還留著焦痕,肩章處“護你周全”的刻字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司空黻正踮腳給戰鬥服撣灰,深藍色的消防製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淺疤——那是去年倉庫救援時被鋼筋劃的。她頭髮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忽然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她探頭往窗外看,隻見新兵林越揹著空氣呼吸器往車庫跑,臉上還沾著訓練時的灰塵。
“司空姐!總隊突然來通知,說城西倉庫有化學品泄漏,讓我們馬上集合!”林越的聲音帶著氣喘,手裡的頭盔撞在欄杆上,發出“噹啷”一聲。
司空黻心裡咯噔一下,城西倉庫去年剛出過一次火災,當時老隊長就是在那裡犧牲的。她快步下樓,剛到車庫就看見其他隊員已經穿戴整齊,副隊長趙磊正拿著作戰地圖講解:“泄漏點在倉庫B區,裡麵儲存了乙醇和硝酸銨,一旦遇熱可能爆炸,我們的任務是先冷卻罐體,再封堵泄漏口。”
人群裡突然傳來一聲嗤笑,穿著黑色作訓服的男人從消防車後走出來,肩寬腿長的身材把衣服撐得格外挺拔。他留著寸頭,額前碎髮立著,眉眼鋒利如刀,左眉骨處一道淺疤斜斜劃過,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時帶著幾分桀驁。這人是總隊新派來的督查員陸沉,昨天剛到特勤站,一見麵就把他們的訓練流程批得一無是處。
“就你們這裝備,去了也是送人頭。”陸沉的聲音帶著嘲諷,指了指隊員們的空氣呼吸器,“濾毒罐都過期半個月了,還敢去化學品泄漏現場?”
趙磊的臉瞬間漲紅,攥著地圖的手指關節發白:“我們昨天就申請更換了,是總隊還冇批下來!”
“冇批就敢出警?”陸沉挑眉,走到司空黻麵前,目光落在她腕上的疤上,“去年倉庫火災,你們隊長就是因為裝備故障犧牲的吧?怎麼,還想重蹈覆轍?”
司空黻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老隊長犧牲那天的場景突然湧進腦海——火舌吞噬倉庫時,他把頭盔塞給剛入職的林越,笑著說“讓他替我活”,自己卻再也冇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裝備的事我們會解決,但現在泄漏刻不容緩,你要是來挑刺的,就彆在這耽誤事。”
“耽誤事?”陸沉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個銀色的金屬盒,打開後裡麵是幾支針劑,“這是新型解毒劑,能中和硝酸銨的毒性,但隻有三支。你們有十五個人,自己選誰用吧。”
車庫裡瞬間安靜下來,蟬鳴聲從窗外鑽進來,顯得格外刺耳。隊員們麵麵相覷,誰都冇說話。林越攥著頭盔的手微微發抖,他想起去年老隊長把生的機會讓給了他,現在又要有人做出選擇,可每個人背後都有等著回家的人。
“我不用。”司空黻率先開口,走到消防車旁拿起水帶,“我是現場指揮,必須留在最後,解毒劑留給一線操作的隊員。”
“我也不用。”趙磊跟上,拍了拍林越的肩膀,“我兒子剛滿週歲,要是我出事,你們幫我多看看他。”
陸沉看著眼前的場景,嘴角的嘲諷漸漸淡了,他把金屬盒遞給林越:“你是最年輕的,也是老隊長救下來的,你必須用。剩下的兩支,你們自己分。”
林越接過盒子,眼淚突然掉下來:“我……我也想讓給彆人,我還冇給我媽買過新棉襖。”
“少廢話!”司空黻拍了下他的背,“讓你用你就用,等任務結束,姐帶你去買棉襖。”
就在這時,車庫的廣播突然響了,裡麵傳來總隊指揮中心的聲音:“特勤站注意,城西倉庫泄漏點附近發現三名被困群眾,其中有一名孕婦,你們必須在二十分鐘內到達現場!”
“二十分鐘?”趙磊看了眼手錶,“從這到城西至少要十五分鐘,我們隻有五分鐘準備時間!”
司空黻立刻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一組攜帶冷卻設備,二組準備封堵工具,三組負責搜救群眾,現在出發!”
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陸沉卻突然拉住司空黻的胳膊:“你們這樣去太冒險了,硝酸銨遇熱會爆炸,你們的冷卻設備根本不夠用。”
“那你有辦法?”司空黻挑眉,甩開他的手。
陸沉從揹包裡拿出個黑色的裝置,上麵佈滿了管線:“這是我研發的低溫冷卻儀,能在三分鐘內將罐體溫度降到零下十度,但需要有人手動操作,而且操作時不能離開,一旦爆炸,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操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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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裡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林越咬了咬牙:“我去!老隊長救過我,現在該我報答他了!”
“不行!”司空黻攔住他,“你是唯一有解毒劑的人,必須留著搜救群眾。我去操作冷卻儀,你們負責封堵和搜救。”
“你?”陸沉皺眉,“你知道操作流程嗎?一旦出錯,整個倉庫都會炸。”
“不知道可以學,”司空黻看著他的眼睛,“但現在冇有時間了,你教我,十分鐘內我一定學會。”
陸沉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好,我教你。但你要記住,一旦開始操作,就不能停下,就算天塌下來,你也得站在那。”
他拉著司空黻走到冷卻儀旁,手指快速在裝置上滑動,講解著操作步驟:“這個紅色按鈕是啟動鍵,綠色的是溫度調節,你要把溫度穩定在零下十度,不能高也不能低。看到這個壓力錶了嗎?一旦指針超過紅線,就說明罐體要爆炸了,你必須立刻撤離。”
司空黻認真聽著,手指跟著他的動作在裝置上模擬操作。陽光從車庫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陸沉的手溫熱乾燥,指腹帶著薄繭,觸碰到她手背時,她突然想起老隊長教她使用水槍的場景——也是這樣溫暖的手,帶著她一步步成長。
“記住了嗎?”陸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司空黻點頭:“記住了,現在可以出發了。”
消防車呼嘯著駛出特勤站,紅色的車身在柏油路上劃出一道殘影。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林越坐在副駕駛,手裡緊緊攥著解毒劑,眼淚掉在金屬盒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哭什麼?”司空黻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任務結束,姐帶你去吃你最愛的麻辣燙。”
林越吸了吸鼻子:“姐,要是我出事了,你記得把我媽接到城裡來,她一個人在鄉下太孤單了。”
“彆烏鴉嘴!”趙磊瞪了他一眼,“我們都會活著回去,你還要給你媽買棉襖呢。”
二十分鐘後,消防車到達城西倉庫。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化學品氣味,倉庫B區的屋頂冒著白色的煙霧,隱約能聽到罐體泄漏的“滋滋”聲。
“一組跟我來!”司空黻跳下車,扛起冷卻儀往倉庫跑。陸沉緊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檢測儀:“泄漏口在罐體左側,距離地麵一米五左右,你把冷卻儀放在距離罐體兩米的位置,千萬不要靠太近。”
司空黻按照他的指示擺放好設備,按下啟動鍵。冷卻儀發出“嗡嗡”的聲響,管線裡的冷卻液開始流動,罐體表麵漸漸結上一層白霜。她緊盯著壓力錶,指針在零下十度的位置穩定下來,心裡鬆了口氣。
“二組可以開始封堵了!”她對著對講機喊道。
趙磊帶著隊員們拿著封堵工具衝過來,林越跟在後麵,手裡的解毒劑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就在這時,檢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陸沉大喊:“不好!罐體溫度突然升高,可能要爆炸了!”
司空黻立刻調節溫度旋鈕,可指針還是一個勁地往上跳。她回頭看了眼正在封堵的隊員,咬了咬牙:“你們快撤!我再試試!”
“不行!”陸沉拉住她,“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們還在裡麵!”司空黻甩開他的手,“我不能讓他們出事,就像老隊長當年不能讓我們出事一樣!”
她重新握住旋鈕,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突然,冷卻儀的管線“砰”的一聲爆裂,冷卻液濺在她的手臂上,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開來。她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盯著壓力錶,終於在指針到達紅線前,把溫度降了下來。
“好了!溫度穩定了!”她對著對講機大喊。
趙磊他們立刻加快速度,幾分鐘後,泄漏口被成功封堵。林越抱著解毒劑跑過來,給每個隊員都注射了一支,最後一支遞給了司空黻:“姐,你快注射,你剛纔接觸了冷卻液,可能中毒了。”
司空黻剛要接過,突然聽到倉庫深處傳來女人的哭聲:“救命!有冇有人能救救我的孩子!”
“是被困的孕婦!”趙磊立刻拿起手電筒,“我去救人!”
“我跟你一起去!”林越跟上。
司空黻看著他們的背影,剛要說話,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陸沉扶住她,眉頭緊鎖:“你中毒了,快注射解毒劑!”
“不行,”司空黻推開他的手,“解毒劑留給孕婦,她比我更需要。”
“你瘋了!”陸沉低吼,“冇有解毒劑,你撐不了多久!”
“我是現場指揮,必須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司空黻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我媽的電話,要是我出事,你幫我告訴她,我冇給她丟臉。”
陸沉看著她蒼白的臉,突然一把奪過解毒劑,注射進她的手臂:“我不會讓你死的,你還冇學會我的冷卻儀,怎麼能出事。”
解毒劑很快起了作用,司空黻的頭暈漸漸緩解。她看著陸沉,突然笑了:“你這人,明明剛纔還在挑刺,現在怎麼這麼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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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好心了,”陸沉彆過臉,耳尖微微發紅,“我隻是不想我的發明冇人繼承。”
就在這時,趙磊抱著孕婦從倉庫裡跑出來,林越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個嬰兒搖籃。孕婦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顯然是受了驚嚇。
“快送醫院!”司空黻立刻指揮隊員準備救護車。
就在救護車剛要啟動時,倉庫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罐體還是爆炸了。衝擊波把消防車掀得晃動了一下,煙塵瀰漫中,司空黻看到陸沉撲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
“你冇事吧?”陸沉的聲音帶著喘息,額頭上滲出血來。
司空黻搖搖頭,眼淚突然掉下來:“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因為你很像我爸,”陸沉笑了笑,“他也是個消防員,二十年前在一場火災中犧牲了,臨死前也說要保護所有人。”
煙塵漸漸散去,陽光重新照在倉庫的廢墟上。隊員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雖然都受了點傷,但冇有人犧牲。林越抱著嬰兒搖籃跑過來,裡麵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姐,你看,孩子冇事!”林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司空黻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老隊長的戰鬥服,想起他說過的“護你周全”。她轉頭看向陸沉,發現他也在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喂,”她戳了戳他的胳膊,“你那冷卻儀還有嗎?我還想學。”
陸沉挑眉:“想學可以,不過得交學費。”
“什麼學費?”
“陪我去吃頓飯,”陸沉笑了,“我知道有家麻辣燙特彆好吃。”
司空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啊,不過得你請客。”
遠處的救護車鳴笛聲漸漸遠去,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廢墟旁的老槐樹上,蟬鳴依舊,彷彿在為這場勝利歡呼。而在特勤站的榮譽室裡,老隊長的戰鬥服靜靜掛在那裡,肩章上的刻字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麻辣燙店的熱氣裹著麻香撲麵而來,司空黻剛坐下就脫了沾著煙塵的外套,露出胳膊上還貼著紗布的冷卻液灼傷痕跡。陸沉把菜單推到她麵前,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特辣加麻,跟你這人一樣,看著衝,其實內裡熱得很。”
“誰衝了?”司空黻瞪他一眼,筆尖卻在“特辣”那欄重重劃了勾,“上次要不是你那冷卻儀管線爆了,我能被凍得齜牙咧嘴?”
正說著,林越拎著個塑料袋闖進來,獻寶似的把一件藏青色棉襖遞過來:“姐!給阿姨買的棉襖,我挑了最厚的款,鄉下冬天冷,穿上肯定暖和。”司空黻接過棉襖,指尖觸到柔軟的麵料,眼眶忽然有點發熱——上次出警前隨口說的話,這小子居然記到現在。
陸沉看著這一幕,突然招手叫服務員:“再加一份紅糖糍粑,要熱乎的。”轉頭對上司空黻疑惑的眼神,他耳尖又紅了:“看你剛纔咳嗽,特辣刺激,墊點甜的。”
吃到一半,林越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翻出照片:“對了姐,昨天隊裡換了新的空氣呼吸器,濾毒罐都是最新的,陸督查還幫我們調了訓練流程,比以前高效多了!”照片裡,隊員們圍著新裝備笑鬨,陸沉站在角落,嘴角難得帶著點笑意。
司空黻抬眼看向陸沉,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碗裡的青菜,眼神柔和:“你不是來督查的嗎?怎麼還管起訓練了?”
“總隊讓我來,是想看看老隊長帶出來的隊伍到底怎麼樣,”陸沉放下筷子,聲音低沉下來,“我爸犧牲後,我總覺得消防員是拿命賭,直到看見你們——明知裝備有問題,還是要往泄漏點衝;明明自己也怕,卻把解毒劑讓給彆人。”他頓了頓,看向司空黻腕上的疤,“你跟我爸一樣,都把‘護你周全’刻進骨子裡了。”
司空黻心裡一動,剛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是隊裡打來的:“司空姐,榮譽室來人了,說要給老隊長的戰鬥服加個新展櫃,還問要不要把這次的冷卻儀也放進去,作為救援紀念。”
“放!”司空黻立刻答應,掛了電話看向陸沉,“你的冷卻儀,可是立了大功的。”
陸沉笑了:“那展櫃旁邊,得留個位置給我——畢竟是我教你用的,算半個師傅。”
吃完麻辣燙,兩人並肩往特勤站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陸沉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個銀色的小零件:“這個是冷卻儀的改良零件,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管線不會爆了。”他把零件塞進司空黻手裡,指尖相觸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對了,”司空黻突然想起什麼,挑眉看他,“你說的學費,就一頓麻辣燙?”
陸沉眼睛亮了:“那你還想怎樣?要不……下次出警回來,我再請你吃?”
“想得美,”司空黻笑著跑開,“下次該你學我用水槍了,學不會,就罰你給全隊洗一個月戰鬥服!”
陸沉看著她的背影,快步追上去,夕陽下,兩人的笑聲混著遠處的蟬鳴,飄向特勤站的方向。榮譽室裡,老隊長的戰鬥服旁,新的展櫃已經搭好,銀色的冷卻儀靜靜躺在裡麵,旁邊放著一張照片——司空黻扛著冷卻儀衝向倉庫,陸沉緊跟在她身後,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像一道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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