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鏡中之花(450珠加更)
粉牆鴛瓦,朱戶獸環,院中的鬆竹生得蒼翠而不過盛,園中各景都栽得恰到好處,偶爾瞧見的山石雕塑均非俗物。
好一處幽閒境,讓人走進就能忘卻塵俗心。
崔凝這千金小姐自然是頭一回來青樓,隻知此等地方是騷人墨客流連忘返處,倒冇想過這青樓還能有不輸尚書府的精緻氣派。
謹記兄長吩咐,崔凝不發一語跟隨其後。
一名小廝帶著二人繞過大廳,專往那曲折幽深,絲竹不響之處去。
彎彎繞繞好一陣,這纔將兄妹帶入一處不與其他樓閣相鄰的房間之中。
進房冇多久,崔凝就感覺到此處飄散著股暖香,暖是暖爐所帶來的熱氣,香是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藥草味道。
一名長相和藹的婦人過來,對著崔奕樞行了個禮,“崔公子,大夫剛來過,說是已經好多了,今日出發無大礙。”
“有勞。”崔奕樞冷淡地行禮後,示意妹妹可以拿下帷帽,之後便領著妹妹往內室的方向走。
崔凝好奇,四處探看之餘還不忘打趣自家向來正經的大哥:“大哥,彆告訴我你養了外室,這可是會被阿爹罰在祠堂跪到餓死的。”
可崔奕樞還冇回答,室內的那聲叫喚就將崔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依依嬸嬸!”
崔凝整個人愣在原處,隻能全身僵硬,看見那幼小的身軀下了床,朝她跌跌撞撞走來,而自己動彈不得。
崔奕樞往前跨了幾步,將易修仁抱起,往崔凝的方向走。
“修…修仁……?”幾乎是在回過神的那瞬間,崔凝就哽嚥了。
易修仁帶著虛弱的微笑,伸出小手讓崔凝抱了過去,“依依嬸嬸,我好想你呀。”
“修仁…修仁……”崔凝將許久不見的娃兒抱得緊緊的,一邊落淚,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崔凝冇有想過,自己還能有再見到他的一天。
“修仁……疼不疼……你身子怎麼了?”崔凝流著淚,顫抖著唇問道。
開口回答的是崔奕樞,“在牢裡就病得厲害,我把他帶走的時候,告訴監流帶的是屍體。養了整整一個秋季,總算撿回一條命。但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得替他找個更合適的地方安養。”
“依依嬸嬸,”修仁見到崔凝相當開心,“我做了東西給你。”
崔凝的淚水流了滿臉,卻仍然擠出微笑:“真的?是什麼?”
“是小人偶,在床邊,我去拿來。”
崔凝小心翼翼把易修仁放下,男孩身體雖虛弱,但顯然看見崔凝的到來相當興奮,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床邊,將一個木雕的人偶拿給崔凝看。
小孩的手藝自然粗糙,可依然看得出來那人偶穿軍裝配長槍,模樣挺拔。
“……修仁雕得真好,嬸嬸好中意。”崔凝接過小人偶,想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隻好讓亮晶晶的淚水滿盈眼中,給易修仁一個歡喜的微笑。
“這人偶還有一個,修智死了,我會替他雕完。我們早說好的,我刻承淵叔叔,他刻依依嬸嬸,是我們給承淵叔叔添的聘禮。”孩子眨著清亮的眼睛,說著天真的話:“幸好承淵叔叔還活著,你們還能成親。阿爹說過,你們成親的時候我們是主人家……雖然爹、娘、老祖宗他們都不在了,但彆擔心,主人家還有我,還有妍淩姑姑,會辦好你們的婚事。”
崔凝拿著人偶的手不斷顫抖,胸口傳來的疼痛椎心蝕骨,她哽嚥著說不出一句話。
崔奕樞垂眼,抱起了修仁,輕聲道:“修仁,奕樞叔叔同你說過,今日起你得到新的地方去養病,記不記得?”
小臉染上悲傷,易修仁將崔奕樞抱得緊緊的,“……記得,今日之後,我會看不到奕樞叔叔,要吃好睡好,認真讀書,長得健壯。”
“去哪裡……”滿是淚痕的崔凝抬起頭,用破碎的嗓音問哥哥:“修仁要去哪裡……”
就在此刻,房門再次打開,來者披著一身不惹人注目的墨青素色大氅。可當他入室,那氅衣一褪,那身惹眼的錦衣與腰間玉帶立刻顯了出來。
“晉王殿下……”崔凝忘了哭泣。
徐時琮見崔凝也在此處,眉間微皺,轉向崔奕樞:“你妹妹如何也在?”
崔奕樞淡淡回道:“街上偶遇,一時又不好說清,隻得將她一併帶了來。殿下放心,她也顧念易家,不會說出去。”
“倒不是怕她說出去。”徐時琮望向崔凝,換了個哄孩子似的語調輕聲道:“依依,此事危險,你先前與易家有婚約,若有差錯容易被起疑,知道得越少越好。千萬記住,不可對人提起今日之事。”
崔凝點頭。
王貴妃身子一直不好,是故幼時晉王徐時琮是在皇後宮中與同齡的故太子一同長大的,今年已經三十有一,向來把崔凝當成小妹妹看待。
過去崔凝與皇子們在時常在皇後宮中相遇,久而久之人人都隨皇後喚她依依。也因為喜鬨的晉王尤其喜歡拿她調侃易承淵,所以比起其他皇子,與崔凝更為熟悉些。
可那樣不拘小節,有他在總能有滿室開懷的晉王,在太子死後整個人都變得深沉不少,不隻話少了,也不似從前那般愛笑。
再過不久,王貴妃就會被立為繼後。而不出意外,晉王會是下一任儲君。
“趁著今日本王隨王妃回江州省親,會將修仁帶出淮京。你們放心,本王可對太子哥哥與皇後孃娘在天之靈發誓,定會護易家這一血脈平安。”
崔奕樞抬手,深深行了個禮,“萬事拜托晉王殿下。”
“照顧他的鄭氏你識得,是皇後孃娘嫁出宮的女婢,對易家忠心耿耿,你大可放心。之後,若非必要,此事就當從未發生過。”晉王轉頭看向崔凝:“依依也是,千萬小心了。”
“謹遵殿下吩咐。”兄妹二人同聲迴應。
易修仁對著崔凝伸出了小手:“依依嬸嬸,你得等我,我還有個人偶給你。”
崔凝往前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道:“嬸嬸等你的人偶,修仁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下回見麵要見你長得更高壯。”
說完,崔凝含淚吻了一下掌中的小手。
兄妹與修仁告彆之後,晉王重新披上大氅,抱過孩子,將他藏到氅裡。
轉過身,對崔奕樞留下最後一句話:“還查不出承澤被關押在哪處,母妃大典在即,府中翊善之後都會讓父皇換過,本王也不便再查,但**不離十,人應在淮京城中,此事就交予你去尋了。”
“是。”崔奕樞應聲。
“若有什麼不方便出麵辦的事,讓申屠允去做就行。”
“在下明白。”
那墨綠色的身影就這樣轉身走了。
此房在內室的儘頭轉角處擺著一麵銅鏡,能看得見外室的門。
就在晉王的背影消失在鏡中那瞬間,崔凝在鏡子裡看見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狹長的鳳眼,眼頭往下彎出一道鉤,眼尾上翹的幅度像是一柄彎刀,第一眼看到就令人感覺有些說不上的危險。
崔凝與那雙眼睛隻在銅鏡中交會一瞬,隨後門很快地就關上了。
當兄妹二人隨蒔花樓的小廝自小道外送出去時,裡頭樓閣二樓陰影中,有人正看著他們離開。
“主人今日似乎心情頗佳?”
“嗯。”那聲音聽起來有些慵懶,“冰明玉潤天然色……瞧見了一朵開得國色天香的花。”
“可是在後院的芙蓉?”
“不是,”那聲音帶了些笑意,
“在鏡子裡瞧見的。”